第四十章

這天陰雨霾霾,猛然從大辦公室挪到單獨的小辦公室,楊陸順有點受不了寂寞,特別是現在春風得意的時候,就更熱切地需要有人與他分享進步的喜悅,雖然連綿秋雨預兆著又一個冬天即將到來,可他一點也感覺不到蕭索的氣息,淅淅瀝瀝的雨聲彷彿象一曲美妙的樂章,分外地優美動人,不由使他開始後悔忽略了大自然賜予人類更為豐富的情趣,他端著茶杯站在走廊靜靜地欣賞了會,緩步進了綜合科,與其等著聽彙報,還不如親臨其中,也算是尊重何華強這老科長吧。

果然進去後,每人個都站了起來,臉上洋溢著熱情地微笑打招呼,而何華強聽到動靜後快步從耳間科長室迎了出來,臉上只有恭敬。楊陸順很滿意部下的態度,自然也就笑得歡暢,說:「廖姐,都跟你們說了好多次,手頭有工作就忙你們的,不要停下來嘛,每次你們都站起來打招呼,生分得很啊。快坐下快坐下!」

幾個人都蠻聽話,齊刷刷地坐下去,廖紅霞笑著說:「楊主任,我們可沒跟你生分啊,不過你現在是副主任了,我們站起來是表示尊敬嘛,江主任還有其他領導來了,我們不都這樣嗎?你不讓我們大夥兒客氣,那是你這主任有領導藝術,可我們不能沒了做下級的規矩是不?」

小遊接茬道:「廖姐說得對哩,我們個人感情歸個人感情,在辦公室不能沒了規矩。」

小秦呵呵笑著開玩笑:「遊哥,你的意思下班後就可以目無領導了是不?看不扣你這月的福利!」

小遊佯怒道:「嘿,小子越來越沒規矩了,跟你遊哥開這大玩笑,換了其他領導,還不定對我什麼看法呢,幸虧楊主任知道我這個人!」

小孫說:「知道你這個人最愛發牢騷,哈哈!」小遊頓時臉就發紅了,撓了幾下腦殼說:「你也來瞎摻合,我以前是愛發牢騷,那也是事出有因,現在咱楊主任對我們大夥這麼好,我再發什麼鬼牢騷,豈不白活了三十三歲麼我!楊主任,我早就痛改前非了。」

這話惹得大家一陣善意的鬨笑,要從前小遊說這麼直白的馬屁話,廖紅霞不揶揄死他,但現在不會了,而且還附和道:「小遊,你這麼說話,看來你還是有點良心的,總算沒讓楊主任白操那麼多心。」

楊陸順笑盈盈地坐在小秦搬過來的椅子,架起二郎腿呷了口茶,卻沒說話,心裡很受用這裡的氣氛,有種全在自己掌握中的感覺,默默地與以前對比,受到是待遇是迥然不同,可他也更清楚地認識到,人們其實尊敬地不是他這個人,而是尊敬他的職務以及他的職務能給他們帶來某種利益好處,除此之外,也許還會有那麼點感情,是啊,人是感情動物,相處久了,多少會有點感情的。不過他能敏感地從小孫眼裡看出絲對小遊的警惕,無非小孫也是想進步了,這不還空閒個副科長職務麼,估計他們倆都眼讒著呢,可給誰當都不好,只要任命了就會立即破壞掉這科室裡難得地和諧,不管是真和諧還是假和諧,至少表面上大家都和氣一團。

楊陸順就暗暗為自己的決定高興,不是闞書記江主任沒提及,而是他很委婉地拒絕了,理由很簡單:我是負責綜合科的副主任,而且又是從綜合科裡被提撥的,理應多挑點擔子,以前綜合科也就這麼多人,在江主任的領導下運作得挺好,我雖然是分管,總還有江主任在把關,應該沒問題,現在縣委機關超編嚴重,我能盡力就盡力,真要感覺力不從心,再請示領導給綜合科配備力量。這樣說既合情理又顯示他能為大局著想為領導著想。也許是闞書記江主任還沒挑好人選也許是還真被他的話打動,就沒再提起。

