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幅龍袍還有八條龍並其他章紋,以及金珠、銀錠、方勝、石磬、犀角、珊瑚、菱鏡、艾葉八寶等圖案,側側盤算以後每月繡龍一條,加上滿地施繡的辰光,約摸可在兩年內完工。想到這裡,側側專心致志在龍身上用金絲線穿過珍珠,將一粒粒晶瑩圓潤的珠子粲然排列,使金龍越發灼人雙目。
又一月過去,左肩的金龍繡制完畢,側側珍重地開啟姽嫿的信,掃過最後的幾行。那兩人絕想不到他們的信會被她讀成長長的日子,成為像糖果般甜蜜的收藏,在支撐不了繁瑣勞作時偷得片刻空閒。
讀到紫顏與姽嫿動身前往望火城,側側笑了,眉眼柔和地展開。他們旅行的故事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獎賞,看到姽嫿熟悉的字型,如同嗅到了滿室的薰香,令她陡然振奮。
在鞘蘇國太后的壽誕慶典過後,國王莫賀石都在王城召見紫顏和姽嫿。當夜,明燈曳空,珠簾委地,石都擺下美酒佳餚請兩人列席。兩人換上一身中土裝束,紫顏挑了秀逸脫俗的面容,姽嫿則遍施奇香。
兩人一入內廷,宮女內侍一律側目。石都定睛凝視兩人許久,呵呵笑道:「你們不是普通商旅客人,很好,能看得中白繭香的人,確實非同尋常。」
姽嫿此時脾氣甚好,附和微笑道:「制香一業有十三種異香之說,白繭香名列其中,我曾在一戶官宦人家見過。可惜他所藏極少,不便相贈。難得那回見了你有,不免貪心,叨擾處還請原諒。」
「白繭香有春之桑香、蠶之繭香,還有蠶籃的竹香、蠶女的清香,其配製之法至今成謎,難怪你會心動。」石都侃侃而談,向身邊侍者示意。姽嫿心有所感,見侍者點燃了一隻凸雕龍紋雙耳爐,不多時,人如置身春天的蠶室,耳畔響過切切的齒齧聲。
幽香宛如兒時的記憶,忽地掠過心間。
姽嫿閉目,她聞得出香氣中曼妙紛呈的層次,乃至可以感受各人當下的心意。香氣遊蕩在口鼻七竅,猶如做了一場好夢,心神飄蕩在天地萬物間。
「好香。」
石都點頭道:「非是我小氣,如果那時給了,你我不過萍水相逢,恐怕很難如此把酒同歡。」舉杯邀兩人同飲,笑意溫柔。
石都語氣親切,紫顏看見姽嫿面色如霞,有醺然之意。
「如非我們機靈,被你耍了幾次,早不知在哪兒流浪受苦了。」姽嫿佯怒著說道,瞥了眼石都,見他笑吟吟的,便也撲哧一笑,「你說,若換了尋常人被你轉手賣了,你的罪孽如何抵消才好?」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甩不掉你們,然而歸國心切,也只能一試。如今既已對坐把酒,還惦著過去這些事作甚?」石都哈哈大笑,離席親自為兩人斟酒,「我問過母后,她可否將白繭香割愛,她說如能成就她一個心願,她自當將此香回贈。」
姽嫿雙目一亮,急急地道:「是什麼心願?只要說出來,我們自有辦法。」
石都嘆道:「只怕要耗費兩位數年之功。」
信箋到此戛然而止。
側側懸了的心越發吊起。之後的幾日,她念及於此總會反覆思索,貴為一國太后的人會有何心願?然而答案不了了之。紫顏和姽嫿的另一隻鴿子也再沒有飛來,側側幾番想到難解處,恨不能讓一隻信鴿飛去相詢,然而捨不得僅有兩次傳信的機會,終沒有真正去做。
等她繡完了龍袍,一定有日會知道那個心願。她如是想,以此鞭策自己盡心竭力不為他事所惑。
等又過去半年,金龍已繡了一半,日月山紋被她閒時搶先補上了,龍袍的正面有了大致的模樣。側側歡喜之餘,想起很久沒有紫顏他們的訊息。她在這些日子裡,除了上墳、刺繡就是到菜地裡鬆土、施肥、捉蟲,純然是個不問世事的鄉間女子。她忙得無暇休息,每日用膳全是應付,身形不覺消瘦了許多。
此時的沉香谷已落過一場雪,漠漠山林如帶寒煙,茫茫掠過冰涼的風,開啟的窗戶裡屢屢灌進寒氣。側側打著噴嚏,尋一件狐白色的裘衣披了,摸起妝臺上的娑羅樹鏡凝看。
