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以手為剪,剪了一條小船,放入水中。眾師眼睜睜看著,白絹陡然膨脹變大,直至與十師所乘的船一般大小,令人歎為觀止。夙夜接著剪了九個人形,薄薄地攤於掌上,對紫顏道:「你來,吹一口氣。」紫顏依言吹了,白絹人偶軟軟地飄了起來,飛到那艘船上,忽地有了人的模樣。
除紫顏外,九師各有一模一樣的複製人偶呆坐絹船。流螢絢爛飛過,咫尺之距,就彷彿遙望見前生。眾師若有所思,見紫顏跳上絹船,行了一禮,道:「紫顏不才,想耍點小把戲以搏一笑,失禮之處請諸位海涵。」
璧月與丹眉、陽阿子相顧微笑,他們出席過數次十師會,每回都有年輕人,而以今趟數目為最。墟葬正值而立,剩下六人更是年少氣盛,將賞心悅目的眾師炫藝沾染了諸多活潑生趣。陽阿子朗聲笑道:「你有何本事只管施展!有冒犯也無妨。」
紫顏應了,返身落座。他本想求夙夜代做眾師的面具易容,但夙夜有心彰顯兩人的能耐,替他想了更好的法子。靈法師真是輕易就能看透人心呵,紫顏暗歎了一聲,收拾好心情,斂容肅坐。
絹船上忽然傳來青鸞的語聲:「可惜有好曲無美景。」青鸞渾身一顫,又聽見夙夜的聲音接踵而來:「那添些景緻便是。」兩人話了,姽嫿、傅傳紅、墟葬、皎鏡,乃至剛說過話的陽阿子一一重述方才的對話,一字不漏,音色口氣更是毫釐不差,在座眾師盡數驚住。
今次紫顏沒有借用落音丹,憑了超絕的記性與修習的擬音技巧,拿捏好分寸,摹擬出諸人的聲音。箇中最難學的一是青鸞,二是夙夜,姽嫿與他相熟,扮她的聲音不是難題,但青鸞糯軟清甜的南方口音卻讓他犯愁,這些日子相處時始終揣摩苦思,終於勉強可模仿。而夙夜的音質就像容貌一樣難以捉摸,有心不讓人在他身上尋出破綻,若仔細聆聽,會發覺每回他開口吐字都將聲調音準稍加改變,紫顏最多能摹擬出當下的音色,隔日聽便又不同。
一場故事猶如時光倒流,觀看不多時便上演結束。紫顏默默起身,在絹船上鞠了一躬,然後跳回木船。夙夜瞥了一眼,絹船及人偶立即化為絹素,飄浮在水面。他伸手撈起,溼漉漉的,甩了兩下,遞到傅傳紅面前時,又是一卷完好的絹素,不見有水溼的跡象。
璧月高聲叫好,對紫顏和夙夜道:「兩位神乎奇技,實在令人佩服!」丹眉亦讚道:「這是口技麼?」紫顏道:「在下擬音只識摹習人聲,與坊間口技之術略有差別。」丹眉點頭:「你我相處幾日,就能學到如此之像,恕我直言,這擬音術比起夙夜大師的法術來,也是不遑多讓。」
夙夜微笑,「在下用的不過是幻術,倒是紫顏的擬音,很是有趣。」他分明是對了眾師在說話,紫顏心底裡卻聽到夙夜的聲音,「髮絲依舊是我的,別看我,我撒謊了。」
紫顏凝視他腰畔的香囊,啞然失笑。
伴隨漫天流螢如星,狹長的木船像梭子織過平靜河面,姽嫿站起身,纖手生香,笑道:「就快到霽天閣,如不嫌棄,且容我領諸位遊覽此地風光。」皎鏡搖櫓搖累了,聞言故作欣喜,湊過來道:「咦,你又要玩什麼花樣?」
姽嫿可以施展的唯有香。
在崎岷山莊未及擺弄的十方香陣,伺紫顏吸引眾師視線時,終於可以悄然安置。於一條小小的木船上用香,形制規模比原先設想欠缺許多,但她看到他人獻藝不免見獵心喜,一心要讓人見識制香師的高妙。