何華強總能很快進入角色,這不他笑著說:「你們知道楊主任好,那就趕緊做事,別耽誤工作了,小秦的話不是嚇唬你們,我真就按楊主任的制度扣福利了啊。楊主任,我還有點工作本想去你辦公室彙報,沒想你就來了。」

楊陸順等的就是他這句話,滿是誠懇地說:「何科,別說彙報,我們是一起商量研究,共同把咱綜合科的工作搞好。」

何華強就搓著手顯得很感激:「楊主任,我是要跟你彙報工作是嘛。要不到裡面辦公室去坐?」

楊陸順笑呵呵地說:「就在外面說,有些事情大傢伙都知道了,才好群策群力嘛,哎,何科你坐下說,小秦,趕緊給何科搬椅子。」

小秦就趕緊搬椅子,看到何華強一臉唯唯諾諾,暗地裡撇了下嘴,心說難怪一世都上不去,根本就沒個當領導到的天賦,看咱楊主任,頭腦敏捷,待人和氣誠懇,又不擺什麼領導架子,他不上去那才叫怪呢。

其實又有什麼稀罕事彙報呢,都是點綜合科的日常工作,何華強是彙報慣了,事事沒有領導點頭通過,他就不放心去搞,生怕出了差錯挨批評,他這搞法看似沒主心骨,其實在機關還是很行得通的,凡是領導批准指示了,他就照做,哪怕出了什麼紕漏,他也擔不起太大的責任,四平八穩。如果遇上了個權利慾望強的上司,他這一套極為管用,極大地滿足的上司的虛榮心;可遇到稍有進取心的領導,就不怎麼招人喜歡了,這些枝枝末末的小事情不屑於管更不願意被牽精力,領導都是搞大事情的,抓全盤才是關鍵。

所以遇到楊陸順這剛上來的年輕領導就行不通了,楊陸順耐著煩聽了何華強的彙報後,笑著說:「何科,你剛才說的,基本是綜合科長職權範圍內的,你自己作主就可以了,我在科裡不長不短也是快一年了,基本的運作我很清楚,這些事情我去管,就太不放權了,我可不想你何科還有他們幾個認為我權利慾望大。」

見何華強在訕笑,就哈哈一笑道:「我開個稍微過分了點的玩笑,你這樣的搞法,怕是對不住縣委發給你的工資喲。」這個並不好笑的玩笑竟然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何華強心裡有喜又感激,說:「楊主任,這哪是你不放權呢,我是應該把科室裡的工作跟你這分管主任彙報的呀。」

楊陸順笑著說:「我只管結果,具體的過程那就由你何科負責,交待下來的工作你完成了我就沒多話,至於你用何種辦法去做去搞,我相信何科在機關工作十幾年的經驗,那是絕對不會有問題的。還有這幾個科室人員的管理,該獎該罰都是你科長說了算,他們幾個對你負責,你對我負責。你們幾個莫笑,我們該是朋友的照舊是朋友,該喝酒該打牌都照舊,你們出了問題,我不跟你們說,我只找何科。我雖然說得隨便,但從今後就這麼執行了。何科,沒有問題吧?」

何華強哪裡還有問題,喜孜孜地說:「你們幾個聽到楊主任的話了麼,這可是楊主任親口說的,你們也親耳聽到了的啊,莫到時候怪我紅臉煞黑臉管你們,我四十多的人了,可不想被比我小了十多歲的楊主任批評喲。」

小秦還在感慨楊主任不象某些領導大權獨攬,廖紅霞幾個機關油子立即就明白了楊陸順的心思,怕以後惡人就是這老何做,他就當好人了,甚至他對某個人有意見也不會當面得罪人,而是由老何這科長得罪人了。

當即小遊故意誠惶誠恐地說:「哎呀何科長,以前我多有冒犯之處,還請你原諒了。」廖紅霞笑道:「小遊,怕何科給你穿小鞋呀?只要你以後規規矩矩,楊主任是不會看著我們受委屈的,何科真要整咱們,我們還跟楊主任是朋友呢,再說何科也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嘛。何科我說得對不?」

