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真是香呢,過來讓我聞聞。」
琴書瞥了夙夜一眼,嗯啊兩聲,不肯移動步子。夙夜道:「這個童子只是打雜,論收徒,我沒你有福氣,聽說沉香大師之女也在你門下。」
「不愧是靈法師,我上午剛收的徒弟,你竟知道了。」青鸞嘻然一笑,玩弄著腰上的玉佩,「那個香囊呢?」
「法器不便炫耀,我好生收著便是。」
青鸞嘖嘖搖頭,像是不信他的話。文繡坊諸女手上摸著滑膩的絲綢,一個個似笑非笑,側側只覺有種說不出的怪誕,竟自望了夙夜愣神。這人像是前世認得的,難道在聽過的故事裡,就已勾勒過他的音容笑貌?
瞳如點漆,夙夜一雙眸子定定地鎖住了她,道:「你就是側側?」
「紫顏?」側側不覺鬼使神差地喊出口,心裡很是跳了跳。
夙夜現出古怪已極的表情,壓住眉頭尷尬地乾笑。青鸞拍手笑道:「原來我的弟子中,真有人可以看出破綻!你們倆在霽天閣鬧過不算,又來我這裡搗鬼,嗯,該怎麼罰你們才好……」
其餘諸女大感訝然,她們不是沒見過夙夜,除了這張面容無法流動變幻,通身的氣派純是那靈法師無疑,想不到竟是紫顏假扮。側側見狀,笑盈盈地去掀那童子的面具,姽嫿一低頭,自己抹去了易容,現出一張玲瓏玉面。
側側拉了姽嫿的手,忍不住問道:「你們走了哪些地方?鞘蘇國太后的心願是什麼?有沒有為她達成呢?石都真捨得送白繭香了麼?你們倆聯手一定拿到了,對不對?快給我聞聞是什麼味。啊,對了,你們收到我的信了麼?庫木城裡又有什麼趣事,慢慢說給我聽罷。」
側側噼裡啪啦問來,珠錦咯咯地笑出了聲,綺玉忍不住插嘴道:「這些話說完,天也該黑了。且容他們兩位坐下喝杯茶。」端來十隻綠釉描金纏枝紋碗,注入碧乳般的茶湯。
側側猛地醒悟她一臉急迫都被師姐們看了去,頰上如染胭脂,俏紅一片。
姽嫿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不甘心地斜睨紫顏,唉聲嘆氣,「這小子的技藝越發差了,難為我耳提面命,竟仍瞞不過你們的眼睛。」
側側颯然笑道:「你不曾燃香,自然騙不了我。他在我面前易容過幾十回,我若還瞧不出,可也太眼拙了。」那身形在夢裡兜轉過千回,又怎會忘得了、放得下?縱然換了寒玉仙容、冰雪樣貌,並不能迷惑她的心神。
「是夙夜叫我們用這張臉來見人……哼,他準無好意,又想看我們笑話。」姽嫿蹙眉,轉頭對青鸞道,「我用了幾日洗去身上香氣,為何你還是能聞出來?」
青鸞在一旁笑了輕拂茶湯,撲鼻的清香鑽入孔竅,「你呀,連汗都是香的。」
姽嫿瞪眼無語。側側掩口而笑,轉眸瞥見紫顏,他不論扮成何樣,那具面容所有的氣質便如貼身熨燙了,無一絲隔離渙散。她的心比她的眼更能捕捉他的身形。
紫顏凝注著她桃夭柳媚的臉龐,經年不見,她骨子裡多了一抹鮮亮的紅,火烈烈地攝人的心。她不再是空谷幽蘭,長成了松竹般勁韌的姿態,風霜不過是在眉眼上加多一道歷練的細紋,最終,由波瀾不驚的心從容抹去了痕跡。
「你的話多了,也說得快了。」他反覆看她,輕聲地避開旁人問,「眉毛是誰修畫的?竟細長了幾分。」
「……你是說,我和以前不同了?」
紫顏一笑,故意說大了聲,「也沒什麼不好,頂多就是兇悍了些。」
諸女連同姽嫿,都不去看側側的神情。
青鸞悠悠地道:「你們一早就在文繡坊外謀劃了罷?我一路回來就有人窺視跟蹤,不用說,定是你們兩個無疑。既然來了,又遲至今日拜訪,也是為了抹去周身的痕跡,做成夙夜和他童子的面具。唔,那人如今可好?」
姽嫿道:「那個妖怪以整人為樂,怎會不好?你送的香囊據說已煉成一件利器,不僅琴書垂涎,連紫顏都在唸叨,說玉麒麟的法力不如它。」
紫顏向青鸞施了一禮,說了些好話賠罪,又道:「我們遊遍了北荒、西域、南原,正要東出大海,臨行前想來見你和側側。因之前和夙夜閒聊,他說改日會來文繡坊,又說我們若扮了他的模樣先來,也頗有趣。你知我和姽嫿都是好事之人……」
