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心

兩匹快馬的蹄聲引開了眾人的注意。本來沒精打采倒在地上的男人們,忽然被雲霞般的身影燙著了心,一個個彈跳而起,睜大了眼珠凝望遠處飄來的亮麗女子。能在如此偏荒之地看到仙女,他們不由咧開嘴痴笑,半日趕路的辛勞沒有白費,哪怕再趕同樣遠的路,讓他們多看幾眼美人兒就值得。

黃綠的土溝頓時有了撩人生氣,小鬍子不動聲色地飛瞥了他們一眼,飲完後拋下酒碗,招呼駝手們道:「都過來吃些牛肉,要上路了!」孰料沒人聽到他的話,連酒販在內,所有人兀自直勾勾盯著腰肢柔軟的姽嫿下馬,宛如看到了稀世珍寶,目光捨不得稍移。

紫顏冷然留意小鬍子的舉動,他的視線並不落在對方身上,然而心眼無時無刻不在感受小鬍子的所思所想。作為易容師,他可以遊走於容貌與身份的邊界,自由出入而無障礙。他微微有一絲擔憂,姽嫿,不,伊爾泰是否能自如地面對小鬍子,不被對方亂了陣腳?

伊爾泰款款走向小鬍子,臨近又轉向酒販,嬌波流慧,笑如夏花璀璨。

「你有什麼好酒?」她說一口帶口音的北荒語,咬字不清,卻甚是嫵媚可喜。

酒販一恍神,突然驚覺她在問自己,忙道:「有……有什麼呢……哎呀。」他急切間想不起來,小鬍子道:「你吹了半天牛皮,說你的阿牧酒性子烈,喝了之後火燒火燎,只有英雄漢子才配喝。」

酒販並不領情,瞪他一眼,爭辯道:「哪裡有這回事,我的酒烈是烈了點,但整個北荒不曉得有多少姑娘愛喝。」他朝了伊爾泰笑,「要不要嘗一口?喝過,你準忘不了。」

伊爾泰依然沒看小鬍子一眼,「那我就試試。」她笑了回頭叫紫顏,「彝列,有你愛喝的烈酒呢。」被她隨便派了個名字,紫顏哭笑不得,應聲下馬走來。

這時眾人才看到他,堪稱絕配的一雙璧人,使他們眼中燒出了嫉妒的火。好像有什麼重物壓在心頭不快,男人們拼命打量兩人,似乎要找出他們之間的共同點,好讓人深信這是一對兄妹。小鬍子淡淡地笑著,抱了一壺酒走到一邊,他一走開,伊爾泰心下微急,向紫顏使了個眼色,然後皺眉對酒販道:「有乾淨的酒杯麼?」

酒販連忙從挑擔裡摸出一隻,又用袖口蹭了蹭,伊爾泰嫌棄地扭頭,紫顏道:「等我去借個酒杯。」踱到小鬍子面前,躬身問道:「不知足下這麼多的貨物裡,有無杯盞之類?」小鬍子尚未回答,旁邊一個青衣駝手立即答道:「有,有!琥珀鑲銀的如何?」說話間從層疊的包袱中翻出一隻,想了想又拿了掐絲團花金盃,「這個好,這個更吉祥。」

小鬍子掃了一眼,見另外兩個駝手也紅著眼亂翻包裹,冷冷地插嘴道:「酒杯有的是,貴就貴了點。」紫顏一笑,「不怕貴,只怕貨不好。」小鬍子不由多看他一眼,「你跟我來。」駝手見小鬍子發話,都不敢再動,恭敬讓開一條路。小鬍子走到一匹駱駝跟前,從包袱裡捧出一隻描金箱子。

「這是紫霞杯,用碎器和胭脂燒製而成。」小鬍子捏了一隻光彩流溢的瓷杯遞給紫顏。紫顏翻轉酒杯細看,紫霞杯工藝複雜,尋常富豪根本求而不得,不由抬頭多打量了幾眼。小鬍子又漫不經心取了一隻金碧晶瑩的鏨胎透明琺琅杯,淺藍色釉地上雕鏨的金質水紋渙爛流動,也是件巧奪天工的寶器。「這是西域的玩意,配得上這位姑娘。」