何華強說:「那是當然了,以前的一頁早就在楊主任被任命時就翻了過去,我這還不是也被楊主任盯著的嗎。反正我們都按楊主任定的規矩來辦事,我不願意找你們的麻煩,更不願意楊主任找我的麻煩。」

楊陸順一拍膝蓋說:「何科這話說到點子上去了,我也一樣,上頭有人盯,籃球戰術人盯人,我新官上任不搞燒三把火,但我是絕對不允許綜合科出了問題,讓江主任闞書記找我的麻煩!」說到最後語氣有點嚴厲,臉色肅然就有了領導的威嚴,眼睛掃過,眾人紛紛垂下了眼簾,氣氛有絲拘謹,楊陸順有點後悔不應該如此嚴厲,借轉身端茶杯的機會,衝小秦揚了揚眉毛,知道這小夥子會明白他的心意。

果然小秦眼睛珠子轉了幾轉,笑著說:「楊主任,闞書記只怕跟你差不多,也是人盯人,他盯的是江主任,又怎麼會找你的麻煩呢?」他這一說,廖紅霞幾個都拿眼珠子挖他,意思責怪他不該如此開楊主任的玩笑。

沒想楊陸順卻哈哈連天,似乎聽了個極好笑的笑話,說:「我倒是忘記了,我這套還是闞書記找我談話時指點了的,我怎麼就沒想到呢,到底小秦腦殼活泛,馬上就舉一反三。」見楊主任笑得開心,大家也就開心地跟著笑起來,何華強誇道:「真是後生可畏,小秦來的時間不長,學東西還是蠻快的,我看要不得多久,也會想楊主任一樣年紀輕輕就當領導的。」

楊陸順順勢說:「何科,那這兩天就把小秦借我用幾天,仙鹿鄉的鄉鎮企業辦李主任跟我約好去他那裡看看鎮裡的三家小企業,看能不能找點好素材。」何華強說:「楊主任,你有正事,叫他就行,用不著跟我借,我們幾個不都是你的人麼。」楊陸順說:「那我不就違反了我自己定的規矩?不通過你科長同意,我不能隨便動人的。」何華強故意顯出無奈的神奇說:「那好吧。小秦,這幾天我安排你同楊主任下鄉,要精心跟楊主任跑,知道麼。」小秦很配合地說:「知道了,何科。」瞥眼見楊陸順在刻意營造氣氛,也就抓了抓頭皮說:「楊主任,我這借你用幾天,得好生點用,千萬別用壞了呀。」楊陸順指著小秦笑得直打顫:「你這傢伙,借我個膽子也不敢把你用壞了,倒不怕在你爹媽那裡交不得差,就是怕燕子找我拼命喲。」

說到男女事情就掉進了廖紅霞的飯碗,話匣子一開就收不了,笑得小秦是臉紅耳赤,倒是小孫小遊心裡犯嘀咕:這小秦萬一跟闞書記的外甥女處上了物件,怕是這副科長就會順理成章地落到他頭上,何況他與楊主任私人關係這麼好?可又有什麼辦法呢,誰叫自己沒運氣呢。

楊陸順則笑咪咪地聽了會,才說:「小秦,你也是聰明人犯了糊塗,得閒弄點好吃的小零食封了廖姐的口,不就啥事沒有了麼。你也別傻樂了,先收拾下東西,等李主任的車一來,我們就走。」

也許是天雨路滑,快十點了也還沒來車,其實仙鹿鄉離縣城也就三十來裡地,關鍵公路是簡易的,不是柏油路。楊陸順搖頭嘆氣,都快九十年代了,南平的公路設施依舊是七十年代末的水平。猛然聽到走廊傳來咚東的腳步聲,楊陸順心裡說怕是李主任來了,卻聽到好象是門衛傳達室老胡頭的聲音:「楊陸順主任在辦公室嗎?」小秦趕緊跑到門口招手:「楊主任在這裡,沒在他自己辦公室。」忽然就表情怪異起來:「老胡頭,你身後那妹子是哪個?」老胡頭說:「不清楚,哭著來找楊陸順叔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