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陸順急急忙忙往辦公室趕,眼見著就要到八點了,其實作為副科長早點晚點也沒什麼,不過他總是暗暗提醒自己要謹慎,天挺熱的,額頭上已經密密地冒出了不少汗珠子。
辦公室的門開著卻沒見人,室內衛生卻整理得很乾淨,地板桌面還殘留著清潔過的溼痕,空氣中瀰漫著股子淡淡地茉莉花清香,這茉莉花香型空氣清新劑還真是個不錯的玩意兒,吊扇開著慢檔,很是令人輕鬆爽腦。
楊陸順順手把小包擱在桌上,愜意地享受著風扇下涼快,桌子上的杯子也早泡上了茶水,綠汪汪的甚是好看,楊陸順抬手端起杯子大大的喝了口,感覺滿口清香,再看杯子裡的茶葉顯然不是辦公室裡一元一斤的普通綠茶,看來是小秦這傢伙的私人好茶了,楊陸順不禁露出絲微笑,又喝了口茶慢慢品嚐起來,被人尊敬地滋味還是蠻好的,可眼光掃到小孫小遊的辦公桌,臉上的笑又漸漸散了去。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小秦一手那著抹布一手提著拖把進了門,見了楊陸順就趕緊招呼:「楊科早!」楊陸順點頭說:「你更早啊,今天在路上遇到熟人扯了幾句,晚了會,讓你一個人搞衛生,辛苦了啊。」小秦把抹布拖把歸位,掏出手絹擦著額頭的汗水站到風扇下說:「楊科,這點小事情本來就應該我做嘛,辛苦就真談不上。倒是楊科你經常幫我一起搞衛生,讓我打心裡感動,其他科室的領導還真沒打掃辦公室的呢。」楊陸順呵呵笑著說:「說什麼呢,那麼容易讓你感動?我也是在這房子裡工作,難道看見髒了也不動動手,這話就別亂說了啊。」小秦馬上轉話題說:「楊科,那茶葉還可以吧?」楊陸順點點頭說:「嗯,蠻不錯的,是你自己帶來的好茶吧?」小秦笑眯眯地說:「是湖南的君山毛尖,也算是小有名氣的茶葉了,我一同學送我的。」說著回到辦公桌拉開抽屜摸出個精緻的鐵筒筒,擺到楊陸順桌上。楊陸順好奇地拿起來看了看包裝說明,又開啟蓋聞了聞,說:「確實是好茶葉,這麼精緻,估計價值不菲吧?」小秦呵呵笑了笑說:「一筒筒茶葉值得幾個錢,老喝辦公室裡便宜貨,確實早該換換口味了,我見其他科室的科長們都喝自己帶的茶,心想沒道理我們綜合科的楊科喝便宜貨吧?我這是為領導爭臉面呢,你就留下吧。」楊陸順嗤地笑出了聲,說:「打住打住,真要給領導爭臉面,把手頭的工作做好就行了,搞什麼虛的呀,難不成我不喝自己帶的茶就不是副科長了啊?」小秦很嚴肅地說:「工作肯定要搞好,但領導的待遇不能不上去,你不在意是你沒架子,我沒想到就是我這辦事員工作不夠細緻了。所以這筒茶葉還得留下。」忽然又鬼精鬼精地眨巴眼睛說:「何況我到綜合科這麼久,沒少向你討教,算是謝師茶吧!我想楊哥不會拒絕我這點小小的心意吧?」楊陸順那起茶葉筒晃了晃擱進筒櫃,笑著說:「說是謝師茶那我就受之無愧,什麼領導不領導的一邊涼快去啊。」
小秦摸了摸後腦勺嘿嘿一笑,擰起茶瓶把楊陸順的杯子倒滿水,轉身去了自己的辦公桌,說:「楊科,昨天交待我寫的材料初稿已經出來了,看看?」楊陸順說:「這麼快就出來了?跟你說了好多次,宜精不宜快,得仔細琢磨,莫看是小稿子就不精心,養成粗糙的毛病,再改就難了。反正不急著用,你自己再多修改修改。」小秦哦了一聲,老實地開始修改材料了。楊陸順無聲地笑了笑,這小秦到底剛接觸文字工作,免不了心浮氣躁急於求成,做什麼都要講究個天分,嘿嘿,還得好好磨練喲。
一會兒廖姐匆匆進了辦公室,臉色不怎麼好,眼睛泡泡地腫著,看就知道晚上睡眠不足,手裡還捏著倆饅頭,連早餐都還沒解決,楊陸順就想開她是玩笑,可見得廖姐打招呼的樣子似乎很勉強,就沒打趣,倒是關心地問:「廖姐,看你今天好象有心事啊?怎麼了,說出來看我幫不幫得你?」小秦也放下筆說:「廖姐,你今天是氣色不怎麼好喲,家裡有事?」
