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破

終於,在一個神秘藥師的指引下,樗乙服下了讓他縮短身材換取安寧的秘藥。可恨的是,那藥師竟然也是沉香子所扮,更讓當年受害者的家人旁觀他的痛苦,美其名曰,藉此饒他一命。樗乙緊咬唇齒,在忍受體內驚人變化的同時就下了決心,一定要殺死沉香子。

可是對方不愧是易容師,終日縹緲無跡,與黑白兩道更有扯不清道不明的恩怨牽連。一時聽說某豪族將沉香子奉為上賓,改日又傳言他被某幫派千里追殺。謠言紛紜,樗乙追查了幾次,明白憑一人之力無法報仇,因此,在失去了幫主之位後投身權貴,耐心等待機會。果然,在樗乙幾乎就要忘卻仇恨時,沉香子的蹤影再度現於眼前。

樗乙猛然憶起十數載寄人籬下,毅然丟下了眼前的安穩,暗暗跟上了沉香子。目睹仇人被一群來歷不明的人迫至重傷,依舊憑藉易容術逃之夭夭,只有樗乙沒有被迷惑。他太明白沉香子的手段,甚至,為了能夠獨報大仇,綴在後面的他悄然抹去了沉香子來不及消除的蹤跡。他深信,一個傷痕累累的易容師再怎麼躲避,也不可能在山谷裡逃過他的搜尋。

可是,此刻樗乙越來越感到驚異。他晚半日進山,為的是不想在夜色中受伏,沒想到竟會完全找不到仇人。他太過求穩了!樗乙握緊了拳頭,知道是沉香子昔日的作為嚇破了他的膽,以致於今次他一心想萬無一失地殺死對方。

不甘心就這樣放棄,樗乙眯起了眼,縱身跳到一株高大的香樟樹上藏匿身形。山谷裡定有什麼古怪,他要慢慢把它找出來,等獵物以為沒有了危險,就是獵人出擊的時候。

一個時辰過去。

燈焰像一簇凝固的黃蠟,昏鬱的光芒無精打采地燃燒著。側側肚子咕咕一叫,紅了臉跑到旁邊的屋子找吃的。三間草屋在墜落數丈後並沒有塌陷,反顯出石屋的本來面目,奇妙地與藏於地下的另外三間屋子渾然連成一體,像是最初就建造成這般模樣。

沉香子靜聽了一陣,用極低的聲音道:「地上雖無足音,敵人恐未遠離,說話仍須輕些才好。」紫顏起身向沉香子施了一禮,問道:「有法子出去看看麼?」沉香子搖頭,答道:「再等等,未到時候。」紫顏也不急,重新坐下,琥珀色的眸子裡流過一道光。沉香子抬眼,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就像觸到了冰玉的魂魄,耐不得侵人的寒氣,不得不收回目光。

無法生火做飯,側側取來了饅頭和水,三人默默無言相對吃了。吃過飯,靜坐了片刻後,沉香子招了招手,對紫顏道:「安神堂有隻象牙香木箱子,你見過沒?」紫顏點頭,眼睛裡綻出神光,聽沉香子道:「箱子的鑰匙藏在花梨小木魚裡,知道是哪一隻麼?」紫顏又點了點頭。沉香子續道:「那裡面的東西,你挑喜歡的用,衣裳嘛……」紫顏介面道:「衣裳的話,徒兒自己就有不少,倒是想找件稱手的……」

沉香子洞悉地一笑,「洞天齋裡不全是沒用的玩物,仔細找找,會有你想要的。」說完話,沉香子閉上了眼,重新開始打坐。側側不知這師徒倆到底在說什麼,見紫顏一臉說不出的歡喜,出屋往安神堂去了。