「他要來,想是不會遞拜帖的。」青鸞又道破兩人的破綻。那個人若是來了,當如水月鏡花,開謝不過一個怔怔,匆匆就會去了。十師會過去這許久,偶爾想起他的容顏,是曇花一現的美,記不真切,卻明白那是獨一無二的珍貴。
「好了,你們三人離別日久,有很多話說,我們幾個先行告退。」她收拾起一腔雜亂心緒,示意夜笳等一起離去,「明早再和你們倆話舊。」
廳中剩了紫顏、姽嫿與側側。側側只覺又回到了沉香谷,牽了兩人的手圍坐了,道:「有太多話,真不曉得從何說起。不過我最惦著的還是鞘蘇國的事,那年我在家繡龍袍,只有這樁事是最是生動吸引,快告訴我後文。」
紫顏與姽嫿對視一眼,兩人刻意不談的事被她揭出,笑容裡都有一份苦澀。
想了想,姽嫿還是吸了口氣道:「鞘蘇國太后的心願,是再見死去的女兒一面。」側側愕然,姽嫿紅了眼道,「太后有一長女,不慎踏入烏胤河後早夭過世,她臨去前胸口掛了一塊玉石雕像,石都想重新做一塊獻給他母后作紀念。只是那種玉石世所罕見,他派人四處尋訪也沒有找到同樣的一塊。」
「小公主過世是幾歲?」
「六歲。」
側側沉吟,「紫顏的易容術也無能為力,只有尋遍這世上,找到那種玉石為止。」
姽嫿點頭道:「是。所幸我們運氣好,只搜尋了半年多,就在庫木城得知了有人藏有類似的石頭。那年告訴你要在庫木過年就是為了這個,可惜並不順利,石頭被人帶出了西域,我們一直追到極西之地的宛殳國,才重新找到線索,終於花重金買了下來。
「之後我們趕回鞘蘇國,在太后那年誕辰前,把玉石交給了石都,他憑了宮中的畫像,刻出了雕像的樣子。」紫顏續道,語氣中有一絲悲憫,「那時太后不幸染了重疾,看到那個玉石雕像後迴光返照,又多支撐了半個月。太后走時,握了石都的手笑說,他的手藝比先王差了太多。」
「太后就這樣去了?」
「石都把太后沒用完的白繭香都送了過來,說,以後不需要了。」姽嫿眼中氤氳,艱澀地說道。誰料到一場香事,會有如此黯然的收梢?她也無法再點燃那寂寂的香,怕忍不住淚水的記憶,隨了香一起傾瀉。
「太后是含笑而去的吧?」側側向往地微笑,「能心懷滿足地離開人世,就足夠了。她會和小公主一起,在天上看著石都和你們,因此,不要為她憂傷罷。在生的人,理應珍惜此刻,才不會讓離去的人走得不安心。」
「側側……」姽嫿訝然望了她。紫顏想起了沉香子,寬心地想,師父看到此時的她,當會安心去了。
話雖如此,側側仍蘊了兩眶淚水,飛快地擦了,留下唇邊堅強的笑容。
紫顏與姽嫿在文繡坊住了幾日,之後告別而去,出海遊歷。此後漸無訊息,睽隔多年的兩人,逢年過節偶有書信禮物寄往文繡坊,身影卻再也無從得見。
緣分一如鴻雁,分明盼見訊息,但匆匆來了又去,唯留下無盡的思念。
那回側側從紫顏改扮夙夜的面容中獲得靈感,繡出了一件別緻的吉服,瑰瑋的夜色裡有流動的金,詭譎莫測地喚起沉默的心事。青鸞沒有把這件衣裳評為最佳,卻兀自捧了它坐了很久。
嘉禧五年,紫顏遣人送信至文繡坊,稱已在京城開府,彼時其易容大師的聲名遠傳天下。側側日夜趕工,織繡了一批錦緞衣物聊作賀禮,本想親自前往京城,正值青鸞欲往南原一行,只得隨從去了。
那時夜笳、紗麟已自立門戶,仙織與瑤世嫁人過起少奶奶的日子,珠錦說要效仿青鸞,遊歷各地尋訪,修習織繡技藝。七個師姐妹只餘下綺玉和側側撐起半邊天。綺玉忙於照料文繡坊上下人等,側側便成了青鸞跟前最貼心的人。
除她外沒人知道,今次出門的青鸞是去尋訪一個人。
魂夢若不得見,就唯有隻身千里相尋。側側知道那是千難萬難,未必有結果的事,青鸞卻道:「我寧可做文采殊麗的綺羅錦緞,也不要永生是寡淡零落的白絹縑素。」
在南原,青鸞得知那人居處後與側側告別,孤身上路。側側回到文繡坊,想起青鸞的話,自此暗中關注紫府的訊息。
等青鸞傳來一紙信箋,命側側繼任文繡坊時,她已背起行囊趕赴京城。
寧可要一生的絢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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