廖姐賭氣似地狠狠咬了口饅頭,沒開口眼眶一紅,眼淚水就流了出來,慌得楊陸順連忙起身說:「哎,廖姐,有話就說,怎麼哭起來了呢?有什麼困難委屈就說,啊!」廖姐好半天才把那口饅頭合著眼淚水嚥了下去,抽噎著說:「還不是我家那個死鬼,班也沒得上,還成天喝得醉熏熏的,靠我的工資又怎麼支撐得下去?叫他去擺個攤子好歹謀個混口,他還嫌丟了工人階級的臉面,昨天晚上喝醉了發癲,折騰到轉鍾幾點,再這麼下去,非離婚了不可!」
問題比較複雜,楊陸順也不敢大包大攬,只是勸導:「廖姐,你愛人只怕也是為工作的事發愁才喝酒的,廠裡領導沒出面勸勸他?職工家庭出了問題,廠工會應該出面調解嘛。」
提起廠裡廖姐火更大:「那些廠領導只看怎麼給自己家摟錢,哪還有心思管職工的死活喲,也不知道那些酒囊飯袋是怎麼爬到領導地位上去的,就沒給廠裡職工辦過一件好事,吃喝玩樂個個裡手!」
楊陸順也憤慨地幫腔說:「一個企業的領導不替職工排憂解難,還有什麼資格當領導?廖姐,你罵得好,就應該群起而攻之!都什麼時候了還在吃喝玩樂,不知道上面在搞反貪汙腐敗啊,廖姐,你乾脆把拖配廠領導班子腐敗行為整個材料,不能容忍這些蛀蟲坑害職工的利益。」
說到這些廖姐倒沒了低氣,手裡沒真憑實據,光是吃喝問題也治不了那些人,反倒怕惹出麻煩遭報復,就唉聲嘆氣地說:「楊科,我不是沒想過,可老話說民不與官鬥,我雖然在縣委辦上班,可總歸是個老百姓吧,又沒真正抓到他們些什麼罪證,唉,說到底還是我那口子不爭氣,拖配廠不是沒人到外面搞個體發財的,我那口子就是拉不下面子,我真是瞎了眼,找了這麼個窩囊鬼!」嘮叨了一會也收住了眼淚,啃著饅頭髮起楞來。
楊陸順也就沒再說話,卻看了看手錶,都已經八點半了,小孫小遊都還沒來,心裡就憋了口氣,他們肯定是見何華強這幾天請假不上班就故意遲到早退,顯然是沒把他這副科長放在眼裡,一時間也想不出什麼高招治他們,只惟願那兩個傢伙不耽誤手頭的工作就行了。楊陸順想起這些腦門子的筋就突突直跳,渾身躁熱,藉口要寫東西進了科長辦公室,把門一反鎖,合身躺在床上抽菸,想起早上在路邊攤子吃麵條時遇到了公安局顧大隊幾個,沒料到自己提撥為副科長顧隊也知道了,笑著要請客吃飯,實在推脫不了勉強才答應。說良心話,楊陸順他還真不願意請客,雖然可以去報銷,可總也得看江主任臉色吧,何況請顧隊這樣的人吃飯,肯定不能檔次太低,想想荷包裡的票子又要滑溜出去,心裡就陣陣發疼。抽完一根菸,楊陸順就想到了侯勇,自己畢竟跟公安系統的人不熟悉,沒什麼共同話題,叫上侯勇做陪總比自己一人去死撐強,至少他們都是一個系統的,應該相互瞭解得多,或許還能讓侯勇付帳呢?
想到這裡,楊陸順一骨碌爬起了床,抓起電話就要城關派出所,沒想到侯勇這傢伙還沒到所裡露面,只好請接電話的轉告,務必讓侯勇到了辦公室給他回個電話。便又悶悶不樂地倒在床上想事情,昨天晚上沙沙回家也是一肚子不高興,吃了晚飯就倒在床上生悶氣。一問原來農行準備組織一次去泰山旅遊,沙沙營業部分了兩個名額,營業部主任肯定是去的,另一個名額卻沒落到沙沙頭上,讓新來的一個女同事佔了,那女同事是縣農委一個什麼科長的愛人,本來營業部就只有她們倆的愛人在政府部門當領導,暗地裡也較著勁,不過沙沙因為有小標在經濟上的資助,在穿著花消上佔了上風,沒想那女同事不知使了什麼手段佔了這個公費旅遊的名額,在營業部裡炫耀說錢多不算什麼,還得看權大職務高,擺明了是慪沙沙。也是那狗日的主任沒本事,農行基本年年都組織一次公費旅遊,沙沙到營業部兩年了也沒輪上一次,後來主任見楊陸順提了副科長,就私下許諾了沙沙,可沒想那女同事是走了農行支行領導的路子,直接打招呼的,那主任也沒點脾氣。所以把沙沙慪得半死,歸根結底還是楊陸順官小的原因。楊陸順還能怎麼樣呢,只能好言安慰了,好在沙沙慪氣歸慪氣,沒發脾氣,只是說:「六子,其實去不去旅遊我無所謂,就是看不慣那婆娘的嘴臉,她老倌不就只比你高那麼一點點嗎?有什麼了不起的,都到這份上了,你還得爭氣爬上去,只要你上去了,我做牛做馬都甘心!」
這做牛做馬就是指在闞書記家做家務事了。沙沙也確實捨得下面子,幾乎隔兩天就去闞書記家,洗衣疊被樣樣都做,就連闞家的廁所都洗刷得乾乾淨淨,給宋姨揉肩捶背那是一搞幾小時,就連燕子都佩服沙沙的幹勁。她低三下四地做這麼多為了啥?還不就是為了討好領導,使楊陸順能順利地進步麼?所以每當楊陸順想及這些,都慚愧萬分。
