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楊陸順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學校宿舍,接連幾天忙活讓他渾身快散了架,隨便洗了把臉就躺到床上。

春夏之交的天氣十分善變,白天還豔陽高照,熱得好象就到了酷暑,可晚間風雲突變,呼呼地颳起了北風,遠處的夜空忽明忽暗地扯著閃電,悶悶的雷聲滾滾而來。

要變天了,楊陸順這麼想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也不知過了多久,轟隆一個炸雷驚醒了他,一扇沒關嚴實的窗戶噼啪做響,外面已經是大雨如注。冰涼的風在他不大的宿舍裡肆虐,颳得桌子上的書本教材嘩嘩直響,他有心想起來關上窗戶,可就是一身軟綿綿的,連眼睛也打不開!

迷糊間忽然聽到囡囡熟悉地哭泣聲,彷彿又聽到趙翠娥柔聲地唱著催眠曲哄囡囡,這讓楊陸順心裡莫名其妙,嫂子和喃喃已經搬去了教師家屬房,隔壁已經沒人居住,怎麼又會聽到聲響,難道真是牽掛她們母女不成?唉,缺了男人的家就象沒了大梁的屋,真是可憐,他想著翻了個身,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怎麼繼續睡覺,可沒曾想隔壁有了動靜,蟋蟋索索硬是有人聲,而且嗤地一聲劃燃了火柴點燃了油燈,微弱的燈光在風裡雨裡飄搖著。

楊陸順立即坐了起來,疑惑地問:「隔壁是嫂子嗎?」

「啊,楊老師,對不起把你吵醒了,我起來給囡囡把尿的。」果然是趙翠娥的聲音,充滿了歉意。

楊陸順驚奇地問:「嫂子,你怎麼又搬回來了?」瞬間想到只怕是楊菊仙那粗鄙女人做的「好事」,生氣地說:「嫂子,是不是楊菊仙找你麻煩了?你那房子是縣鄉領導親自安排的,怎麼能隨便改了?」

「楊老師,是我自己要求換過來的,人家住得好好的,我不能霸佔了他們的房子,我...我就搬了回來,反正只有我和囡囡母女相依為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行了。」

楊陸順聽趙翠娥越說語氣越不對勁,似乎充滿了酸楚和委屈,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心裡就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怒道:「我還因為你今天回了囡囡爺爺家,原來是找人搬家呀!肯定是楊菊仙那婆娘生事,我一定要幫你桃個公道,非得把大屋子換回來不可!」

趙翠娥話音裡帶著明顯的哭意,趕緊說:「楊老師,別去找馬校長,真...真是我自願換回來的,你就別再多事了,我現在已經夠麻煩的了。」

楊陸順大為不解說:「嫂子,你遇到了什麼麻煩事,說給我聽,胡大哥臨走時把你和囡囡拜託我照顧,我責任幫你,快告訴我!」

趙翠娥嗚咽著說:「沒什麼需要你幫忙的,我自己能應付得了,你趕緊睡覺吧。」

楊陸順哪裡還睡得著,他急切地說:「嫂子,我知道你的為人,沒事你哭什麼呢?你就告訴我吧,莫真出了什麼事,我怎麼對得起胡大哥對我的信任呢,不行,你肯定有什麼難事,也請嫂子相信我一定能幫得上你!」

趙翠娥也是憋得實在難過了,嚶嚶地哭出聲來,說:「楊老師,我曉得你一心在幫我,上次你寫的通訊稿子驚動了縣裡鄉上的領導,是給我解決了不少困難,我真心感謝你。可千不該萬不該佔了馬校長的房子還連累馬校長被領導批評,你也知道楊菊仙是個惹不得的主,從那天起她就一直為難我,給我臉色看,說我的怪話......」

楊陸順氣得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床沿上,說:「還真讓我猜對了,果然是那婆娘搞出的名堂!嫂子,我明天就去鄉政府找書記鄉長反映情況去,我就不信領導也壓不住那惡婆娘!」