紫顏隨意地道:「俗氣了些,不過湊合能用。兩隻我都要,你開個價。」小鬍子瞪眼,唇上的鬍鬚急促地一抖,「俗氣?你要是能說出俗在何處,聽得我心服口服,送你也無妨。」

伊爾泰輕顰淺笑,這可是紫顏的拿手好戲,她施施然拎起裙角尋地方坐了。酒販和一幫駝手聚攏過來,聽紫顏如何分說。

「世間刻意打造的金銀之器,在我眼中都是俗物。我聽說南原之外有紅色之海,出螺如柳鬥,色澤鮮潤賽翡翠,以之為杯可盡得海波凜冽之氣。又有以盛夏荷葉捲成杯盞狀,持玉簪刺破葉柄中心,滿斟美酒後即可仰頭暢飲荷香,這便是‘碧筒’飲酒之法。還有用巨鳥靈騰的空蛋殼內壁清潔後盛酒,酒味帶了這種香鳥的氣息,放置越久香味越濃……」

小鬍子悠然神往,沉吟道:「果真比這些買來的酒杯有趣。這兩杯子送你,我敬你一杯,不妨再說點域外奇聞。」他抬手將紫霞杯與琺琅杯相贈,眉宇間落落大方,毫不吝嗇。紫顏自如地接過,向酒販要了酒,斟了一杯遞予伊爾泰。

伊爾泰捏了琺琅杯好奇地端詳,陽光射在指尖,有金絲散逸,飛轉流光,變幻出一條游龍倏地沒入掌心。她「呀」地驚呼,淺藍的瞳孔裡隱約有烏金之色,像是收斂了酒杯的珠光寶氣。小鬍子見她喜愛那酒杯,臉上多了笑意,「一起喝一杯罷。」舉起手中酒壺致意。

紫顏劈手奪了去,從駝手那裡取了掐絲團花金盃,倒了一杯給他,「既然要喝,一起用你家的酒杯,圖個好看。」小鬍子漾出爽快的笑,向身邊的駝手打了個手勢,那人立刻在空地上鋪了一面駝毛葡萄紋罽毯。小鬍子舒服地盤腿而坐,問紫顏道:「你們從西域哪裡來?」

紫顏拉了伊爾泰坐下,讓她靠近小鬍子的酒杯處伺機行動。小鬍子喝完一杯,紫顏殷勤地為他倒酒,道:「我們來自夏拉其山,閣下怎麼稱呼?」

「石都。」他的小鬍子怡然上翹,「你叫彝列的話,這位姑娘是……」

「她是我妹子伊爾泰。」

眾人舒暢的嘆息聲傳來,石都洞悉地一笑,見伊爾泰若有所思地抿著酒,便和顏悅色地搭話道:「你們要往哪裡去?」伊爾泰秀睫輕眨,雙瞳曳過兩道輝麗的流波,惹得人心隨之一顫,「聽說北荒銅砂堡、方河集、息雁河極有特色,我們想看看是否名副其實。」

石都笑道:「銅砂堡荒廢多年,人跡罕至,你們只有兩人,要是迷路或遇上野獸,可能屍骨無存。」有一個駝手忍不住插嘴道:「說得是!銅砂堡在沙漠裡,萬萬去不得。」伊爾泰微露失望,很快颯爽地一笑,道:「不怕,有哥哥保護我呢。」石都道:「方河集值得一去,息雁河此時去正是時候,上萬只大雁棲息在一處,不是別處能看到的景緻。等秋天群雁南歸,就什麼也瞧不見了。」伊爾泰欣喜地道:「我們就先去方河集,再往北到息雁河。」

先前說話那駝手道:「我們也去方河集!」石都斜睨了他一眼,淡然地道:「你們多喝兩口阿牧酒,再吃些肉,過會兒要趕路了!」舉杯兀自又飲了。伊爾泰自然地接過紫顏手上的酒壺,替他斟酒,掌中悄然灑下藥末,笑道:「這條鬚子溝不曉得要走多久,是要吃飽了再走。」

她眼中瑩光灼灼,手下暗香浮動。紫顏始終凝視石都,見他無所用心地把玩金盃,並不即飲,心頭掠過一絲不妙的預感。

「兩位腳程真快,沒想到在這裡就把我們截著。」石都笑眯眯地道,神光自瞳中一閃即滅,「我不知道你們用什麼法子變了樣貌,不過兩位的身材體形我記得相當清楚,剛分別半日絕不會弄錯……」他轉向伊爾泰,略帶奚落地道,「你是那個費盡心機想要香料的丫頭吧?能想到在我杯中下藥,真是狡猾。」

