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年

彷彿有看不見的手攔住了血色長虹的去向,烏荻清冷的面色一變,借了百濯香隱匿身形的夙夜,已用咒語鎖住了異熹的身形。烏荻回首望去,異熹咿啊亂叫著,手舞足蹈,整個人如被無形的繩索綁在了石筍上。

烏荻暗恨自己失策,竟忘了先用法寶護住異熹。她忙用靈識追看,始終找不到夙夜的痕跡。相反的,洞中不知幾時瀰漫了濃烈的百濯香氣,一呼一吸間,全少不了這妖魅的氣味。

「有我在,你毫無勝算。」夙夜淡漠的聲音又在她心底響起,「若早聽了我的話,就不會有這下場。無謂再鬥下去,你走吧。」

烏荻面無表情,用心念問他,「狐嘏呢?」

夙夜道:「他很懂得如何逃命。」

烏荻沉下臉,最後望了一眼異熹。異熹張大嘴,拼命指著自己的心,夙夜微覺奇怪,烏荻已消失不見。血虹黯然退散,璧月、墟葬、皎鏡、姽嫿四人只覺身上一輕,正疑惑間,夙夜露出身形,丟給姽嫿一道靈符,「這是穿地符,你們帶異熹走。」遙遙一指,困於石上的異熹立即栽頭掉下。

四人上前擒住異熹,再看夙夜,已開啟藏在山石裡的密室,迎出一個人來。

傍晚時分,夙夜與一個錦衣青年現身在青蓮院,令留守的五師終於放下心事。

那人神采奕奕,一雙黑眸熒熒發光,面容俊俏可喜。陽阿子與丹眉見了,當即行禮道:「見過山主。」紫顏仔細端詳攖寧子,見他看似弱冠少年,與湘妤堪稱絕配,由此想到年過四十的異熹,嫉恨父親如此模樣,也是合理不過。

夙夜見紫顏完好無損,放下心事,道:「我們追了兩個時辰,總算尋到最後一個洞窟,山主果然就在那裡。」紫顏惦著那個美麗的靈法師,問道:「烏荻呢?」夙夜淡淡地道:「有姽嫿和皎鏡助我,她一個人逃了。異熹被我抓住,沒有人再付報酬給烏荻,像她那樣愛財如命,才不會跟我們拼命。」頓了頓道,「墟葬他們馬上就到。」

話音未落,墟葬四人帶了異熹從地下冒了出來。姽嫿拍手笑道:「好玩好玩,夙夜你再給我一張穿地符,回頭我就這樣進霽天閣,嚇一嚇我師父。」

夙夜冷冷地道:「我師父和你師父是好友,你以為蒹葭大師會被這點小伎倆嚇到?」姽嫿好大一陣沒趣,扮了個鬼臉道:「你是說,你的法力不如兜香大師,不能讓我師父有一點驚喜?」夙夜瞪她一眼,想了想,掏出另外一個符咒給她,「你回去用它試下,也許會成功。」

姽嫿見符咒外面套了一個黑色絲囊,上面寫了「不可說」三字,知道這是符咒的名字,不由大喜。

異熹滿臉土色,跪倒在地,頹然地不想看任何人。攖寧子也不理他,拉了墟葬的袖子問:「湘妤呢?她在哪裡?」左看右看,發現躺著的青鸞,就想趕過去。青鸞忙從床上坐起,手忙腳亂地抹去易容。

攖寧子見她起身,心中興奮,繼而見是他人易容,情緒很快低落,難過地道:「湘妤她沒有被人毀容吧……千萬、千萬要留住她的臉!」

他愛的是軀殼,還是她本人?墟葬心裡微覺彆扭,道:「山主不必憂心,湘夫人一切安好。」向夙夜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無須再吊人胃口。

夙夜故伎重施請出了湘妤。攖寧子撥開其他人,撲到她的身上,嬌豔的容顏毫無損傷。他長出一口氣,這才回頭直視異熹,冷淡地道:「孽子!你還有什麼話說?」

孽子,這兩個字分外刺耳。異熹抬頭,注視著陌生的父親,語氣同樣冰冷,「你真的想聽嗎?從小到大,你不顧我的死活,如今,會想聽我說話嗎?」

攖寧子一怔,英俊的臉頰泛起了惱人的紅暈,喝道:「你說什麼?」

異熹再也不看他,惡狠狠地瞪著不遠處湘妤的軀體,眼中的怒火像是要燒燬他的整張臉。他捶著地,氣沖沖地說道:「我活著,你心裡從來沒有我。那個女人死了,你卻一直惦記著。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反你?我不能讓你救活她,我不想看她奪走我的家!我是你兒子,你所有的東西都該是我的,那女人不能醒來,她根本就不配和我平分你的一切!不過,我已經不稀罕有個爹了,我只要你的家業,這崎岷山莊早就該由我繼承。你和這個女人,都該死——」