趙翠娥驚慌地說:「楊老師,別再去麻煩領導們了,他們也忙。再說我真惹不起楊菊仙,你再這麼幫我,又不知道那些人會給我們潑什麼汙水了,就算是替我作想,不再管我的事了,好嗎?」

楊陸順問:「潑我們的汙水,他們都說什麼了,他們還敢造謠汙衊我們?」

趙翠娥抹了把眼淚,一橫心說:「還不都是楊菊仙嚼的舌根子,說我們有作風問題,說什麼一個孤男一個寡女同住一室,那不正是乾柴烈火!我分辨說沒有那麼回事,他們都說沒那事你怎麼會那麼死心地幫我,又幫我帶孩子又替我寫表揚材料,反正說什麼的都有。你難道就沒聽到點嗎?」

楊陸順當然覺察不到,他本就不再理會那些所謂的人類靈魂的工程師,又忙於搞文學創作,在食堂吃飯也是匆匆吃了就走,哪還會有人跟他說起這些呢,聽趙翠娥這麼一說,才知道為什麼她對自己越來越冷漠,原來是讓人說了閒話,這男女作風問題是個老大的罪名,一但犯了,不但遭人鄙視,更是扼殺前程,何況這捕風捉影的事全憑人家兩片嘴唇上下一碰嗒,傳了出去就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的了!

楊陸順懊惱已極,說:「嫂子,歸根結底是我害了你,要不是我想出風頭,也就不會連累嫂子的名聲了!可笑我還沾沾自喜,好象做了件天大的好事,還專門給胡大哥寫了報喜的信,沒想到讓嫂子你背了這麼大的冤屈受了那麼多的齷齪氣!」他到底年輕氣盛,越想越氣憤,反正在新平中學已經把人得罪完了,也不在乎多得罪一個,與其硬忍了這口氣,還不如鬧他個大的,就說:「嫂子,這關係你名聲的事,我不能知道了還當啞巴,明天我就找楊菊仙說個清楚,她不賠禮道歉,我就不收場!當我楊陸順好欺負呀!」

趙翠娥又嗚地哭了起來,說:「楊老師,這事怎麼說得清楚喲!我把房子退給了楊菊仙,還賠了不少小心,她已經答應不再找我麻煩了,過去了就算了,你還要去惹那母老虎做什麼?真要搞得全新平的都曉得嗎?這男女作風問題人們最愛傳道了,真要傳開了,我還怎麼做人?遠的不說,胡家就容不得我和囡囡了。你是大學生,有本事,是人才,隨便那裡都有你的容身之地,可你叫我還怎麼在新平小學呆呢?」

楊陸順啞然,呆呆地坐在床上,趙翠娥的話使他怒火全消,女人的心思確實要縝密得多,流言蜚語讓她不堪重荷,只惟願無風無險地生活,這個女人結婚生子後再沒有了浪漫地念想,能和夫家人和睦相處、與丈夫恩愛偕老、把孩子精心養育成人就是她人生裡最大的願望,她只想安安靜靜平平淡淡地生活,這讓楊陸順還有什麼話說呢?

趙翠娥半晌不見楊陸順回話,又說:「楊老師,我知道你是真心關心我們母女,雖然你叫我嫂子嫂子的,其實我心裡把你當自己親哥一樣對待,你是大學生,你應該前途無限,我也知道你是不會永遠困在學校的,遲早會有更好的去處任你施展才華,何必為了我去跟學校領導撕破臉皮呢?你有學問,你熱愛教書,你想成為事業有成的人,可這個學校就是那麼回事,學校其他教師沒有你那麼高的學問,他們沒你那麼高的思想境界,他們只顧自己日子怎麼過得安逸,他們有太多的時間和精力去埋汰一個好人,他們知道本事不如你,就嫉妒你、排擠你,我原以為你會看得清楚的。楊老師,有機會你就走吧,莫把自己耽誤在這個地方。男人不象女人,找個好人家嫁了就行,男人得有自己的事業,在新平中學你莫指望會出什麼成績了,他們會不惜一切來埋汰你,讓你變得比他們更平庸更窩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