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燭

饒是十師遇敵鎮定自若,聞言不免譁然。誠然十師之會是攖寧子四十年前一時起念,但傳至今日已是第五回,對與會的各業各門而言早成慣例,此時說撤便撤,皆是一片惋惜之情。紫顏更是微微失望,今趟的他名不正言不順,正想下個十年堂堂正正赴會,不料聽到如此訊息。

攖寧子召來身後陪立的兒子異熹,眾師見那人已是不惑之年,稍稍理解他心中感嘆。

墟葬忖度良久,他隱約推算出攖寧子心境變故的端倪,因而更為介意靈法師未到場一事,便道:「在下親去延請了那位靈法師,請問山主,他還不曾到麼?」

攖寧子一愣,目光射向燭火最幽暗的角落,道:「夙夜大師不是早就到了?」

眾人齊齊看去,原本空無一人的椅上,平空多出一個墨袍男子。幽隱的火光照不清他的臉,即便近在咫尺,竟沒人能將他的容貌看個分明。紫顏極目望去,他的眉目稍一清晰,便化為混沌,湮沒在重重光影之後。然而對方散發出的詭譎之氣,與白日樹間救他時相同。

傅傳紅揉了揉眼,小聲說道:「咦,難道是個妖精?」皎鏡大聲笑道:「呵呵,果然是靈法師,我服了!」攖寧子明白眾人的困惑,含笑說道:「夙夜大師法力驚人,既不願讓人看到他的真面,也請勿勉強。」

正在此時,夙夜忽然開口道:「雕蟲小技,班門弄斧,望各位不要見怪。」他的語聲極富蠱惑,陽阿子眉頭一皺,明明聽出他的惑音之術,也解不得,兀自被這聲音催眠得神思昏沉。

攖寧子打了個哈欠,不再有說話的念頭。夙夜輕輕一笑,聞見一縷清香緩緩飄來,知是姽嫿在強自支撐,向她點了點頭,說道:「各位別為我掃了興,繼續說吧。」

紫顏自始至終目不轉睛凝視了他,引得夙夜微覺詫異,不知這少年如何把持住心神,不受他聲音控制。

眾人驀地清醒,略略知道是中了他的道,礙於面子換過話題。

紫顏不經意地抬眼,幽暗處的夙夜如墨藍的巨翼蝴蝶,冷冷地折翅旁觀眾人的失落。是靈法師的話,事先是否就推斷出攖寧子欲退隱的結局,因此意興闌珊,姍姍來遲?他心中忽然被什麼東西觸動,仔細回想夙夜的神情,虛渺蒼茫的臉上彷彿曾出現過一絲淡淡的嘲笑之意。那是什麼樣的笑容呢?像是洞穿了某種真相,卻高傲得不屑於揭破。

紫顏回望侃侃而談的攖寧子,他的反常是這十年來慢慢演變的麼?這些歲月帶來的皺紋,真是老人心甘情願領受的變遷?一個在青壯年就想到修改未來的人,果真在知天命以後徹悟天道了?他那歷經滄桑的面容,為什麼看起來總有一種不祥?

墟葬打破了諸師的沉寂,忽然說道:「不知夫人可安好?十年不見,我們是否要依例拜見獻禮?」

攖寧子的嘴角微一抽搐,很快朗聲笑道:「她一如往常,大師既想見她,明日我叫他們打掃乾淨,一起去見了便是。」

墟葬拱手道:「如此甚好。專有幾位大師為夫人備了禮,如今後再無機緣相見,唯有此次能為夫人效力了。」

紫顏越聽越不對,姽嫿湊過身來,悄聲道:「我師父託我帶了一份禮獻給夫人,什麼也沒說,只稱見到她就會明白。」紫顏點頭,崎岷山莊內外大有古怪,無論是沿路遇襲,還是攖寧子的性情大變,以及神秘的夫人,山莊裡有太多解不開的謎。縱然有看透面相的利眼,也無法在一夜間全部把握狀況罷。

紫顏轉頭去看傅傳紅,以他畫師的直覺,很可能也察覺到了不對。傅傳紅的確面露奇怪之色,猶疑地凝望著攖寧子,猶如當日見到易容後的他和姽嫿。紫顏猛然想起,墟葬長於陰陽五行之術,剛才驟然問起夫人,莫非大有深意?而丹眉、璧月諸師不言不語,想來也在暗中推敲。

於是,當晚宴的美酒佳餚陸續呈上時,觥籌交錯下隱隱有潛流在穿梭激盪。眾師如常地寒暄客套,攖寧子盛情款款地陪酒嬉笑,紫顏已能清晰目睹背後蟠曲的心事。夙夜點滴不沾,如一個作壁上觀的魂魄游離於眾師之外,即使是墟葬也放棄了與他交好,旁人更絕了搭理的念頭,不敢沾惹他分毫。

