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節

離歌3 饒雪漫 第1頁,共2頁

「馬卓你這是怎麼了,阿南叔在等你。」

「是朋友,就繼續替我撒謊。」

「馬卓!」肖哲一把拉住我說,「他已經走了!」

他抓我很緊,我怎麼用力都擺脫不了他,沒法了,只能一腳狠狠跺在他的腳上,他穿的是球鞋,一定很疼,但他依然死命拽著我,恨不得把我一頭扛到肩上才罷休。那感覺,就像我是那個眼看著要往懸崖上衝的人,而他就是那個見義勇為的救我一命的大英雄。

「肖哲!」我大聲喊他的名字。

還是驚動了樓下門衛,他披著件棉衣愣頭愣腦地跑出來,拿了一根疑似電棍的棒子在肖哲頭上敲了一下,說:「大半夜的幹什麼呢?!」

我連忙對他擺手:「沒事沒事,都是認識的……」

肖哲也接腔:「朋友吵架,您別添亂了!」

「嘿,多新鮮……」大爺喃喃自語退回自己的門房裡去。

他繼續像拖著一箱子舊書報似的拖著我,我的塑膠鞋底在地面發出不甘願的「嘶」的聲韻,胳膊都快被他拖得脫臼了。電梯停在頂樓,在它慢慢往下走的時候,肖哲忽然意識到他自己一直和我手拉著手,又電擊般扔掉我的手,我疼得全身都一震。

「對不起。」他說。

「對不起。」我也說。

「為什麼?」

我什麼也沒再回答,而是直接越過他,飛快地跑向大門口,直接往小區大門外奔去。

他沒再跟上來,我卻彷彿一直能聽到他從身後傳來的呼吸,沉重,急促,不快樂。

雖然什麼也沒說,但我心中有答案。雖然他沒有再追問,但我想他已經明白我心中的答案。

原諒我真的別無選擇。

當我奔到小區大門口,喘著氣四下張望,如我所想,他早已經不見了。他從來都是這樣,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他從來都是這樣,不允許別人傷害到他一丁點兒的驕傲,我們之間從來都是這樣,沒有任何公平所言。

我站在空蕩蕩的大街上,想哭卻又哭不出來,內心像有一把火,要把整個的我活活焚燒掉。最要命的是,這頭火在燒,那頭洪水又來了,我的心裡像種進了一個馬達,突突轟鳴,潰不成軍。此時此刻,如果有一輛車經過我身邊,我覺得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頭撞上去,撞死拉倒,一了百了!

我剛這麼想著,一輛綠色的計程車忽然從街角轉過來,停在我面前。抬眼一看,只見毒藥坐在後排座位上,他看著我,開啟車門,什麼話也沒說。

他知道我會上車。

我低頭屏住呼吸一秒鐘,鑽進了車裡。

那一秒鐘裡,我唯一確定的是,在所有和他打的賭注裡,我都是註定的輸家。我不知道這輛車要開向哪裡,而他一定早就吩咐過司機,只是等我出現。他早知道我會這麼做,追出來,撲向他的懷抱。他吃定我,所以才從不懼怕我的離開。這是命運,是註定,就像受過傷之後,傷口也變成了自己的一部分,縱使留下的疤痕再醜陋,也不得不與之長相廝守一生一世。

相比起車外的寒冷,計程車內溫暖得讓我呼吸困難,他心滿意足,伸過手來握住我的手,我掙脫開,他繼續握住,我又一次掙脫。他將我用力攬進懷裡,我背過他看向窗外,毫無準備的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

他用力扭過我的頭,逼我面對他,譏笑著問:「你怎麼變得這麼多愁善感,是跟那個書呆子學的麼?」

我對著他的手背就一口咬了下去,他的手背很瘦,加上本來就冷的天氣,我的牙齒都在顫抖,我能感受得到他手上的骨頭,不由得更加重了咬的力度,他卻毫不出聲,哼都不哼一下,彷彿我咬的只是他捏在手裡的一隻白麵饅頭。我最終無趣地抬起頭來,看著他手背上的牙印,暗紅,鋒利,像早就刻在那裡的圖章。他卻笑著挑逗我說:「別心軟,繼續。」

我的暴力,眼淚,在他面前統統失效。於是我索性把頭抵在他的懷裡,用力地,妄想抵到他不能呼吸,方可讓他也體會體會我此時進退兩難的處境。他卻很受用地伸長了手臂抱著我,帶點鬍渣的下巴粗暴地掃過我的頭頂,說了句狗屁不通的話:「北京,天氣真好。」

那一夜,他帶我到南二環一個環境不錯的商務賓館。第一次來這樣的地方,我有些拘束,甚至不安。他倒是很自然,邀我坐下,並給我泡茶喝。我沒想到,他拿出來的竟是雅安的藏茶,小巧的金色的茶磚,融入開水裡很快就散發出久違的來自家鄉的特殊香味,我的鼻子莫名其妙就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