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楊菊仙笑著拍了老孫一下說:「老孫,沒看出你對營養還有研究啊!那你怎麼瘦得猴精一樣啊?幹什麼虛了體啊?」她話一齣,引來大家放肆地笑。

楊陸順抽空叫了她一聲姐,楊菊仙便走到他那一桌坐下,很親熱地說:「大兄弟,你也在啊?今天你在臺上講話好有領導風度的,比你哥那熊樣強多了!」沒等楊陸順回答,又湊近點,象是耳語可聲音全屋裡人都聽見:「大兄弟,你今天可迷翻了不少未婚女老師啊,我當時就在下面替你介紹物件,不下五個妹子點了頭,要不要我替你聯絡聯絡?」

楊陸順已經習慣了楊菊仙的作風,低調地說:「我哪有什麼好的,姐你就別太操心了。我才參加工作,現在就談愛分心呢。」

楊菊仙又哈哈笑了起來,說:「小毛孩子還怕醜得很了,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該是時候嘍!」

本來楊陸順這次大出風頭就讓很多下面學校的人奇怪,現在見他與馬銀滿的愛人楊菊仙這麼熟落,心裡隱隱明白了點什麼,有的人開始注意楊陸順,有的人則暗暗猜測,不過楊陸順是初中部的,與他們小學部沒什麼聯絡,也都沒放在心裡。

那老孫只顧夾菜,一會兒把個鍋堆得滿滿的,遞到楊菊仙面前,獻媚地說:「應該是夠了,讓孩子們先吃著,不夠再來夾!」

楊陸順心裡不免有點鄙夷:這老孫也四十好幾了,怎麼這麼愛討好人家呢?他卻不知道,這老孫雖然在下面村小的校長,可還是民辦教師,要轉公辦教師,聯校有很大的決定權,那老孫是不敢怠慢聯校領導們的。

南平大麴買回了,馬銀滿似乎很器重楊陸順,帶頭敬了他一杯,這下好了,大夥都來給他敬酒,不斷說些什麼年輕有為呀、前途光明之類的話,還好楊陸順情緒興奮,大熱天喝了半斤多南平大麴也沒醉!一頓飯吃到下午兩點才完。

領導們繼續開會,楊陸順則在總務主任江大勇的安排下,到前面收拾了間宿舍,本是一間標準的教室,從正中間砌了道牆,可教室的房頂比較高,那牆沒砌到頂,只是分隔開來,就成了兩間宿舍,再把宿舍裡砌道牆開張門,分成前後兩間,後面的小間可以用來做廚房。

楊陸順宿舍那邊是空的,還沒人住,他精心地把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裡面陳設很簡單,一張床、一個書桌、一把靠背椅子,可他心裡已經很滿意,這是他的小天地,比較從前在大學的宿舍,簡直就是人間天堂,只可惜後面的小房間空起有點浪費。

第二天,楊陸順請四姐夫用板車把他的生活用品一鼓腦從家裡拖了來,他娘心痛他,還硬是把一個五屜櫃清出來給了他,好在宿舍還大,要不讓真沒地方隔。楊陸順和他四姐夫正搬得歡,楊菊仙正巧從小學那邊過來,袖子一挽就要幫忙,笑著說:「大兄弟啊,收拾屋子就交給姐了,你們男人家幹力氣活還行,搞撿拾就比不上我們婦女了。」

楊陸順忙不迭道謝,他四姐夫見有人幫忙拾掇,卸下車上的東西說是還有東西要運,就匆匆走了,楊菊仙聽了他們的對話,眯眼笑了笑說:「大兄弟,那拖板車的叫你六子六子的,是你親戚啊?」

楊陸順說:「我第四個姐夫,拖板車搞點小運輸,哦,他家大兒子今年讀初二。」

楊菊仙眉花眼笑地說:「啊也,是你親姐夫啊,那就好了,以後姐有什麼東西要拖要運的,就請你幫忙咯!」

楊陸順擦了把汗,說:「那不成問題,一點小忙隨喊隨到!」

收拾屋子有女人確實要快得多,不久蚊帳掛好、床也鋪好,楊菊仙還耐心地把楊陸順塞在包裡的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五屜櫃裡,又找了塊抹布把裡裡外外抹得乾乾淨淨,臨走時還叫楊陸順到家裡吃中午飯,搞得楊陸順是感激莫名,心想這女人雖然粗俗了點,可待人還是蠻熱情。

屋子收拾妥當了,楊陸順上了趟街,去合作社的文具櫃檯買了些白紙、糨糊,把屋子幾面牆都糊了個嚴實,這下房間裡亮堂了很多,也顯得整潔了很多,可白慘慘地略顯單調,看還剩了幾張紙,便從抽屜裡拿出一支狼毫毛筆和硯臺,又寶貝一樣取出一方香墨,這都是張老教授送給他的,在硯臺裡鞠了捧清水,他愜意地把香墨細細地研磨著,寫點什麼好呢?他環顧著四周,靈機一動,欣慰地說:「肯定是唐代大詩人劉禹錫的傳世名作《陋室銘》了,多麼貼景貼意啊!」不禁搖頭晃腦地吟哦:「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調素琴,閱金經。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南陽諸葛廬,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噫籲呼,何陋之有?!」