正在胡思亂想,刺耳的電話鈴把楊陸順拉回了現實中,忙起身接聽,原來是侯勇打來的:「楊科,什麼事那麼十萬火急啊?」楊陸順調整下情緒,笑著說:「今天我請公安局刑警隊顧隊長几個吃中飯,想請你作陪啊,不知侯隊副有空沒?」侯勇頓時哇哇大叫起來:「什麼,請顧隊吃飯啊,有空有空,還是哥哥你好啊,有什麼好事就想到了兄弟,我馬上到你辦公室來,馬上來啊!」楊陸順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喀地一聲被結束通話了,搖頭暗笑道:「嘿嘿,這次怕是蒙對了,莫非猴子想進縣局?」便開了門進了大辦公室,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也不理會小遊小孫翹起二郎腿出工不出力,徑直專心至至地看起《求是》黨刊。
不大會就聽到樓前轟鳴的摩托車聲,繼而聽到咚咚地腳步聲,到了辦公室門口卻嘎然而止,楊陸順也不抬頭,卻聽到邦邦地敲門聲,楊陸順心裡暗暗好笑,感情這猴子到了縣委機關也知道懂禮貌了,可依舊不抬頭。
小秦見門口來了一公安,忙站起來問:「同志,請問你找誰?」侯勇指了指埋頭不知道忙什麼的楊陸順說:「我找你們楊科長有事。」楊陸順這才抬起頭,歡喜地迎了上去,老遠就伸出手,很親熱地握著晃呀晃:「喲,是侯隊長啊,什麼風把你這大忙人吹到我這小衙門來了?」
侯勇確實是頭次登門,縣委機關到底不同鄉鎮機關那麼隨便,萬一亂串門撞上了縣委領導就不好了,也很場面地回應著說:「楊科長,你真會開玩笑,縣委大院就是南平最大的衙門了,我那裡才是小廟呢。好久不見,今天專程來請你喝酒的。」
楊陸順也不把他介紹給別人,做了個請的手勢說:「那就請到裡面辦公室坐,請!」轉臉對小秦說:「幫忙給侯隊泡杯茶,就用我的茶葉,你知道在什麼地方!」小秦答應著忙活去了。
小遊和小孫猛地見了個什麼侯隊,賊眉鼠眼醜得很,似乎年紀也就三十左右,料想也不是個什麼大腳色,你不介紹我還懶得認識呢,倒是覺得楊陸順很做作的樣子,但對楊陸順有什麼自己的茶葉非常敏感,就就眼睛瞪瞪裡的瞅著小秦泡茶,小秦不知是有意無意,竟然哈著腰開啟筒櫃捏了把茶葉出來,楞是沒讓他們倆看到那包裝精美的盒子。小遊就嘀咕道:「嘿,他還搞起了特殊化。」廖姐回道:「人家是副科長,當然要特殊點,不然掛個職務好看啊?」噎得小遊直眨巴眼。
楊陸順見小秦端了茶進來,就笑著說:「侯隊,這是我們科新來的小秦,很不錯的同志!」小秦就覺得在外人面前很有面子,也回敬個面子說:「侯隊,是楊科誇我了,楊科才是我們綜合科的好領導呢,你們有事慢慢聊,我出去工作了。」微笑著關上了門。
侯勇呵呵笑道:「楊哥,不錯嘛,在科裡蠻有威信的啊。」楊陸順笑著說:「什麼威信不威信,我就這樣的人。中午吃飯我安排在供銷大飯店,顧隊那邊估計會來三、四個人,都是刑警隊的。」侯勇有點奇怪,問:「你什麼時候認識顧隊的?怎麼沒聽你說過呢?」楊陸順說:「還不是那次遇到了搶劫的倒霉事。案結後顧隊請我和燕子吃了個慶功宴,就這樣認識嘍。老早就想回請一次,可你也知道我的情況,手頭總有點拮据,這次提了副科長他又知道了信,再不請人家喝酒,怕是會沒了這朋友喲。」侯勇拍著大腿惋惜地說:「哎呀,怎麼從來沒聽你說起過呢,早知道你們是朋友,我掏錢請客也行啊。這顧隊很有希望提業務副局長,我想請人家,還沒那面子呢。」楊陸順乜著眼說:「喲,侯隊莫非想進縣局?」侯勇嘿嘿地笑著說:「人往高處走嘛,你進了縣委機關,就不興我進縣局機關啊?我打一開始就想進縣局,可惜我老爸關係不硬扎,人一上了年紀也不願意老是為了子女的事情低三下四去求人,再說我也奔三十的人了,總不能事事依靠老爸撒,如今我也搞到了中專文憑,只要搭上顧隊的關係,就是現在不能馬上進縣局,以後總會用得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