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麟

「師姐她們都在了。」兩人踏入偏廳,錦屏銅爐,繡墩玉幾,古樸的陳設看得出主人家性喜雅緻。數個神仙般綽約女子坐在扶手椅中,側側立即低首欠身,朝眾人施禮。

綺玉見她已先行禮,忙領她到了為首的兩人跟前,「這是大師姐夜笳和二師姐仙織。」

側側恭敬地叫了兩聲,抬頭凝看。夜笳不苟言笑,裹在一襲銀灰色鳳紋絹衣中,一張臉生得冰雕玉琢般無可挑剔,十足的冷美人模樣。聽了側側的問候,夜笳微一頷首,並不多言。身邊的仙織穿了秋香色紵絲大袖衫,巧笑盈盈地對了她道:「你就是側側?生得像個瓷娃娃呢。」輕撫了一下她的臉,側側只覺玉袖生香,掠過暗暗的龍涎之氣。

「再來見過三師姐紗麟、四師姐瑤世,和五師姐珠錦。」

紗麟笑眼如星,瑤世烏髮如雲,兩人穿得甚是素淡,一為玉色紗衣,一為青綢夾裙。珠錦則一身月白紡綢窄袖褙子,繫了大紅生絹綴金珠花裙,眉宇嫵媚跳脫,綺玉剛報完她的名字,她就牽過側側笑道:「那年六妹回來,說你夠資格做我們的七妹,果然是個可人兒。喏,這是我給你的見面禮。」塞過一個嵌了紅寶石的錦盒,側側不好意思地接下。

綺玉嗔道:「珠錦!你這麼客氣,叫我們怎麼做人。」紗麟攬了珠錦的肩,笑道:「狡猾的小妮子,虧你平時說得嘴響,居然有這一手,讓師姐們如何下臺。」珠錦道:「你們只管破點財,也拿出點好處,新師妹進門豈有空手的道理?」三人鬧成一團。

瑤世微笑,見側側不知所措,柔聲道:「她們向來愛玩,你不用放在心上。」

珠錦連忙瞪眼道:「誰說是玩來著,你們不準小氣了,否則坊主回來……」紗麟插嘴:「給我抓著了——你就是想討師父歡心呢。小師妹的見面禮我們一早預備了,只想在師父正式收徒時送。」珠錦道:「你捨得花錢就好。」她們兩人一來一去鬥嘴,側側挽了笑容想,以後的日子怕是很難冷清了。

仙織拍手笑道:「好啦,你們安靜些,別嚇到了側側。嗯,你帶了親手繡的龍袍,是麼?」綺玉忙從包袱裡取出,側側嬌俏的面上微紅,望了她將整件寶光蘊聚的龍袍抖開,灑金揮彩,瀉出一地的迷離光焰。

眾人都不做聲,紗麟和珠錦拈起衣角檢視針腳,另幾個只是注目瑰紫嬌黃的繡線,一雙雙鳳眼裡瞧不出深淺。

夜笳點頭示意綺玉,「收好了,等坊主回來看過。」又對眾人道,「回去忙吧,再一陣貴妃的誕辰就到了,沒辰光再耽擱。」仙織見她冷了臉不肯評點,便沒有多話,拉過瑤世一齊去了。紗麟和珠錦朝側側讚許地一笑,也自離開,餘下夜笳和綺玉兩人。

「側側新來,六妹你多照應,儘快帶她去各房認個人,也要手下人知道她是誰。」

「是,廂房早已備好,只不知……」

「她這個七妹有何差事,等坊主回來後定奪。」夜笳一眼看出綺玉的心思,淡然說道,「這幾日你的活最繁忙,早早領側側走完了就好,別太累著。」

綺玉拉了側側告退。側側回想夜笳的神情,頗有些惴惴不安,她辨不出那無動於衷的表情背後,是否有一絲認同。不想讓綺玉看出自己的心思,她揚起臉笑道:「敢問六姐,幾位師姐平素裡都忙些什麼?」

「唔,我們五人分工不一,各管著三百多號人。凡浴蠶喂蠶、分箔採桑,以及擇繭繅絲諸事,由我調配管束,提花織造則是珠錦掌控,刺繡繪樣由瑤世分配人手,剪裁鑲補由紗麟負責,至於諸色染料,一併交給二師姐仙織。」

「那大師姐夜笳她……」

「她的事最為繁雜,既要承接宮中和民間的生意,又要約束百來個畫工,還要收驗我們所出的貨。這些事本該由坊主和她共同看管,不過坊主最愛改造織機和新創技法,文繡坊的瑣事一律推給了大師姐。我們說她名字裡有個‘夜’字,就不得不沒日沒夜地辛苦趕工,唉。」綺玉無奈地嘆氣,一千八百多人的繡坊竟整日忙得不可開交,也不知前世是否都如春蠶,到死方能絲盡。

側側沉默了一陣。她從未想到織繡也要牽扯千百人協力完成,如她棄而不用的那臺複雜織機一般,自幼熟稔的技藝突然變成她從未見過的龐然大物,令她心有隱憂。師姐們的勤勉亦讓她汗顏,做好自己的本分已是不易,若真像她們一般,領了一眾女工協作,她不知道是否可以勝任。

