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鉤

笛聲甫一作響,傅傳紅便被誘得潸然淚下,彷彿投身於起伏的樂律中,忍不住用手蘸了茶水,在一旁的高几上描出蒼茫山景。落落青山今何在?千紅萬綠不見人。姽嫿受了音色感染,怔怔望他,忽覺這呆氣的畫痴流淚甚是動人。

紫顏卻聽到了殺伐之聲,硝煙的戰場,血腥的殺戮,沙啞的嘶喊。絕望的臉孔一張張閃過,他閉了眼,被猙獰的面容驚得張開雙目,不想再凝聽樂曲裡的悲哀之音。他同時疑惑,兩個儒雅斯文的樂師,為何能奏出如此鏗鏘戰樂,將心狠狠裂成了兩半,才聽得懂箇中無言的痛。

想到這裡,禁不住殺氣的他打了個寒戰從樂曲中醒來,瞥向夙夜。不知不覺中,他已過度在意這個靈法師的存在。

夙夜的墨袍隨了樂曲緩緩飄動,是唱和或是陶醉,它就如一個活生生的人,兀自搖頭晃腦宣洩自己的喜好。而夙夜漠然如山,任何波濤到了山崖前便粉身碎骨,不論悲喜,於他不過是煙雲。若十師裡他人皆至情至性,夙夜就是無情無性的一位,親近不得,唯有深深地敬懼。

知道紫顏在看他,夙夜一抬眼,故意與他目光相撞。紫顏沒有躲開,著了魔地盯了他看,心裡想著,這是必過的一道坎。夙夜輕笑,紫顏突然聽到有個聲音在耳邊低語:「你覺出不對了麼?」

紫顏一個激靈,夙夜無動於衷地移開目光,散漫的面容上連五官亦不可辨。紫顏低下頭,聽見夙夜的傳聲繼續說道:「你應該聽出了殺氣。」

紫顏微微頷首,夙夜遙遙地一笑。

「你再仔細聽,陽阿子究竟想告訴我們什麼。」

紫顏心下動容,環顧場內,並無特別的事發生。夙夜察覺到何樣的可能?他忽然憶起自己的身份,看透人心的易容師呵,最擅長撕開人的假面,直插血肉深處。

每道細紋每個眼神,仰止中的分寸,流轉間的心思,紫顏從眉梢眼角凝視過去。而桌椅陳設,庭院佈局,何嘗不是他須收於眼底的本相?凡細微處都可能被動過手腳,被有意無意地篡改掩飾,夙夜想說的就是這些了吧。

那麼,陽阿子想說的又是什麼?蕭蕭殺氣,是暗示還是警告?作為最年長的樂師,他或許看到了眾師忽略掉的某樣事實。

紫顏想到了某種結局,渾身一顫,夙夜的聲音如影隨形,像從他心底反彈上來一般,說道:「借重你的易容術,今趟,可好好和他們鬥一鬥。」

紫顏想對夙夜說,何不用你的法術?心裡又為夙夜的決定感到興奮,終於有機會在眾師面前大展拳腳。遇到傅傳紅以來,他見識了太多絕技,一心想再施技藝,以煥然一新的創想為人勾勒容顏。他彷彿站於寶山上,內心洋溢喜悅,被不斷噴湧欲出的靈感衝擊得手癢難耐。

姽嫿似乎能聽到兩人對話,怔怔地望了斗拱懸樑發呆。傅傳紅留意到她的不對,關切地問:「怎麼?」姽嫿奇怪地道:「有外人的氣息——」

撲通。

有人從飛簷上掉落,有人在花叢間摔倒,閣下的守衛大叫:「有刺客!」攖寧子臉色驟變,吩咐虞泱:「快去,抓活口。」虞泱領命,飛身從三樓一躍而下。

與此同時,一道劍光如雪花奪目,朝攖寧子刺來。陽阿子神態自如,明月依舊撫瑟若舞。笛子吹高了一個聲調,音如飛葉,迅疾地鑽入刺客耳中。

黑衣蒙面刺客的劍微一挫頓,回身,如靈飆陡轉,往陽阿子身上招呼。陽阿子不避不退,笛音又如清波激石,旋即漲高一音,連珠似的爭流而出。劍氣再次受阻,青鸞手中繡針忽然破竹裂帛,從樂曲織就的華美匹錦中飛射。

她自幼習武,身段柔軟異常,隨繡針翩躚疾飛,未容展睫已到刺客面前。刺客大驚失色,刷刷幾劍綿密攻勢搶先發動,試圖以攻代守。誰知青鸞彷彿在刺繡雲衣,動作未歇,又是四針自上下左右補上,結邊鎖釦,繞線疊鱗,把他的退路封死。如他此時一劍穿過青鸞,只怕周身五處皆要被針釘死,苦不堪言。

