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抗擊打能力要強,不要說幾句就受不了。」方律師說,「而且上次那件事我瞭解過了,好在洛丟丟也沒出啥大事。都過去了,你也不必想太多。」
「謝謝方律師。」我問,「我的新電話留在紙條上了,如果還有需要我乾的雜活,您儘管吩咐我。」
「好啊。」他說,「過個好年!」
我看了看身後的大樓,對他說道:「那您忙,我先走了。對了,您以後要是不在辦公室,最好還是把門鎖好。」
「好的,再見。」他措辭禮貌,但語氣已明顯表達出不願與我多聊。我識趣的轉身離開,一路快步走到公車站臺,直到公車的門合上,車開始啟動,我才鬆了一口氣。
我問自己的內心,其實暗地裡是希望他可以留住自己的。他對我禮貌的拒絕和客氣,是我不能迴避的失敗。公車搖搖晃晃,回想起以前每次坐這路車回學校的時候,胸腔裡懷揣的更多是理想和抱負——我在京城最知名的律師事務所實習,我在替京城最知名的律師當助理,我成績優秀,吃苦耐勞,我有著多麼蓬勃的理想和蠢蠢欲動的美好將來。而現在一切稍縱即逝,我只能看著公車外昏暗無比的天空發呆,加上車上的移動電視裡播送著寒流即將來襲的通知,間夾著整點新聞以及各大公司倒閉的傳聞和各路財經評論員七嘴八舌的議論,讓我的心情真是糟到不可形容的地步。
深冬,末世氣息在空氣裡肆無忌憚的翻滾,春天遙遙無期。被辭退也沒什麼不好,金融危機大家都躲不過,到最後我只能這樣無力的安慰自己。
回到家,開門的人是肖哲。我已經有一段日子沒見他,他把頭髮剪得出奇的短,腦門又大又亮,大概是屋內暖氣溫度太高,他的額頭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但他渾然不覺。
「等不了你,我們先吃了。」他說。
我在餐桌旁坐下,問他:「我爸他們呢?」
他說:「吃完散步去了。」答我問題的時候,他並不看我,而是捏著一大把筷子,皺著眉頭,沉思不已。
我忍不住問他:「你盯著筷子能看出個啥?」
「我在研究一個正常的成年人一隻手最多可以拿幾雙筷子,你知道嗎,很神奇——左手和右手是不一樣的。」
好吧。
他卻不肯罷休,做出最雷人的動作,跑到我面前來興高采烈地拉起我的手腕,催促我說:「不信你試試……」
我下意識的縮回我的手腕,大約是因為用力過度,他意識到我的窘迫和抗拒,恍然大悟之後連連擺手說:「別,你可,你可千萬別覺得剛才是我故意設計的……」
我繼續看著他,他的臉漲得通紅,表情十分難堪。坐回我的對面,他抱著自己的腦袋沉思十五秒,嘆了口氣,這才抬眼看我,問我說:「馬卓同學,你是不是覺得我從頭到尾都特別失敗?」
「還好吧。」我沒好氣的說。
「我很好笑的,」他說,「在遇到你之前,我以為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聰明;在遇到你之後,我卻發現自己是世界上最笨的人。沒有你之前,我似乎沒有對照,孤芳自賞。呵呵,就算我被人打的時候,我都是看不起他們的,你信麼?可是遇到你,我才明白我這個人身上真是沒有優點,一無是處。其實我很想保護你的,可是我知道很多時候其實都是你在保護我,我努力再努力,只是為了靠近你那麼一點點,結果無論eq還是iq,我都遠遠落後於你。你說,這不叫失敗,還有什麼叫失敗?」
認識他n多年,很少聽他一口氣講這麼長的句子。但他講的特流暢,像為了參加演講比賽早就打好腹稿一般。說完這一大段,他臉上的紅潮漸漸退去,眼神一如當年那個執著的少年,清澈而透明。我知道他在等我的答案,所以我很認真的回答他:「不,你不失敗。」
「你是在安慰我嗎?」他不甘心的追問。
「告訴你一件事吧,我被律師事務所辭退了。你看,我努力了那麼久,做了那麼多,卻是這樣的一個結果。那你覺得我失敗不失敗?」
「不失敗!」他飛快的說,「我早就盼著這一天了。」
算了算了,跟他真是沒法溝通下去。
「我覺得這就是命吧。」他說,「雖然我學天體物理學,但我卻相信命運。只有命運能解釋你為什麼會出現在我身邊,難道不是嗎?」
話題被他越繞越遠之後我才發現他壓根需要的就不是我的安慰,他只是需要傾聽。於是我只能低頭喝湯不再接茬,等待他更驚人的語句出現。
果然,他又繼續說:「馬卓,我有一件事要通知,很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