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波

「放肆!」他話未說完,攖寧子一個耳光打去,被青鸞輕輕接住。她嫣然一笑,悠悠說道:「山主何必動怒,慢慢說。」攖寧子不再理會異熹,將怒火發在虞泱身上,罵道:「昨夜你們召了刺客,連我也想殺——還有夫人,被你們藏到哪裡去了?」虞泱低頭道:「刺客絕非我等主使,在下只吩咐去往碼頭迎賓的莊客對十師稍加留難,絕不敢趕盡殺絕。至於湘夫人失蹤一事,在下誠惶誠恐,豈敢僭越?」

攖寧子的氣憤稍平,恨恨地看向異熹,道:「你這逆子有何話可說?好在十師未曾有所損傷,趕快向諸位大師磕頭賠罪,只要有人不原諒你,你就休想起身!」

異熹道:「兒子所作所為,皆聽從爹的教誨,如不是爹指使兒子去做,兒子怎敢膽大妄為?」攖寧子兩眼怒睜,咬了牙道:「你再說一遍?」異熹抬起頭,清亮的眼中一派坦誠,無視攖寧子的滔天怒火,冷淡地答道:「這山莊從上到下,誰敢忤逆爹的意思?爹的一句話就可決人生死,我縱是什麼大少爺,也不過是爹手中的棋子而已。」

攖寧子奇怪地一怔,像是無法接受這些話從異熹口中說出來,完全呆住。青鸞發覺他的異常,道:「山主可有話說?」

攖寧子顫顫地豎起一根手指,指向異熹,聲音裡隱藏了極大的恐懼:「你……你不是我兒子。他們說得對,你易了容,你不是……」他一口氣喘不上來,拼命地咳嗽,咳到雙眼佈滿了血絲,停也停不住。

異熹緩緩點頭:「不錯,因為你也不是真的山主。」

虞泱終於明白過來,空洞的眼神里透著無奈,嘆道:「大少爺,青鸞大師已經看破了。」異熹冷淡地瞥他一眼,攖寧子顫了肩膀抖動不停。青鸞的針陡然轉了方向,刺在攖寧子咽喉處,冷冷地道:「你到底是誰?」

攖寧子鬚髮皆顫,臉色不變,道:「我……是崎岷山主……」

「呸!」青鸞笑罵道,「尚未進山,墟葬大師就已告誡過我,山主可能受人脅迫。等我進來瞧了,異熹這大少爺是假的不說,連你這山主也是西貝貨色。你不承認也罷,等我卸去你的易容,就知道你到底是誰。」

青鸞不由分說,走到一旁用溼帕沾了茶水,正想強行為假攖寧子卸去易容,那人自行揭去了麵皮,蕭索地道:「你們既然想知道,我也不想再瞞下去。」

那人現出與異熹一樣的容貌,不同的是眼中不甘寂寞的渴望,像身體裡住了一隻飢餓多年的饕餮。青鸞不禁打了個寒戰,連手上的溼帕也會咬人似的,嫌惡地丟開了,退一步不知所措地望著他。虞泱擺脫壓制,迅速走到真正的異熹身側,戒備地盯住那個冒充者。

恢復了容貌的異熹狠狠將目光停在假冒者臉上,聲調忽然高了,「你,究竟是誰?」

那人輕撫臉頰,優雅且頑皮地一笑,「大少爺說笑了,既然你扮成山主,就一定會尋人扮成你。莫非,想不承認我是你找來的傀儡?」他頂了四十餘歲的麵皮,做出這等狡黠童真的模樣,表情怪誕到極點,惹得文繡坊一眾女子忍俊不禁,各自笑彎了腰。

異熹笑不出來。自從尋人易容成自己,他就不再有想笑的念頭。那個老實的替代品乖乖地跟從在身邊,聽他說一是一,可當看到對方如此窩囊地守著他的皮囊,異熹又不覺忿忿憶起從小活在攖寧子陰影下的自己,是多麼壓抑與痛苦。他很想光明正大地做一回崎岷山的主人,而非躲在大少爺這個委瑣的稱號後仰人鼻息。

他已經老了。每當女人諂媚地誇大他的雄健,他總是不無嫉恨地想起高高在上的爹。攖寧子易容過的那張臉比他更年輕健康,加之數不盡的滋補藥材,爹就像不倒的千年松,停下了流逝的時光。異熹憎恨自欺欺人的易容術,讓他在壯年時失去了對爹的崇敬,那張沒有皺紋的臉看上去只配做他的兄弟。漸漸地,他的容貌老過了爹,錯位的長相令他產生了凌駕爹之上的片刻錯覺,甚至,伸手過去,應該能輕易掐死那英俊面容背後枯老的魂魄。

