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微弱的一聲。她違背了當日的諾言,沒心思再向紫顏道歉,點了點頭算是告別,撇下他往居處走去,「太晚了,你回去睡吧。」聲音如在天邊。
紫顏揭開香盒,沉思良久。末了,月亮從雲層裡現身,照出他清逸的身影,如一支初燃的香,清淨出塵。
天光大亮,一宿未閤眼的紫顏,在屋內收拾停當。水銀鏡裡,他成了姽嫿,翠眉懶描,眼角含愁。他料到姽嫿昨日熬了夜,今天會大睡一場,為穩妥起見,好心地朝她開啟的窗裡,吹進一點催眠的香粉。
以他對姽嫿的熟識,易容不被旁人拆穿輕而易舉,只是她在師父面前是何模樣,紫顏並沒見過。好在昨日與蒹葭的來往,使他有把握一試。黑漆香盒裡的閒歌,更是他最有利的武器,霽天閣內除了姽嫿,誰也不認得這道香品。
因此,當他一大早步出屋去,制香師們見了都尊稱一聲:「閣主。」
紫顏快步來到蒹葭房外,聽有說話聲戛然而止。他敲了敲門,蒹葭清脆地叫道:「進來。」紫顏推門而入,蒹葭正對鏡梳妝,青絲如水流瀉。通身的香氣,他剛近身便已沾染,透體空靈,心頭僅存的緊張一掃而空。
「師父。」紫顏先發制人,委婉道來,「弟子有事稟告。」
蒹葭髮梳不停,由頭頂順滑而下,手一拎,將一握青絲繞了幾個彎,盤成靈髻。紫顏走近,拾了一支象牙髮簪替她插好。蒹葭滿意笑道:「屬你最懂我心思,曉得我今日想戴這個。」在鏡裡左右瞧了瞧,紫顏道:「我幫師父盤髻吧。」撫順她的長髮,絞成一圈,將髮尾穿過,再繞一圈盤好。蒹葭道:「幾月不見,你的手藝愈發精進了。」
紫顏低頭,從懷中取出香盒放在案上。蒹葭掀去蓋子,身子輕微一顫,如弱柳不經風吹。紫顏詫異,這香氣在他聞來悠閒歡快,間中略帶莫明的煩惱,卻如春夜的寒,見得陽光便散了。
蒹葭不中意姽嫿煉製的香?紫顏忙道:「這是徒兒新制的‘閒歌’,我燻給師父品一品。」取了香走到香爐前,回首偷看蒹葭,她直直坐著,彷彿與世隔絕。紫顏頓覺高深莫測,暗暗鎮定,將閒歌點燃了,插在爐中。
毫無煙氣。一星香火如天空裡張開的眼,鑽透到人心底去。紫顏腦海中不覺浮現初遇姽嫿的情形,想起當時她身佩之香,如重新親歷般鮮活。隔了香氣去看蒹葭,眼神亦在回憶裡巡遊,想來也是回到了過去,流翠凝暉的日子。
依稀望見一隻鷹,兩翼排雲,沖霄直上。在雲端高處,紫顏驀地又透過鷹目銳眼俯瞰,浮生碌碌,草芥芻狗,當為一笑。隨了香氣起伏,他的心境不斷變幻,時而身化清風明月,時而猶如霧散清江,時而洋溢花光錦繡,時而陷身刀光劍影。一縷香氣牽引魂魄,不但通明前塵往事,連未到的將來,彷彿也在前面某處,露出一鱗片爪的猙獰。
香氣穿過一道紫檀屏風,在紫顏看不見的地方,當空拗斷,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無法前進。
紫顏沐浴在香氣裡,靈臺一絲清明,提醒他身在何處。回想歷次易容成他人,紫顏忽然覺得,至今他所做的,僅是以假亂真,卻不能讓被易容者真正擁有那張容顏賦予的靈魂。顏面酷似只是形似,神似乃至臻於化境,才是易容師的最高境界。
