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舞

側側趁隙問起姽嫿,來谷中時是否見過蓬瀛島之人,姽嫿斷然否定,又道:「那日谷里共有十四人的氣味,除卻王爺那裡十個人,就是你們三個和陷阱裡那個,此外再無他人。」

側側心頭百轉千回,鳳笙明明迎著他們去了,為何會不見蹤跡。當日之事恍若春風吹面,拂去便了無痕跡,只留得心尖一絲暖,彷彿夢幻。她放心不下,找紫顏又問過,也說未曾見著這神仙般的少年。他更嬉笑說道:「那人說不定是我假扮的,你要謝過我的救命之恩。」側側啐他一口,想他弱不禁風,怎及得鳳笙英姿颯颯,強健有力。

依戀那一分懷中的溫暖,甚至,想念他冷淡的神情。

她也曾向沉香子提到鳳笙,爹爹並不在意,只說蓬瀛島所收子弟全是美少年。他想了半天,記起曾為蓬瀛島一位少年接過斷指,因此結緣,沒想到事隔數年會遣人報訊,稱許了幾句,也就不再說什麼。側側問不出更多關於鳳笙的訊息,自此悶悶不樂。

紫顏的技藝在此時突飛猛進。他白天隨了沉香子修習易容術,晚間被姽嫿拉去關在房裡,神神秘秘不知做什麼。側側有時好奇想偷看,窗戶全被姽嫿用軟煙羅帳子蒙了,湊近更聞到昏昏欲睡的氣息,讓人神思不清。等她熬到亥時回屋歇息,房門大開亦散不盡那檀粉膩香之氣,好在薰香有諸多妙處,一沾枕頭便大夢周公。時日長了,側側忘了抱怨,只得由他們去了。

間中仍有三三兩兩的江湖人馬前往谷中打探。姽嫿埋伏的暗香發揮了奇效,在谷口如瘴氣迂迴彌散,掩住口鼻屏氣而入只能前進數十丈,再厲害的高手,行了兩三里後也不得不放棄。唯獨香料花費甚快,紫顏和側側閒暇時便被姽嫿差遣上山採集香草,一來二去,兩人多少學了些霽天閣制香的手段。

但依舊有人掠過重重阻擋找到了沉香子。某晚夜風輕寒,一位窈窕弱女避開谷口翻山越嶺而至。她到達屋前時衣衫襤褸,雙手血跡斑斑,慘不忍睹。側側連忙為她包紮傷口,她卻只是跪在地上,求沉香子為她易容。

在紫顏眼中,她已有無瑕的一張臉,娃娃似的惹人愛憐。他難得開口勸了兩句,編派了許多嚇人處唬她。她無動於衷,一味掙扎著把一塊家傳古玉放在紫顏手中,懇切地說道:「求求你!幫我在大師面前美言幾句,我想要傾國的容貌,一定要……」

紫顏把那塊玉握在手心,記住了她的名字,藍玉。她眼裡有一簇火在跳動,再苦再痛,她只求那一張容顏。紫顏默默地想,她捨棄的面龐,會不會有人惦記,有人想念?當沉香子為她誠心所感,抹去藍玉的過去時,紫顏隱隱地預感,那一段過往只是暫時沉入了水底,他日還將捲土重來。

這是第一回看沉香子為他人施術。紫顏伴隨在旁,聽他一一口述心得。姽嫿好奇地觀望了一陣,看到刀下臉破,「呀」地怪叫一聲躲了出去。隔壁屋裡,側側早已遍點油燈,一心一意為藍玉縫補衣裳,絕不敢踏足半步。

易容,是刀針並用的絕妙醫術。紫顏目不轉睛地盯著沉香子,彷彿要把他的一舉一動都看到心裡去。血光瀰漫中抹去前塵過往,而後,竟能浴火重生。如此奇妙的魔幻之術,怎能不讓人沉淪。

藍玉養了半月的傷後直奔京城。她走時,側側和姽嫿都覺那面目豔麗無匹,各自動了動易容的念頭,又怕真的吃刀子,說說便罷了。紫顏的眼前,依舊晃動那張無邪的臉,有時候人捨棄自己的本來,會是那般容易。但要拾起時,千艱萬難。

在藍玉之後,又有一對夫妻偷進了山谷,亦是翻越山嶺而來。兩人是沉香子認得的神偷——冰狐和雪狸,在江湖上結怨太多,不得不上門求助。沉香子為他人易容只收骨董,兩人知道規矩,帶來一面數百年前的青銅星雲紋鏡。

沉香子隱居後早已收山,但心下難捨古鏡,左思右想猶豫不決。紫顏看出師父心意,說道:「徒兒想再親眼看一回師父的本事。」沉香子故作為難,躊躇再三,方答道:「好罷,你入我門下,難得見我親手施術。」