楊陸順吟罷心潮如湧,久久不能平息,這《陋室銘》通篇僅81字,情與景會,事與心諧。細讀此銘,不覺此室之陋,但覺此室之雅:環境之雅「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人文之雅,接納文人墨客,「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心境之雅,「可以調素琴,閱金經。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抒發了曠達致遠,不同流俗的可貴氣質。更令他心儀地則是劉夢得那不慕榮華、安貧樂道的情懷,相比之下,兩人似乎亦有曲意相通之境,楊陸順自感放棄了留在省城的優越環境,自願回到條件艱苦物質匱乏的鄉間,居住著比劉賓客更為簡陋的居室,一種文人自清的傲氣油然而生!

楊陸順飽蘸濃墨,一氣呵成,雖然他的書法略顯稚嫩,可磅礴的氣勢卻躍然而出,師從張教授兩載,還是很有心得。他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佳作,不禁又吟哦了一次,只覺得心胸豁然開朗,把那作品看了又看,愛不釋手。

「好筆好墨好字啊!」楊陸順被一陣讚揚聲驚醒,抬頭一看是馬銀滿,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站在旁邊的,就謙虛地說:「馬校長,我一手爛字,讓你見笑了,還請你指教!」

楊陸順說他一筆爛字也不是謙虛之語,確實是筆法稚嫩,實不能登大雅之堂,僅僅只是基礎牢固而已。

馬銀滿也只是懂點皮毛,當年文革時期,天天要寫大字報,他的一手毛筆字就是寫大字報操練出來的,當下也不謙讓,說:「楊老師,你這手王體行書應當是臨摹王右軍之《蘭亭序》吧?」

楊陸順點點頭說:「馬校長真行家,一眼就看出我的臨《蘭亭序》帖的。」

馬銀滿矜持地一笑,如數家珍地說:「王羲之的行書有如行雲流水,其中又以蘭亭敘為最極品。我記得是晉穆帝右軍宦遊山陰,與孫統承、謝安等四十一人在會稽山陰的蘭亭聚會,修袚褉之禮。飲酒賦詩,由他以特選的鼠須筆和蠶繭紙,乘興而書寫了一篇序,記序盛會,共三百二十四字,其中二十個‘之’字名有不同的體態及美感。此帖下筆有如神助,有‘遒媚勁健,絕代所無之譽’。」

楊陸順笑著說:「馬校長博學多聞啊。」

馬銀滿看了他一眼,緩緩說道:「我看你的字,與右軍已有幾分相似,可大多隻是貌似而無神髓,王羲之的行書講究的是行雲流水,而無論橫、豎、點、撇、鉤、折、捺,真可說極盡用筆使鋒之妙,王羲之智慧之富足,不僅表現在異字異構,而且更突出地表現在重字的別構上。序中有二十多個‘之’字,無一雷同,各具獨特的風韻。但看你的字,刻意模仿,筆力不到,沒有領悟到遒媚勁健之精髓啊!」

馬銀滿這番話可不是胡謅妄言,而是從縣文教局一書法名人那裡聽來的,現在的人練毛筆字都是臨摹為主,沒得名師指點,肯定是會犯這樣那樣的錯誤,而這番評點恰恰是針對臨摹王羲之行書的人最容易存在的問題,如果都能象王羲之的字那樣行雲流水、遒媚勁健,豈不人人都成了大師?

楊陸順聽了暗暗好笑,當初張教授就是這樣批評他的字,沒想到這裡也有人同出一轍,那張教授可不是光說不練,也不知道這馬校長是不是嘴兒尖,就把自己的字撤到一邊,恭敬地說:「還請馬校長指教。」這意思明顯,你也得露一手。

馬銀滿哈哈一笑說:「楊老師,我的字從來沒有臨過帖,全憑當年文革期間寫大字報操練出來的,是土八路,比不得你這正規軍,實在是不敢拿出來獻醜。好了,我是來叫你去吃飯的,你姐只怕等急了。快去吧!」

果然,家屬房那邊傳來楊菊仙尖哨地聲音:「馬銀滿,菜都快涼了,還在磨蹭什麼呢!」

楊陸順笑笑說:「看來我的沒眼福了。」心裡不免有點輕視。

到了馬家,只有他們三人吃飯,楊菊仙不等問就說:「小文小武都去縣一中報名了,今天是最後一天開伙,明天我跟你大哥也到食堂吃飯了,省得麻煩。還有,叫你爹不要再往家裡送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