形隻影單,眼前連個疼惜自己的人也沒有,她不禁感懷身世,鼻尖一酸。回到繡架邊默然坐了,微低螓首,龍袍上沾了一滴淚,洇溼了未施繡彩的緞地。
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她兀自發著呆,耳畔撲簌風響,一隻灰黑的鴿子飛進屋內,安靜地停在桌上,鴿籠裡的兩隻立即呼應共鳴。側側心頭驚喜,這是紫顏手上的玄武。
她想到一直不曾向兩人報平安,不安地開啟信箋。今次只有紫顏寫了幾行字問候,稱兩人將在西域庫木城過年,為她買了禮物,請她勿要掛念,而後問她沉香子的墓園是否安好云云。末了囑咐她天寒地凍,努力加餐。
側側擱下信紙,悵然地想,他們忘了說石都的事呢。
拍去玄武羽翼上的雪水,餵它吃了幾粒芝麻,她忍不住返身取了楮皮紙,蘸墨落筆。真要寫時又犯難,除繡龍袍外別無可表,不過是叮嚀兩人自慎珍重。雖然如此,到底惦了心事,側側匆匆寫了幾句,從鳥籠裡抓出紅喙的朱雀,將信紙系在鴿爪上。
此時籠中只剩了青龍,吃完芝麻的玄武,不知何時又悄然不見。她想起夙夜的神通,心中有了些許安慰。
「應該能飛到庫木城吧!」側側撫著朱雀閃亮的羽毛,抱了它走出屋。山谷裡幽幽北風迴旋,朱雀抖了抖身,驀地從她手裡掙脫,一飛沖天。
這年冬天,側側沒有為自己做新衣,全副心思仍在龍袍上。朱雀傳信之後,她想起紫顏已無法再回信,索性斷了念頭,盡心繡著剩下的每條金龍。
她很用心,繡出的紋樣也很華麗,只是總覺得缺少了一些什麼。
是什麼呢?側側每日帶了這念頭入眠。她想不出為何用了更繁複眩目的技法,依然不能有樣衣妙到毫巔的感覺。繡畢六條金龍後,她心頭越來越彷徨——那龍袍有生命,有靈性,傾注了她大量的心血。可為什麼她看到它時,只有完成任務的喜悅?
直至她清理紫顏與鳳笙的兩個布偶,看見它們身上的夾纈紗羅綵衣,花紋間流淌脈脈情意,令她的眉梢眼角也柔和。這些清麗的紋樣沒法與龍袍的精緻比較,卻是她懷了深切的心意染成的,每當見到就是一片歡喜。
相較而言,她確實花了無數精力在龍袍上,但那其中沒有絲毫個人的情感,她甚至想像不出是在為一個活生生的人、在為君臨天下的帝王繡這件龍袍。繡龍袍或是繡帷帳,她一樣會花同樣心思,只要這是進入文繡坊的敲門磚。
龍袍繡了三分之一,她才看清心中對它的輕視,內疚和後悔已然來不及。
紫顏若在身旁,會笑她的淺薄吧?每一張面容,都是他對抗命運的武器,像是在與冥冥中的神靈交談,容不得半點馬虎。側側幽幽地想,也許正因如此,他沒有多餘的情感去彷徨、猶豫,甚至思念。他是那樣堅定地走他想走的路,從最初的時候起。
她漸漸懂了紫顏,懂了姽嫿,他們是同類的人,嚮往那種巔峰的感覺。是的,正如十師會上,去的那些一流人物,她未來的師父青鸞也會是一樣的人。而她,如今只有遙遙相望。
側側深吸了一口氣,此時放棄就是認輸。如果是紫顏,跌倒了也會若無其事地爬起,輕拂去衣衫上的浮塵。她拾起繡針,若她能令剩下的紋理有喜怒哀樂的情感,有歷經世事的洞明,也許可以讓這件龍袍與樣衣一樣,有屬於它自己的人生。
就當在給紫顏繡制新衣。一想到他,她滿心悅然,持針的手如撥絃,笙簧天籟清越流淌。僅有靈性是不夠的,唯有蘊了心底裡的深情,讓那靈性有了血肉的依附,才耀出婉轉流離的美。
像一個人的真情真性。
這件龍袍,應鎖入她曾經的寂寞徘徊、無助哀傷,密密疊疊收起一腔少女心事,再換過一身卓然風姿,把荒蕪的日子折成緞地上滿繡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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