姽嫿的香,令紫顏思緒良多。藉由她的香品蘊藏的魔力,他真的可以更上層樓,這一曲閒歌裡曼妙的氛圍,使他體會何為極至。
「你的想法,師父已經明白。」蒹葭緩緩說道。
紫顏小心不動,恭敬地俯首傾聽每個字。蒹葭幽幽地嘆了口氣,紫顏彷彿目睹高處不勝寒的微涼,正一絲絲侵襲她的肌膚。當日沉香子收下他時,也有那種無以為進、後無退路的惶恐,如果師父尚在,此刻當在某處快活,享受遊於藝的快樂。
蒹葭抬起頭,漆黑的眸子深如暗夜,令紫顏琢磨不透。
「我準你所請,你儘管去吧。」
紫顏壓抑住喜悅,謹慎地叩首,道:「徒兒即日安排大典,歸還閣主之位。」
蒹葭淡然道:「這般虛名,有無都不重要,他日你記得出身霽天閣,就算記念師門恩情。將來你能獨立闖出什麼名堂,我拭目以待。」
紫顏眼眶一溼,掉下一顆淚。他為姽嫿流這滴淚,如是真的她在場,許已抓住蒹葭的肩頭大哭。但他放不開,隱隱覺得沒能將姽嫿的性情摹到十足,深恐蒹葭看出破綻。
紫顏正猶豫是否要盡情流露師徒情長,蒹葭蕭索地道:「你先回去罷,師父有些累了。」他愣了愣,不知是否出了岔子,見蒹葭撐了頭,神情疲倦,只能行禮退下。
紫顏走後,蒹葭望了他消失的方向肅然默思。屏風後一聲輕笑,夙夜一襲墨袍悠然盪出,蒹葭回眸一望,身子忽然縮小,直至凝成一粒香丸。
夙夜將香丸託在手中,回頭道:「她的言語行為是大師的意思,莫非大師真能捨得這個好徒弟?」真正的蒹葭從屏風後閃出身形,若有所失地道:「是。姽嫿既然有心要走,我又留她作甚?紫顏這孩子,待她真是不錯,這樣我也放心了。」
夙夜道:「你知道來的不是姽嫿?」
蒹葭道:「別忘了制香師的嗅覺天下無雙,姽嫿平素是什麼氣味,就算紫顏再學些時日,也未必能瞞過我的鼻子。」
夙夜摸了摸鼻子,道:「幸好來的是紫顏,不是姽嫿,不然,應該能嗅出這個香丸,並非大師的味道。」
蒹葭凝看閒歌飄香,嘆道:「是我粗心了,沒瞧出姽嫿的念頭。她想離開霽天閣,我理應成全,唉,可惜……」
夙夜微笑:「大師為不能拋下霽天閣獨自逍遙而苦惱?」
「難道你有什麼法子?」蒹葭睜大了眼盯緊夙夜。
夙夜立即悟到蒹葭向他請教法術的用意,分明早有所圖,嘿嘿笑道:「靈法師若沒這個手段,未免徒有虛名。如果大師不嫌棄,在下樂意用點小法術,相助一臂之力。」
蒹葭搖頭道:「算了,我知道法術操控人偶,不過能堅持十二個時辰,溜出去一日,對我來說,實在太短。」
她越是無可奈何,夙夜越是熱心,道:「但若佈一個法陣,支援一年也不成問題。」
蒹葭聞言大喜:「你是說……」
「如能請璧月大師和墟葬大師,建一個機關陣,再加上我的法術,霽天閣固若金湯,即便一年半載無人看管,閣中香料也不會丟失分毫。蒹葭大師一人上路,或是索性將全閣弟子帶出門遊山玩水,此間一樣安全——我想大師應能放下心事。」
蒹葭歡喜地點頭,夙夜果然說中她顧慮所在,如此三師聯手,她再設定一些迷魂香料,自可高枕無憂。蒹葭大為安心,開始盤算攜帶多少行李出遊,腦子裡稍一動念,問夙夜道:「你做這一切,其實是為了姽嫿?」
夙夜道:「我和她素無交情。」說到這裡,忽然向窗外一瞥,唇角流出淡淡的笑。