對方無奈收劍閃身,橫掠一丈,滑到紫顏、姽嫿、傅傳紅三人身邊。

笛聲轉為緩靜,海上冰輪高掛,清風拂面。刺客不識風情,瞅準這邊三人年紀最輕,試圖反敗為勝。姽嫿早有防備,剛想彈出手中香丸,突然聽到「咔嚓」一記微響,如梅梢落雪,有什麼細碎的東西換了方位。

刺客頓覺雙腳鉛沉,竟是抬也抬不起,身影猛地卡在眾目睽睽之下。

數道蛟革長索從地上橫空長出,牢牢地拽住刺客縱躍的身軀。一張白網如蓮花悠然飄落,不偏不倚罩在他頭上,無論如何掙扎,纏絲般越掙扎越緊,幾乎要勒進刺客的衣衫裡去。

笛聲嘎然而止。瑟音曼聲響過,餘音在耳,手已離弦。璧月健朗的聲音傳來,「你四面楚歌,老實投降了罷!」

姽嫿叫道:「不好!」刺客果然在網中一動不動,皎鏡彈出座位看了,道:「又是‘嚼蕊’之毒,對方有醫道名家在。」紫顏見過夙夜的手段後,想法已是兩樣,道:「會不會是傀儡,不是真人?」皎鏡瞪他一眼,復又去看夙夜,露齒笑道:「好,好,這燙山芋丟給靈法師,我不看了!」

紫顏自知失言,皎鏡翻身落座,遙遙敬他一杯,道:「小子別怕,仵作這活兒,易容師也當得,你去瞧瞧如何?」紫顏苦笑,淺淺飲了,走到白網前俯身檢視。璧月幾下摸索,把機關禁制撤了,傅傳紅心馳神往,嘆道:「十師各有所長,唯我學的丹青一術,不過是繡花枕頭!」

姽嫿噗嗤笑道:「你又妄自菲薄,見了那麼多殺手刺客,面貌多半損毀,也就你記得他們的模樣。你把那些人畫出來,興許有山主認得的。」

傅傳紅精神一振,道:「是極!」

刺客的面容顯然精心修飾過,是易容或是其他偽裝,在紫顏想要弄分明時,毒藥大口地將臉面吞食下去,一如船上遭遇。紫顏拿起那人的手,蒼白的皮膚有熟悉的觸感,當是真人無疑。白日里假扮的莊客,為什麼不是這般死法?當十五人同時斷氣,死後的不真實感是紫顏推斷出他們沒有死去的唯一依據。

處心積慮對付今趟十師會的人,手下能人輩出,不可小覷。

虞泱的叱罵聲從閣下傳來,攖寧子霍地皺眉起身,搶到視窗往下看去。虞泱仰頭道:「啟稟家主,刺客已服毒自盡。」攖寧子惱怒地一拍窗檻,道:「知道了!」

墟葬俯望閣下橫七豎八的屍體,自言自語道:「這十幾把刀要是一起砍過來,嗬嗬!」姽嫿道:「三樓沒一個守衛,虞總管雖有武功,也護不到我們所有人,防護上未免大意。只是這些人,如何混進莊裡?」

攖寧子的兒子異熹始終縮於父親身後,聞言略抬了抬頭,立即被夙夜的目光逼了回去,臉倏地灰了,只覺如裸身被這墨袍怪人逮住了一般,炯炯的眼神刺得他無處藏身。

「夜長夢多。」攖寧子忽然冒出一句,拱手對眾師行了一禮,「如蒙諸師不棄,不如今夜就去探望山妻。」

墟葬撫掌道:「如此甚好。」

攖寧子領了眾師下了霆風閣,虞泱指揮莊客收拾屍體。紫顏走至閣下又想驗屍,袖子忽被皎鏡拉住。

「走啦,臭烘烘的屍首有何趣味?跟我去見香噴噴的美人。」

紫顏沒能甩掉他的手,剛想反駁,夙夜擦肩而過,道:「一起走。」紫顏不再堅持,任由皎鏡拉了往前走。

傅傳紅陪了姽嫿一起走,樂曲盤桓心上,揮之不去。怎麼也想不通,為何他聽來悲天憫人的曲子,會逼出那些殺手。忘了身邊有活色生香的美人相伴,傅傳紅捱到明月身邊,眼巴巴地問:「這位仁兄,你們奏的究竟是什麼曲子?竟有本事傷人?」

明月說了聲「罪過」,道:「傅大師過獎,其實曲不傷人,傷他們的是心中惡念。師父這一曲叫作‘彈指’,本身並無七情六慾,喚起的是人心裡的糾葛恩怨。那些人若是胸臆充斥殺意,便會引火燒身。」傅傳紅恍然有所悟,譬如吟詩作畫,向來是觀者各見千秋。紫顏聽見明月的話,想到易容上的道理,暗暗點頭。

只不過連明月也沒聽出來的是,陽阿子那時的確撫出了別樣的曲調。

趁了皓月清輝,一行人遁進嵌入山腹中的樓宇。矗立的山巒張開懷抱,將他們擁入幽深的骨肉裡,於是,眾人感受到陰冷潮溼的風倦倦漫過面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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