紫顏不解,叫姽嫿去問她身邊的皎鏡。怪神醫年紀雖輕,十年前也曾代師赴會,曉得一些典故。皎鏡嬉皮笑臉和姽嫿扯皮了一陣,方才告訴她,夙夜上回並未出席,但每次現身的靈法師各有怪癖,若是惹毛了他們,縱然對方是十師身份,也鐵定要被修理一頓。

紫顏聽了反而如釋重負,端起杯想去敬夙夜。孰料一起身,姽嫿「哎呀」叫喚,跟著起身,原來兩人的衣角被縫到了一處,令人哭笑不得。姽嫿咬牙去看青鸞,她自如地移開目光,嘴角挽了一朵笑。

皎鏡在一旁笑得跳腳,姽嫿沒好氣地道:「借你的小刀一用。」皎鏡故意說道:「我的醫刀只割人,不割衣裳。」紫顏微笑,取出易容用的薄刀,認清了針頭線腳,手起刀落,轉瞬解開了縫衣線。

青鸞有些詫異,瞥眼間瞧見他用刀割線的手法,叫道:「小子,你過來。」紫顏畢恭畢敬走近,青鸞笑道:「你的手法師從何人?」紫顏靈機一動,道:「我師父沉香子之女側側,一直仰慕大師。她天分極好,自學的織繡技法教了我一二,可惜無人指點,近來已裹足不前。」

青鸞道:「無妨,叫她來文繡坊便是。你呢,有沒有想過丟棄易容一道,來學織繡?嗯,沒想過不要緊,現下就想。我從不覺得男人不能學這行,你若有興趣,我可以代師父收你,我們平輩相稱。」

姽嫿哈哈大笑,夾了一口好菜大嚼。紫顏知她在笑什麼,尷尬地對青鸞道:「如果青鸞大師能不吝賜教,在下當然想修習織繡一藝。只是拜師麼……」青鸞道:「什麼大師,我有那麼老?罷了,你是易容師,前程似錦,不入我門也無妨。但你不學織繡委實可惜,這樣罷,往後你每年夏天來文繡坊住兩月,我抽空指點你如何?」紫顏想到之前墟葬的告誡,確實喊不得「大師」二字,硬著頭皮答應下來,姽嫿已笑倒在桌上。

好容易擺脫青鸞,紫顏持了一杯酒晃到夙夜跟前。墟葬餘光看見他過去了,嘴角撇出一道弧線,微微吐出四字:「初生牛犢。」皎鏡摸摸光頭,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讚道:「好,居然比我膽大。不行,我也要去跟他親熱親熱。」他剛想起身,被墟葬按住了手,冷冷地說道:「他能去,你不能。你今日不宜妄動。」皎鏡恨恨地甩手,道:「知道啦,我熬過今日。一早就叫我趕緊進山,怕我惹禍上身,我又不是小孩子……」

墟葬安撫他的同時,眼角始終關注紫顏。

紫顏一步步走近夙夜,那張臉依然看不真切,一凝視就絢成了混亂的圖案,有時是少年的臉,稍一對視就成了老人;有時竟是狐狸、兔子或馬,恍惚以為見了妖怪。諸般色相比易容術更為離奇別緻,引得紫顏越發好奇想接近。

他深深感到,夙夜如意地操縱凡人對自己的注視,怡然自得地玩賞他人的驚詫,並已把這種遊戲作為了樂趣。就迷惑人心而言,靈法師與易容師何其相似。紫顏知道,他可以找到與夙夜對話的突破口,不可以讓內心有所畏懼,哪怕是面對法力高強的靈法師。

「我想,你一定也懂易容術。」紫顏舉起手中的杯,「能不能請教,你的易容術是怎樣的?」他感覺到夙夜灼灼目光的掃拂,卻不知對方的目光落於何處。

「你是易容師,就不該沾葷腥。最好只吃花和蜂蜜。」夙夜平靜地說道,沒有動用任何法術。

「哦?為什麼?」

「你師父看來是二流貨色。」夙夜不緊不慢回答,「戒了葷腥,方可入天道,你光修心不修身,便是枉然。」

紫顏凜然一驚。雖然對方辱及師父,但他從不是個拘泥禮法的人,聽到夙夜的話不由怦然心動。

夙夜又道:「你想見我的易容術?」

「是。」

「好,我讓你見識一下。」

他話音剛畢,席上驀地安靜下來,紫顏不好意思地回頭,原來眾師及攖寧子早在留意他們的對話。夙夜遂起身向攖寧子欠了欠身,悠然說道:「聽說赴會者皆要在山主面前獻藝,夙夜就第一個獻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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