「熹兒,你為什麼不易容呢?」攖寧子曾經無數次問過他。每回,他都斷然拒絕易容的提議,任由歲月侵蝕他的臉。私下裡,他提到爹時最常用的稱呼是「老妖怪」,在爹心裡,最重要的是不老與湘妤。完美的攖寧子與湘妤是天生一對,永不分離,而他這個爹和不知什麼女人為傳宗接代生下的兒子,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傀儡。異熹望了眼前和他有著同樣容貌的陌生人,想到今次孤注一擲的決心。

「烏荻——」異熹輕輕地吐出這兩個字,「替我殺了這些人。」

虞泱的瞳孔急速收縮,驚恐叫道:「大少爺,不要!」他不知道異熹是否連他也要除去,恐懼鋪天蓋地襲來。

一個白色的影子如霧飄至。名叫烏荻,肌膚卻是雪亮,披了砑光的袍子,更顯玉潔冰清。這女子素顏長髮,神情慘淡,像是對人間一切了無興趣。她來時極為鬼魅,像樓外凝聚的霧氣一下成了形,慢慢地在半空結成實體。

眾人見她出現的樣子,立即想到靈法師,心中寒意頓生。

她冰刀般的目光割過眾人,「哪些人?都殺麼?」

異熹捂住了臉:「一個不留。」

虞泱絕望地道:「不——」

烏荻平靜地頷首,伸出白玉般的手掌,像是在輕撫數不盡的憂傷。她的唇同時微微張闔,青鸞和姽嫿看見彼此眼中的驚懼,一個衝向傅傳紅,一個去拉那個冒名者,奔出兩步後身形停滯。

烏荻眼中沒有悲憫。將所有人凝固了之後,她望了異熹道:「人已抓住了,你想親自動手麼?」異熹呆呆地道:「不,你來。」烏荻道:「你找我來只是護衛,要殺人,報酬加一倍。」她在此刻討價還價,異熹奈何不得,恨恨地道:「好!」

烏荻遂念動咒語,期冀血花妖豔綻放。沒有動靜,凝滯的人被什麼東西隔絕開了,她感覺咒語張牙舞爪地試圖反彈到自身。

只有一種解釋,她唯一忌憚的人,到了。

然而看不見那襲墨色的袍子,烏荻將靈力遍佈樓內偵尋,企圖找到夙夜的一片衣角。他不出現,令她有腹背受敵的擔憂。樓內平靜如常,彷彿在嘲笑她的過度膽小。這時她後悔現身殺人,不留痕跡滅了僱主的眼中釘,勝過橫生枝節。

夙夜的聲音驀地在她心頭響起。

「你……心已亂。」依舊略帶蔑視的意味,「不如帶了異熹逃走,留得青山在。」

烏荻知道不該憤怒,心底湧上無數凌亂思緒,稍一走神,青鸞和姽嫿恢復了自由,遠遠閃開了去。她一口氣忽然洩了,神情裡有了悲歡,用心眼凝視虛空中夙夜冷漠的臉。

狡黠的臉藏在鬱黑的墨色裡,他珍惜容顏猶如珍惜獨門的靈法,從不欲與人知。

烏荻抄起異熹的手,道:「跟我走。」異熹不甘心地被她挽住了手臂,隨了淡淡一團煙霧,消失在空中。

冒名者此刻抹去易容,輕淺的笑容凝在臉上,正是紫顏。夙夜緩緩現出真身,走到他面前微笑道:「不錯,你很有種。」姽嫿鬆鬆筋骨,摸了頭道:「誇他也該誇我,被他打得好痛!早知讓我易容算了,讓他扮成我的樣子挨這一石頭。」紫顏笑道:「我扮誰都成,唯獨扮不來姽嫿姐姐的天姿國色,肯定會被看出破綻。」

青鸞扣了驚魂未定的虞泱,質問他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虞泱在連番追問下瀕臨崩潰,沒答兩句便魂不守舍,似乎心底有個小妖獸在鬧騰,時不時面露掙扎,久久無法安定。紫顏不忍地道:「放過他吧,等墟葬大師回來再慢慢問也不遲。」青鸞瞪了虞泱一眼,知他被烏荻嚇怕了,但回想之前刺客死時慘狀,便也罷了。

腳步聲急響,寰鏘衝上樓來,氣喘吁吁地找到夙夜,喊道:「大師,那人叫一團白煙給殺了,我師父請大師快去看看!」

夙夜一掠即過。殺氣,在原地徘徊,經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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