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骨

樗乙終等到有人現身,又驚又喜,誰知只見著一個黃毛丫頭,大失所望。他久候沉香子不至,惱將起來,將一肚子怒氣全洩在側側身上,頓時五指箕張伸手向她抓來。

側側拔出匕首,寒氣掃過樗乙的五根手指。他暗叫糟糕,慌不迭縮手,側側瞅著空隙自他脅下一縱而過。她想奔到樗乙的身後,看他剛才是否在與紫顏說話,這樣想著,三步並了兩步,輕捷地掠出幾丈遠,並未見到人影。

側側回想樗乙的話,如果那人是紫顏,她任性地出現許是打亂了他費心穩住敵人的計謀。聽對頭的口氣,本來是被騙過了呵。她不由暗恨自己魯莽,早知如此應相信紫顏,多捱一陣再出來。她胡思亂想收不住腳步,茫然地向前奔走。她的輕功豈在樗乙眼中,冷哼一聲,流星踏步趕上,舉起手中的鐵鐧往下砸去。

背後忽忽風起,側側來不及回望,一貓腰斜刺裡竄出。鐵鐧如影隨形,立即跟蹤而至,將她全身罩住。一股強大的氣流裹著勁風,眼看就要在她背上擊出一個洞,「嗖」的一聲清鳴,一支飛矢擦了側側的耳際,直射樗乙。

樗乙揚鐧擋格,「鏘」地迸出火花,飛矢上夾雜的力道之強,讓他右手發麻。正自尋思箭自何處而出,遽然飛矢如雨,連珠而發,密密麻麻向他奔沓而來。側側見機甚快,早已飛身避了開去,一徑追尋箭矢的來處。

樟樹後立了一個少年,身材比紫顏略高,手持一張黃樺勁弩,一襲狐尾單衣在風中飄揚。

「蓬瀛島也來趕這趟渾水?沉香老賊給你們什麼好處?」樗乙認出他的來歷,破口大罵。少年不答,手上箭矢不絕,逼得樗乙手忙腳亂,狼狽地抵擋。待緩過一口氣,樗乙勃然衝少年暴喝一聲,竟貫注十分氣力,揚手把手上鐵鐧擲了過去。少年冷冷地往樹後一閃,再看時,人已了無蹤跡。

與此同時,鐵鐧直插在樹上,震得樟樹落葉四散。側側正奔至樟樹跟前,驀地想起此處有一個陷阱,腳上不敢使力,伸手一拉枝幹,輕點樹身蕩上枝頭。她一上樹,登時看到那少年的藏身處。

樗乙性急地衝到樟樹旁,剛想去拔鐵鐧,腳下忽地踏空,險險地往陷阱裡落下。他奮力伸手拽住鐵鐧,眼看就要碰到,「呲」地掠過一支火箭,烈焰燒得他手心一燙,頓時後繼乏力,直直跌落。他悍然大喝一聲,側側在樹上心神俱裂,隨之往下掉去。少年丟下勁弩,一個箭步飛身衝出,把她緊緊抱在懷裡。正在此時,陷阱口「啪嗒」合上一塊鐵板。

側側躺在那少年懷中,燦燦春光旖旎,看不見其他顏色。她兀自神迷,聽得樗乙在陷阱中竭力嘶叫,方才醒緩過來,對那少年道:「紫顏,是你麼?」少年奇怪地望著她,一派雲淡風輕的神情,倚了樹將她放下,用京師的口音說道:「在下蓬瀛島鳳笙,請問沉香老人是否住在此間?」

側側一愣,反覆打量,不敢確定這人是紫顏,也不願斷然否認。他矜持地與側側保持三步距離,令她收拾綺思,側側端正地朝他行了一禮,道:「多謝小哥救我,我爹正住在這裡。請問,你來時見過一個與你差不多高的人麼?」

鳳笙撿起地上的勁弩,掏出素絹帕子拭淨了,肅然插回背囊中,然後說道:「我來尋令尊,姑娘卻不問我來意,看來那人在姑娘心中非比尋常。唔,他是否穿了一身瑞錦衣?」側側連忙點頭,聽到鳳笙冷淡地道:「我看見他往谷外去了。」

側側臉上血色全無,紫顏獨自逃走了?他豈是這般見事不好就畏怯逃跑的人?她心下茫然失措,鳳笙續道:「他捱了矮胖子一鐧,想是跑不遠,興許在哪裡暈倒了也未可知。可惜他白費一番苦心,這矮胖子狡獪,沒肯上當去追。」

想到紫顏終沒有拋下他們,側側安心了,握著匕首想去找紫顏,又不知鳳笙的用意,只能勉強笑道:「對了,你來尋我爹,是為了什麼事?」

凜凜風起,鳳笙雙袖籠香,一身仙家風骨,淡淡一笑道:「我是來告誡令尊,近期少外出走動,他的對頭都找上門來了。如果他老人家想邀人援手,我自可為他知會一聲。」

她「哦」了一聲,手中刀鋒輕寒,拿話岔開了道:「多謝小哥相告……我要去瞧瞧同伴的傷勢,你說,他是往谷口的方向去了?」

鳳笙含笑望她,像是看透她心事,閒閒地說道:「換作了我,一定乖乖回藏身地躲好,不再有亂逛的念頭。」

「為什麼?」

「你難道沒有聽見,又有人往這裡來了?」鳳笙說完,臉上變了顏色,拉著側側蹲在低矮的松木叢後。她貼近他如玉生煙的身軀,忘了來敵,忘了一切,只瞥見他眼中瑩瑩薄光如鴻驚鳳翥,就要破空飛去。

「果真往這路走?」一個清亮霸氣的男聲喝響在她心底。

「錯不了,這兒有人的氣味。」脆生生的聲音,繪出一個不經世事的少女形象。繼而有成熟男子的嘆氣聲、老嫗的詛咒聲。細聽傳來的語聲與腳步聲,來人為數不少。

鳳笙見報訊之事轉眼成了事實,無奈地向側側做了個噓聲的手勢,道:「你從哪裡來,回哪裡去,等這些人全走了才可上來。」他說完,迎了人聲走去。

此心如平原跑馬,不可收拾。側側猶豫再三,不忍地剪斷凝眸,把鳳笙的樣子牢牢刻在心中。

她忘不了,那懷中相依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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