一瞬間伊爾泰變回姽嫿,失卻了神秘成熟的韻味,回覆小女兒的嬌俏。她嗔怪地對紫顏道:「你的易容術居然會穿幫,該死!」紫顏心下凜然,原以為對付普通人,隨便改個相貌便可,何況兩人試說北荒語時帶有異域口音,想來能瞞天過海。不想對方竟能通過兩人體形辨出真相,委實不可小覷。

真是陰溝裡翻船,紫顏與姽嫿訕訕地想,這就是輕敵的下場。幾次被此人捉弄,該明白他的手段。姽嫿不是小氣之人,被拆穿了並無惱羞成怒,反而仰了臉笑問:「我們討馬車來了,你說,怎麼賠?」

「不是已經送了兩隻杯子。」石都大笑,「不夠就再送你一些,但你要的香料卻是休想。」

被他如此搶白,姽嫿忿然作色,摔下手中的琺琅杯。石都目如飛電,直射紫顏,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紫顏當即微微一笑,此人神光銳利,絕非等閒之輩,拉住姽嫿的手道:「他寶貝那些香料,必有他的用意。既然勉強不得,我們告辭便是。」

姽嫿點頭,頭也不回走向坐騎,身邊的駝手聽聞她是先前那女子,無論如何也不信,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滿臉疑惑地私語。她上了馬,冷冷地打鞭,飛騎足下踏塵如煙,轉瞬已衝進鬚子溝。紫顏收好酒杯,在馬上朝石都客氣地欠了欠身,追著姽嫿疾馳而去。

石都望了他們消失的方向,露出莫測的笑意,自言自語道:「是兩個有趣的人呢。」

再次出發前行,姽嫿像是忘了被石都戲弄之事,一路與紫顏談笑風生,她心無旁騖地趕路,縱橫在黑山白水之間,沿途零落買了其他香料,把先前的不得意都補了回來。

半月後兩人終於抵達方河集,集市的繁盛出乎想象,那是北荒難得見到的人海,內市戶牖井然,招幌飄搖,外市結棚搭廬,千騎雲集。據說鞘蘇國太后的壽辰將至,方河集張燈結綵,降稅一成,遠近趕來交易的北荒人絡繹不絕,將內外兩市擠得滿滿當當。

姽嫿見有數十間鋪子交易香料,走了一個多時辰,蒐集了蒔蘿、芸芥、甘松等香草種子,想到之前將迷迭香鐲子送了傅傳紅,又買了一隻形制差不多的戴了。最令她心情大好的是買到了羯布羅香、羅斛香之類難得的香料,囿於囊中羞澀未能盡興,然而已遠勝她的期望。紫顏意外尋獲了可粘製面具用的夕蜜膠和上乘口脂,又買了一個店家鼓吹多時的仙光散,據說是三月三日的桃花調以七月七日的雞血,可令人容顏煥發如仙。

兩人走得乏了,正想找個喝茶的地方,獅子門附近突然喧譁起來。姽嫿拖了紫顏看熱鬧,不想吸引人群的正是那個駱駝商隊,小鬍子的人卻不在其中。眼見商隊迤邐地到了方河集千戶所的紅漆大門前,在甲冑軍士的護衛下,圍觀的人群轟然散去。

紫顏暗覺不對,和姽嫿繞過蜂攢蟻集的人流,掩住身形到了千戶所的後門,見一個健朗青年身穿花鳥紋雲肩式大翻領窄袖藍衫,腳蹬一雙軟皮靴,大踏步進了官邸,身邊一幫官員俯首施禮,禮數異常鄭重。

他唇上已沒了那撇小鬍子,蹙眉的雙眸偶現一道凌厲之光,就如草原上翱翔的雄鷹。

這香料是鞘蘇國國王點名要的,我可不能隨意賣了。姽嫿回想過去種種,靈光突現,「難道他就是鞘蘇國國王?」

官邸外的一株美人松上,飄落兩朵鮮花,一褐一紫不同的顏色,輕輕掠過兩人的面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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