一樁生意成交,紫顏便有機緣再次目睹沉香子弄脂沾粉,割皮瘦骨,把兩個人徹頭徹尾地改造。風起指上,刀橫眉間。這一趟,他確信完全摹熟了師父的手勢動作,甚至眉眼動靜,呼吸快慢。面部血脈如阡陌縱橫,當沉香子掀開面皮給他看到皮肉的本相,紫顏眼中只把它當成了一幅山水。

他心無雜念,亦無懼意、彷徨、錯亂。只有一張張即將被替換的容顏。

冰狐和雪狸去時老毛病發作,偷走了沉香子心愛的佩劍,老人怒急攻心,傷勢又有了反覆,累得姽嫿只能重新佈置機關,將迷香遍及山谷各處,之後再無人來滋擾。紫顏沒了活生生的摹本,不得不紮了許多人偶,為它們修眉毛、敷臉蛋、隆鼻子。

秋聲露結之時,沉香子身子漸漸康復,越發加緊敦促紫顏煉藥、制皮、切骨、削肉……諸多原本血淋淋的技藝,於紫顏手上竟除卻了腥穢的意味,風雅得猶如箏弦破冰,低吟淺唱。而他整個人與姽嫿處得久了,氣質愈加絕塵英秀,骨清肌嫩,宛若姑射仙人。

側側平素見不到紫顏,心裡掛念,編個藉口路過爹爹房中,找他說話。見他腰佩姽嫿送的燻球,又特地用冰綺繡了香囊,滿心想送給他。引線停針之際,想起鳳笙,不自覺在香囊上描了一隻勁弩,怪里怪氣的不成樣子。兩人的影子明明滅滅,如花爭發,繡到後來竟自痴了。

姽嫿在一旁瞧了有趣,拿話套側側,三下兩下問清了原委。她有心戲弄,故意說道:「不如把你說的那人畫下來,許是我見過忘了。」側側被她逗起心事,落筆如飛,轉瞬在羅紋箋上勾出一幅丹青,磊落風姿正是別後心頭那少年。她織繡技藝超群,手繪亦有八九分肖似,待到畫完,怔怔發了會兒呆,被姽嫿劈手搶過畫去。

「呀,呀。」姽嫿捧了畫,笑著往沉香子屋裡去了,不多時拉回紫顏,把畫塞入他手中,「來,給我照這個人易容看看。」

紫顏眉頭輕皺,像是意識到她不安好心。側側兀自臉紅如染脂,嬌羞之下頗為心動,想再看一次鳳笙的容顏。多一次也好,勝過夢中相遇。側側這樣想著,觸到紫顏深如點漆的眸子,倏地一痛。這對他而言不公平罷,要扮她心上的男子。

「若是我扮得像,姽嫿你用什麼賞我?」紫顏無視側側蟠曲的心事,一徑與姽嫿討價還價。

「你要什麼且說說看。」

「你身上除了香料也沒寶物,就要你那塊黑龍涎香。」

「嘖嘖,真是虧本生意。」姽嫿嬉笑間瞥了側側一眼,「成交,你速速扮來,不得有誤!」

而後,便見玉人踏風而來,單衣如舞,闊闊招展。側側怦然心動,未想到紫顏能擬得如此酷似,被他攪亂芳心,怔怔不能言語。究竟當日所見是不是他?姽嫿直言並無第十五人的氣息,是姽嫿說的一定錯不了,那麼此時的相見,又有幾分真實?

他卻冷淡如昔,離她一丈外站定了,抱臂道:「你尋我來有何事?」

「我……」側側自覺無話可說,抬眼看到紫顏深邃的星眸,更是方寸大亂。

姽嫿偏把她往他懷裡推,樂呵呵地道:「來,來,再抱一回,我要瞧瞧當日是什麼情形。」

側側大窘,拼命用手推開紫顏,混亂得不可開交。沉香子聽見喧譁,走出屋子,見三人鬧成一團,低低咳嗽了一聲。紫顏走到師父面前拜過,沉香子凝看片刻,驚道:「這是你做的面具?」

紫顏點頭,在臉上稍一摸索,扯下一張麵皮。側側心碎地看見那張令她沉醉的臉龐躺於他手心,而紫顏莞然淺笑,將之視若敝屣。她低下螓首,不忍地走回屋中。

沉香子沒有留意女兒的異樣,讚歎地把人皮面具攤於手心。薄如蟬翼,卻又紋理畢現,僅過兩月,紫顏就能製出如此精巧的面具,而以前的他花了七八年的光陰。這少年,厲害得不像一個人!

林間有飛鳥倏地嚶鳴而過,剎那間振翅迎風,直衝向九霄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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