側側懸了心,一動不動盯住門口。過了沒多會兒,一身碧波紋瑞錦衣和一雙軟香皮靴首先闖入視線,再往上看,長臉微須,灰白無神的一張臉,像是剛從棺材裡爬出的死屍。

「喲!」他向側側打招呼。

明知道這人就是紫顏,還是忍不住起了寒意,側側從未見他刻意扮醜過,今趟吃了一驚,沒想到如此惟妙惟肖。

見側側被嚇住了,紫顏孩子氣地朝她吐了吐舌頭,繼而手一抹,換回一張秀慧的臉龐。側側恍悟,爹爹叫他去取的必是人皮面具,過去曾說過制了百十張,想來都在那隻象牙香木箱子裡。她心情略好,向紫顏伸手道:「給我一張玩玩。」

紫顏遞過一張。涼涼的一塊皮,丟到手上竟似活物,滑溜溜的令人厭棄。看著雙眼處的空洞,側側根本想像不出戴上後是何容貌,心中隱隱抗拒這種妖異的東西。不過是無生命的薄皮,依稀有血腥的味道,她噘嘴扔回面具,嘀咕道:「還是像以前一樣,一點不好玩。」

紫顏走到沉香子面前,恭敬地彎下腰,俯身貼近了他。沉香子滿意地點頭道:「頭一回能易容成這般模樣,已是不易。」紫顏把手上的面具一一攤開來給他看了,沉香子分別指了它們說道:「這是金縷幫幫主,不行,她是女的,換一張。這個好,明笙坊的少東家,唔,還是天孫宮的少主更氣派,或者索性用宗風樓主的臉,一定能驚走對頭……箱子裡的畫像都看過了?」

紫顏興味盎然地道:「是,全記下了。」他舉起麵皮向沉香子比劃著,彷彿能一眼透析麵皮之上的容顏,甚至看透對方的性情。沉香子暗自驚奇,不知這弟子尚有多少潛力。他的箱子中有一百二十張面具,對應了一百二十人的畫像,如此之短的時間內,紫顏只有機會翻閱一遍。那麼,是過目不忘的天賦?

沉香子漸漸忘了眼前的險惡,凝視紫顏清淺無邪的笑顏,不,如今不是他在傾囊相授,而是這少年激起了他暫別經年的靈性。他當年隱居不僅為了厭倦或是避禍,而是在千百次重複地為他人裝扮時,發覺越來越遠離了易容的神髓,僵化的易容術就像醫者只懂得照本宣科治病,會被明眼人一眼看破。如今,這少年簡陋而充滿靈氣的易容術,讓他感到昔日神乎其術的技藝再度靠近指尖。

如果是紫顏,也許不出三年就會超越於他,沉香子想到此處欣慰非常。這時紫顏問道:「形貌是擬得像了,這些人的聲音……」沉香子一怔,嘆息道:「可惜沒工夫讓你修習落音丹的用法,不然更為肖似。」紫顏仰了頭笑道:「若是隻有八十一種丹藥,先前徒兒均已試過,師父只要告訴我,這裡幾個人更適合哪種聲音便好。」

一人修煉能走到這地步,沉香子亦為之讚歎,當下不再有保留,說道:「我有《落音心經》一部,專述擬音之技,以你之才讀過一遍大概能掌握八成。事不宜遲,你且聽仔細了:‘夫音者,由人心生,聲之味也。聲出於肺,通於喉,始生而啼。其清濁、高下、短長、大小、緩急、悲喜、剛柔、雅俗、順逆、粗細,有如熒熒諸色,辨音識人……’」

紫顏聽得津津有味,而沉香子更在口述時變換音調,令他體味何為不同音色。一老一少沉浸在幻變無窮的聲色之中,側側聽到如蠶噬葉般的竊竊私語,時男時女時長時幼,彷彿擠了一屋子的人觥籌交錯。細碎嘈切的語音猶如催眠的樂曲,側側不覺眼皮發酸,昏昏欲睡。

就在她快要合上眼時,紫顏攜了一個小包袱,悠然飄出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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