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安天之行

樂之揚皺了皺眉,橫劍在胸,銳聲叫道:「張指揮使何在?」

一聲哨響,刀盾武士應聲停下,烏沉沉的盾牌襯著明晃晃的長刀,形如一堵鐵牆將兩人團團圍住。

樂之揚暗暗叫好,錦衣衛不愧是朱元璋的心腹近衛,果然訓練有素。數十名刀盾手聚散進止,嚴絲合縫,整齊如一。

沉寂片刻,鐵牆後有人說道:「足下是東宮的道靈仙長?」正是之前的張敬祖。

「正是小道。」樂之揚說道,「我奉聖旨,來見張指揮使。」

「聖旨?」張敬祖哼了一聲,「什麼聖旨。」

樂之揚取出信封,晃了一晃,說道:「聖上的親筆信。」對面沉默片刻,張敬祖說道:「你丟過來。」樂之揚道:「你先出來。」

沉默一下,張敬祖道:「不成,我一露面,難保不變成你的靶子。」

樂之揚也覺有理,可事關重大,最怕所託非人,只好說道:「聖上要我當面交給閣下。」

張敬祖冷哼一聲,再不言語,樂之揚知道他心有狐疑,正想如何取信對方,忽聽朱微揚聲叫道:「張指揮使,你認得我麼?」扯掉東坡帽,烏黑漆亮的長髮瀑布似的披拂下來。

「寶輝公主。」張敬祖衝口而出,跟著沉默一下,說道,「閃開。」

盾牌應聲分開,走出一個人來,高瘦精悍,目光凌厲,望著兩人疑惑不定。東宮之時,樂之揚與張敬祖見過兩面,雖未交談,彼此容貌倒還記得,認出此人就是正角兒,便將朱元璋的親筆信遞了過去。

張敬祖接過,撕開一瞧,臉色大變。打一個手勢,四面的武士紛紛散開。

張敬祖走上前來,衝著二人恭恭敬敬地做了個揖,苦笑道:「二位多有得罪,眼下形勢混亂,張某不敢大意。」

「無妨。」樂之揚說道,「宮中……」話沒說完,張敬祖使一個眼色:「二位隨我來。」當先進了內堂。樂之揚與朱微對望一眼,也只好跟上。

到了內堂,張敬祖屏退武士,湊近燭火細看書信,臉色倏忽變化,先是震驚、繼而沮喪、進而猶豫不定,到最後似乎陷入沉思。

指揮所外,叫罵聲不絕於耳,禁軍和錦衣衛仍在交鋒。樂之揚焦躁起來,叫道:「張指揮使。」

張敬祖一愣,醒悟過來,折起信紙揣入懷裡,伸手摸了摸額頭,發現盡是冷汗。他望著二人,臉色忽明忽暗,眼神難以捉摸,沉默一下,拱手說道:「慚愧,宮中發生如此異變,張某竟然一無所知,錦衣衛上下都有失察之責。」

樂之揚忍不住問道:「陛下說信上有平亂的方略,到底如何平亂?」

「這個麼?」張敬祖慢吞吞說道,「陛下讓你們去找燕王。」

「燕王?」樂之揚一愣,「他不是回北平了麼?」

「誰說的?」張敬祖不勝詫異。

「寧王說的!」樂之揚說道,「他說燕王一早出城向北去了。」

張敬祖端詳樂之揚,點頭道:「你說得也沒錯,不過,那只是他的詭計。」

「詭計?」樂之揚又是一愣,「此話怎說?」

張敬祖道:「他出城之後,又化妝返回……」朱微「啊」了一聲,衝口道:「回藩邸麼?」

「不是。」張敬祖搖頭,似乎也很困惑,「他沒回藩邸,而是去了別的地方。」

「什麼地方?」朱微急切又問,「你知道在哪兒麼?」張敬祖瞧她一眼,點頭道:「我當然知道。」

朱微盯著張敬祖,似乎難以置信,猶豫一下,輕聲說:「張指揮使,你,你難道在監視四哥?」

張敬祖乾笑兩聲,並不回答。樂之揚冷眼旁觀,心裡十分明白:朱元璋刻忌多疑,不但用錦衣衛監視群臣,連自己的兒子也信不過。看起來,晉王逆謀得逞實屬僥倖,若非「樂道大會」,衝大師手段再高、膽量再大,要想成功也是白日做夢。

朱微想了想,說道:「既然父皇有令,還請張指揮使帶我們去見四哥。」

「我走不開。」張敬祖停頓一下,「聖上有令,讓我率錦衣衛固守此地,牽制作亂的禁軍。」他轉向牆角,叫道,「馬靴!」

牆角應聲洞開,走出一個男子,年約三十,平民裝束,相貌平常,唯獨穿了一雙漆亮的馬靴,走到張敬祖面前,一言不發,默默抱拳行禮。

「馬靴!」張敬祖道,「你帶道靈仙長去找燕王。」

馬靴回望樂之揚一眼,轉身就走,樂之揚快步跟上,朱微正要尾隨,張敬祖一伸手將她攔住:「公主殿下,你留在衛所。」

「什麼?」朱微一愣,「你說什麼?」

張敬祖咳嗽一聲,說道:「聖上信中說了,公主殿下留在衛所,道靈仙長去見燕王。」

「不行。」朱微衝口叫道,「我也要去。」

「聖意難違。」張敬祖冷冷道,「公主殿下,還請不要與下官為難。」

「我不信。」朱微呆了呆,「你把信給我瞧瞧。」

張敬祖搖頭:「聖上說了,這一封信只有下官能看。」

「可是……」朱微眼淚也快流出來,樂之揚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笑道:「彆著急,我又不是一去不回。」轉身問道,「張指揮使,禁軍勢大,這兒守得住麼?」