蒹葭登即明白,點頭道:「紫顏確是可造之材。」想了想又道,「姽嫿和他混在一處,以制香配合易容,將來真能超越我也不一定。」說完瞥了夙夜一眼。制香一術,應需求而生往往能煉就奇香,如靈法、醫術、飲饌諸事,對方提一要求,制香師殫思竭慮想出應對之香,當能功力猛進。而夙夜,恐怕也想從一個易容師身上,看到他的法術,尚有多大的空間開拓改變。
姽嫿找到了紫顏,蒹葭想了想,她是該出去走走。
閒歌悠悠地飄,穿過窗外,往更寬闊的天地裡去了。
紫顏步入姽嫿房門之前,曾想過要易容成蒹葭,末了還是作罷,未卸妝容,徑直進了她的屋。姽嫿已然醒了,書案上攤了幾幅丹青,並一隻金絲首飾盒,她雙目含笑,愛惜地撫摸。
看見紫顏進屋,姽嫿的笑容頓滯,心念電轉,道:「你……替我去師父那裡了?」紫顏道:「是,蒹葭大師已答應了。」姽嫿懊惱地站起,撐住桌面狠狠瞪視紫顏,方想說話,卻又嘆氣收住了聲。紫顏道:「你莫憂心,不但你師父應承讓你遠行,夙夜和璧月、墟葬也會出手。」遂把他偷偷返回聽到的話敘述了一遍。
夙夜啊夙夜,又是他暗中推動,令事情圓滿。想到這裡,紫顏對夙夜更多一份感謝。
姽嫿轉憂為喜,拍手道:「我竟沒想到有這個法子!師父肯原諒我就好。」抬眼看見紫顏一身女裝,她視為險途的難事被他化解,心下感激,拉起他的手道:「虧得你有勇氣,不然我守在霽天閣,怕是要鬱鬱寡歡。」
紫顏笑道:「我不信,你最多沉悶兩日,過得幾天,一定憋屈不住,把什麼都招了。」姽嫿笑著捶他,兩人鬧成一團,傅傳紅就在此時進了屋,一時瓊花玉影,迷亂了雙眼。
紫顏笑吟吟望他,傅傳紅看了許久,指了他試探地道:「紫顏?」
紫顏嘆道:「唉,我的易容術果然仍有破綻。」姽嫿道:「哼,不然要我陪你做什麼?沒有我助你,道行遠不夠呢!」傅傳紅吞吞吐吐道:「不……是,我也是亂猜,因為姽嫿坐在原先的位置上沒動過……」紫顏哈哈一笑,「唔,原來畫師的眼力不過如此。」姽嫿瞪了傅傳紅一眼,「真不知道你是太老實,還是真糊塗……」
直到此刻,她忽覺肩上重擔已卸,心頭說不出的輕鬆寫意。
「我想好了,將來開一間賣香的鋪子,就叫蘼香鋪,好不好?說定了,你們都要來買我的香!」
一襲香軟的風,自她身上泛出,百轉千回,開出瑰麗絕世的花。
三日後,陽阿子、丹眉、青鸞先行離開霽天閣,墟葬算過風水吉位,擇日告辭。璧月與夙夜花了十日十夜,設下潛藏的陣法後,也相繼別去。皎鏡邀請蒹葭前往無垢坊,重任閣主的她於是放了所有弟子百日長假,探親訪友各尋去處。傅傳紅留到最後,有心想陪紫顏與姽嫿踏上旅途,怎奈宮裡的傳詔又至,只得戀戀地向兩人珍重道別。
而後,紫顏和姽嫿開始了長達三年的漫長之旅,東海、南原、西域、北荒,留下他們氤氳的氣息。在遼遠的異域,紫顏的大名漸漸為王公貴族知曉,傳說他有惑人心的奇術,可扭轉命運,造物神奇。
若干年後,京城裡多了一間神秘的紫府、一家幽靜的蘼香鋪。
它們同街對望,自此揭開傳奇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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