他猛地咬破中指,對了湘妤喊道:「我要你死!」

夙夜叫道:「不好!」

湘妤突然飄到半空,繚繞的青絲漫天飛舞,像被雷電擊中一樣地顫抖。夙夜睜大眼透視異熹的體內,一團白色的影子從他的心臟處慢慢顯現出來。烏荻沒有走,她躲進了異熹身體裡,逃過了夙夜的追蹤。哪怕領不到她該得的獎賞,靈法師的尊嚴不容許她就那樣輸在夙夜手中。

她為異熹準備了一個血咒,以命償命。被血咒點中了的湘妤等於走進死神的懷抱,屆時她的身體將因血液過分充盈而爆裂,殘留的魂魄也將散盡,不復有重生的可能。

夙夜憤怒地望著寄身在異熹體內的烏荻,他施展任何法術對付她,都有可能殺死異熹。其實用不著他動手,血咒展開後沒多久,他就將血竭而死。到時,也是烏荻不得不脫身而出的時刻。

湘妤在那一刻睜開了眼,異熹的血源源不斷穿越空間,通過咒語直接湧入她的體內。有了活人鮮血的充盈,一下子驚醒了她沉睡的魂魄。攖寧子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訝然狂喜,張開兩手對她喊道:「湘兒,是我!我是攖寧!你記得我嗎?」

湘妤望他一眼,眾師被她眼中的哀愁感染了無限的傷心,恨不得替她哭一場。夙夜急急說道:「湘夫人,你中了血咒,請容我為夫人放血。」難得他也有情急的時候,烏荻陰陰地在異熹體內一笑,感到了滿足。

湘妤用手製止,環視四周,微一錯愕後彷彿明白了所有。

「不,我想死,你讓我走。」她平靜而優雅地述說。

夙夜凝視她眸子裡不盡的哀傷,忽然看到了她的前塵過往。於是他回過頭,帶了憐憫與惋惜的神情,瞥了攖寧子一眼。

攖寧子跳著跺腳,拼命往上蹦著,試圖撈到她的衣角。他不甘心地大叫:「不,湘兒,你是我的,你不能死!湘兒,你不要死!快救救她,誰來救救她!」越來越多的血進入了她的身體,逐漸令她承受不起,夙夜遺憾地遙看她就要消逝的美,任由拯救的時機一點點過去。

湘妤安寧地笑著,青絲霓裳繪成悽美的圖案,在空中展翼成了撲火飛蛾。

寧願死,也不想和你一起。她對了攖寧子,無聲地這樣說。

攖寧子的淚混合了哭喊落下,滿地狼藉,是他不堪收拾的情債。為她傾盡數十年的相思呵,就被她這樣無情地拋棄。她的美,是他放不下的毒藥,始終甘之如飴。為什麼要這樣折磨他的心呢?難道這麼多年真心誠意的愛,抵不過當初逼她嫁給他的罪過?她心中又有怎樣的愛,越過歷歷時空不能遺忘,以致絕不肯接受他的情意?

異熹看見父親肝腸寸斷,終於了卻心頭的恨,他的意識一點點遠離,紅的,白的,黑的,最終眼前沒有了顏色。烏荻從他身子裡鑽出來,被夙夜一把捏住了脖子。

「我有一千種咒語,讓你殺不死我。」她這樣說,抬起高傲的頭顱,輕蔑地瞥著夙夜,「只是,你不想看看,湘夫人是怎麼死的嗎?」夙夜恨恨地鬆開了手。

烏荻眼中盡是灰色,她茫然地環顧四周,發現在所有人關注湘妤的時候,那個年輕的易容師正望著自己,似乎看破了她的愛恨。朝紫顏齜牙做了一個鬼臉,烏荻幻化成白煙,悄然地飄出門去。天已經黑了,春天的晚上,依舊有侵骨的寒意,即便是一抹煙,也避不開去。

飛血如雨,落紅如花。

攖寧子悲痛欲絕地目睹湘妤化成碎片,那一張容顏消散如灰,徹底地擦去了她絕美的痕跡。他張眼四望,看見丹眉手邊的破邪劍,衝過去搶了,一劍刺入自己的胸膛。

十師掩面低頭,這突如其來的悲傷,讓每個人不復有交談的渴望。

一個月後,皎鏡治好了攖寧子。

哀傷過度的他當時刺得偏了,好在皎鏡的誇口不是妄言,雖是重傷,到底救活了。怪神醫更是自作主張,為攖寧子加了一味忘魂湯,醒來,攖寧子忘了自己就是崎岷山主,忘了湘妤,也忘了過往種種悲喜。

墟葬等諸師對皎鏡無可奈何,想想這樣也好,便由得他胡鬧。可是攖寧子忘記的事情還有很多,譬如,如何打理一個山莊。墟葬只能叫來總管虞泱,囑咐他將功補過,老實地侍奉攖寧子終老。

湘妤之死對虞泱是個解脫,他收集了夫人的殘骸,收攏到璧月早就打造好的墳墓裡,一年四季,他不會忘了帶攖寧子去拜祭。年過七旬的攖寧子身強體健,還能活很久很久,只是他心中的渴望,已經永遠不會再有了。

紫顏在下山時想到這裡,心頭滑落了一滴眼淚。

荒蕪的青天上,悠然地飄過一片雲,邂逅,崎岷山一場綿綿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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