「諸位請看,遠處燈火通明處,就是霽天閣。」
眾師抬頭眺望,隔了三四里地,依舊能嗅見沁人的香氣自霽天閣迤邐而來。星星點點的燈火很快近了,眼前光芒大盛,滿目是朱柱碧瓦,石磴雲屏。嬌俏的侍女身穿彩綾繡緞,手捧明月盤,魚貫而出,盤上珍饈佳釀,香氣繚繞勾人饞涎。
皎鏡哈哈大笑,「是蒹葭大師親釀的龍鬚酒!」墟葬縱步趕上,美酒佳人,令他雙眼迷離,一時不知貪戀哪個才好。
「看來師父已準備了一席盛宴。」姽嫿恭敬地一拜,引眾師入內。
忽而一陣金色香風,眾師看見群星拱月,六名錦衣弟子護了蒹葭出現。陽阿子、璧月、丹眉、墟葬、皎鏡五人連忙施禮,傅傳紅與青鸞不認得蒹葭,聞言也低頭行禮。
姽嫿喊道:「師父,徒兒回來啦!」蒹葭但笑不語。
墟葬微覺不對,回首看見紫顏束手站了,便來拉他,「過來,這是蒹葭大師。」
紫顏笑道:「大師你中招啦!」墟葬一激靈,醒過神,發覺仍在木船之上。姽嫿言笑晏晏,指尖拈了一隻掌心小爐,暗暗燻著秘香,眾師座下更有她放置的香丸。墟葬細看去,那隻爐形制奇特,依稀有古奧紋樣及銘文,猛地一聞竟飄來酒肉香味。
紫顏跟了姽嫿大半年,對她用香的路數已然熟悉,早在姽嫿起身時就閉了呼吸,守得靈臺清明,從頭至尾目睹了她惑人的把戲。今次的迷魂香及百味香,能使人產生幻覺,加上她故意用言語引導,眾師乍一接觸,不免著了道。
這期間唯有夙夜饒有興致,欣賞姽嫿的所作所為,當香陣中的種種香氣襲來時,他手持青鸞贈的香囊喃喃自語。嫋嫋香菸突然像是遇到了驚嚇,陡然折回了頭,不敢再靠近他周身。
紫顏遂輕笑道:「看來真是一件好法器。」
夙夜道:「我送你的玉麒麟也是法寶,只是你不懂運用。」
「莫非要用咒語?你教我罷。」
「不想收你為徒。」夙夜彷彿在黑暗中眯起了眼睛,嗅了嗅香囊裡鎮定心神的香,「如果可以,成為我的對手。」
回望迷失在香陣中的眾師,夙夜的身影,撐滿整個黑夜。
墟葬清醒後,皎鏡也從迷境中走出,抓了懷中的藥丸猛吸了口氣,神清氣爽,衝了姽嫿扮鬼臉。姽嫿將手指在唇邊一噓,想再多捉弄眾師片刻。璧月呵呵笑道:「好在真的蒹葭大師不會那麼安靜出迎。」與丹眉等人一齊望了姽嫿。
傅傳紅兀自愣神道:「咦,人都去哪裡了……怎麼還在船上?」青鸞紅了臉,扯他的袖子,無奈地道:「我們上當啦。」傅傳紅懵懂地摸頭,「哦?」
姽嫿朝眾人一拜,說道:「小女子逾禮處,尚請諸位海涵。我的香陣到底不是法術,沒辦法讓諸位久陷。」
傅傳紅讚道:「但真的煞有介事,我完全被騙過了!」青鸞噗哧一笑,姽嫿道:「你是畫師,連虛實也分不出,功力真有點遜。」傅傳紅忙點頭:「是,是,學無止境,單憑這一點,我就要好好學下去。」他如此客氣老實,姽嫿不忍再說,斜睨了紫顏與夙夜一眼。如今這結局差強人意,本來就知道瞞不過靈法師,紫顏算是半個徒弟,這兩人躲過去情有可原。
被迷惑的船伕如從夢中驚醒,木船緩緩前行。漫天的螢火,漸漸消逝在空茫夜色中,兩岸恢復了清冷的樣貌。唯有不遠處的霽天閣,如一截幽香內斂的千年沉香木,在寂寂黑夜裡隱著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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