「不過你的確天賦極佳,聰穎靈慧。」綺玉寬慰地望著她,「那件龍袍繡得很好,師姐們口上沒說,心裡已經認同了。只不過她們眼界甚高,想讓她們贊你一句,還須多加努力才好。」

側側朝綺玉深深一拜,她輕輕一句鼓勵有撥雲見日之感,心頭重壓輕了許多。

文繡坊以前後九堂為中軸線,由穿廊綿連相接,左右分佈各間作坊及居室、書房、花廳、廚房等建築,四周則有溪水相繞,動靜有致。屋宇皆用杉木建造,庭院內遍植松楠樟檜,蓊然秀鬱,四時如春。

綺玉將側側帶到各間作坊中,讓她見過織工、繡工、縫工、染工等頭目,一群姑娘婦人圍了她打量說笑,直至綺玉捧出那件龍袍,她們才收了眼中小覷之意,聲音安靜不少。各房裡走過一圈,側側雙腿痠軟,身心俱疲,綺玉瞧了便道:「再帶你去兩個好地方,你見了準有精神。」

側側聞言精神一振,隨她穿廊入院,看了滿目的繽紛花草,靜影浮光,走到一間大屋前。推門進去,一地錦繡如春風撲面,醉紅疏翠恣意流淌。

「這間庫房裡天下各種料子應有盡有,你有暇就過來看看。」綺玉一眼收盡側側的驚喜,側身讓過一邊。

側側迅速掃了幾眼,見有雪色的魚凍布、細滑的雷葛、黃白的蕉布、純黑的木棉等,都是少見的布料,喜道:「這些從哪裡蒐羅的?竟比我家齊全了百倍。」

綺玉笑道:「除了坊主從各地尋來的,還有不少是宮裡御賜,很多原是貢品,千金難得。」

側側卻不再說話,手撫了一匹匹綾羅綢緞,只覺一顆心有了安置之地,不由憧憬地遙想起未來的日子。

綺玉望了她微笑,在旁略等了一陣,又道:「隔壁還有好看的,一起來吧。」

側側如聽話的孩童任由她牽引,來到右邊一間錯彩鏤金的樓閣中,當面一幅立軸觀瀑圖勾住了她的視線。巍峨青山上,一注飛流浩然疾馳,其後依山傍水的深林中,有小屋偶露簷角。她立在畫前看了片刻,那瀑布宛若織女天機織就,雪練般高垂直下,使極靜的畫布上彷彿濺起急促的水流。

她漸漸被吸入了畫中,觸手可及的是山間撩人的綠意。至於所謂用筆勁練、意境悠遠之類的評語,想來竟覺得膚淺,只為這刻的入神深深陶醉。

「閣中的書畫你儘可隨意賞鑑臨摹,全是坊主珍藏的真跡,小心一點就是了。」

側側粗略一瞧,四周擺放的均為歷代名家作品,或甲金篆隸楷草行,或白描人物山水,或點染花鳥魚蟲,以前在拂水閣多少見過摹本。聽說是真跡,她懸了一顆心,迫切地想一一看個分明。

綺玉看出她的心思,笑道:「你先在這裡待著,我讓人準備接風宴,一會兒再來叫你。」

側側連忙謝過,等綺玉走後,她走到一邊認真翻看起來。對了這些珍品,她身體裡彷彿有種難以言喻的情感,像是與多年故交久別重逢,又如早已慕名的大人物此刻方有緣得見,忐忑得不知該興奮還是緊張。

手邊最近的畫卷繪了一些幽花奇草、蟲蝶蜂鳥的野逸小件,平易如廊前庭後的景緻,因筆法工細中帶有疏放,多了幾分靈氣。她取一件研看了,真跡果然與尋常摹本不同,墨之濃淡焦重清,用筆之描勾皴擦染,乃至賦彩設色的厚薄鮮暗,無不生氣盎然,流動靈秀之氣,將畫者的本意淋漓盡致地描繪。

畫卷裡夾了一張花簾紙,上面列了細如蚊蠅的小字評語,側側一字字辨認,見寫的是「妙得天真,一氣貫通」,其後又有字跡不同的評價,寫了「窮極造化,落墨為格」和「神妙俱得,氣度超然,已盡其技矣」等語。

她揣測這是幾位師姐的筆跡,另開啟一卷山水來看。一幅嵐霧繚繞的山林泉石,初看僅是出塵的山景,望得久了,心中猶有煙雲開闔,彷彿神遊空山,冥冥中忘乎所以。側側看得心生歡喜,再凝眸去看師姐的評語,一人云「如狂草潑墨,筆下可見其縱情詩酒,磊落有沖天之志」,另一人則說「坐忘山水,胸無丘壑,無斧鑿之痕,而得其精神」。側側凝睇了畫意良久,怦然而動,禁不住潤了筆墨,在後面添了一句,「天機之功,不在其形」。

寫完,她的臉倏地一紅,看了墨跡未乾的纖秀字型漸漸融入到紙中去,彷彿聽見泉水飛濺,在面上揚起一片清涼。

望瞭如山的畫卷,和藏於卷中一張張寫滿評語的紙,她似乎看到了一條清晰可辨的小徑,蜿蜒地向了一座座山峰的頂端延伸。此時她忽然感受到紫顏初入沉香谷時的興奮,那種迫切要學盡一切的渴望,在她的心底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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