張敬祖道:「衛所建造之初,為防非常之變,設有防禦之能。內宅機關無數、四通八達,外牆攻破,也可退入內宅,即便對方火攻,也可支撐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樂之揚皺起眉頭,「一個時辰以後呢?」

張敬祖深深看他一眼,苦笑道:「一個時辰以後,仙長可為下官收屍。」

樂之揚臉色微變:「這麼說,只有一個時辰找到燕王。」

「不止如此。」張敬祖吐一口氣,神色凝重,「你還得說服他勤王。」

「什麼意思?」朱微大為驚訝,「你是說,四哥不會勤王?」

「這個難說。」張敬祖微微苦笑,「聖上信中交代,仙長此去,不能洩露他的所在。」

樂之揚心中豁亮,朱元璋一定看出他對朱微的情意,故將朱微留在衛所,如此一來,樂之揚千方百計也要說服燕王、解救衛所之圍,更不敢洩露朱元璋藏身之地。進而推斷,禁軍圍攻錦衣衛,也在老皇帝意料之中,朱元璋老謀深算,果然名不虛傳。

意想及此,樂之揚頭皮發麻,心頭生出一絲恐懼。席應真臨走之前,反覆叮囑他不要涉入帝王家事,而今他越陷越深,已然無法自拔,一想到朱元璋的手段,便覺心驚膽顫,可是看著朱微的雙眼,他又恐懼盡消,豪氣頓生,只覺天下再無難事。

一時間,樂之揚轉了七八個念頭,忽而笑道:「張指揮使,陛下就相信我能說服燕王?」

「形勢使然。」張敬祖漫不經意地說,「燕王若不勤王,照樣不能活命。」

樂之揚道:「燕王無兵無將,又該如何勤王。」張敬祖道:「聖上書信如此,下官照本宣科。」停頓一下,意味聲長地道,「燕王天縱英才,必有取勝之法。」

「好。」樂之揚笑了笑,「我就走一遭。」瞥了朱微一眼,小公主望著他,眼裡滿含關切,口唇微微一動,眼眶裡倏爾聚滿淚水。

樂之揚衝她笑笑,吸一口氣,向馬靴說道:「閣下請帶路。」馬靴點一點頭,快步走向牆洞,樂之揚緊跟其後,走到洞口前,忽聽朱微叫道:「樂之……道靈,你……」嗓音嗚咽,帶上哭腔。

樂之揚心如刀割,猛一咬牙,硬起心腸,向前走了十來步,身後門戶閉合,光亮消失。馬靴手裡多了一支火把,火光搖曳,照得暗道忽明忽暗。不一會兒,前方出現一道鐵閘,閘前有錦衣武士守衛。

馬靴拿出令牌,武士驗過,絞起閘門。兩人通過,再走百十步,又有鐵閘守衛在前。如此層層設防,乃是避免敵人發現地道入口,趁隙攻入衛所。樂之揚看在眼裡,稍稍安心,尋思錦衣衛果如張敬祖所說,機關重重,不易攻破。

思索間,地道到了盡頭,掀開蓋子,乾草味兒撲鼻而來,樂之揚環視周圍,卻是一間草料馬房。

馬靴一言不發,低頭向前。樂之揚沒奈何,只得跟上。

出了草料房,穿過無人民宅,進入一條小巷,巷子裡三三兩兩站著百姓,戰戰兢兢地眺望遠處。那兒呼聲震天、火光隱隱,不時傳來巨響,樂之揚情知禁軍開始進攻衛所,心中七上八下,端端無法平靜。

他呆呆觀望,腦子混沌一團,直到馬靴叫喚,方才回過神來。樂之揚無精打采,跟在馬靴後面。馬靴貌不驚人,腳力卻很驚人,穿著一雙馬靴,走路卻無聲息,穿街繞巷,嫻熟至極。他儼然知道禁軍巡邏路線,遇上巡邏隊伍之前,總能先行一步避開。

二人一路走過,無所阻礙。到了僻靜處,馬靴腳下一拐,忽然鑽入一條長巷,巷子裡空寂少人,家家戶戶懸掛紅燈,燭影搖紅,燈火曖昧,穿行其間,令人心生迷思、浮想聯翩。

樂之揚認得這一條巷子,本名「春喜巷」,乃是秦淮名妓在城裡的寓所,多為相好的權貴購置。某些權貴礙於聲名,不便公然出入青樓,就在這巷裡買下館舍,入夜後將名妓接入幽會。這秘密人所共知,但因買屋人多是王公貴戚,官府縱然知道,也無人敢來查探。因其入夜後家家戶戶高掛紅燈,京城百姓又稱其「朱燈巷」,妒恨之餘,意有所指。

馬靴腳下不停,走到巷子盡頭,停在一道窄門前,指了指門戶,身子一縮,沒入陰影深處,靜聲息氣,儼然消失不見。

樂之揚心中暗凜,錦衣衛的探子神出鬼沒,自己所作所為,未必沒有受到監視。猶豫一下,再看那一道窄門,烏漆墨黑,上有銅環。樂之揚把心一橫,抓住銅環敲了兩下,可是無人應門。焦躁間,忽聽窄門那邊傳來細微呼吸,長吐緩吸,非但是內家好手,而且不止一人。

他心頭一動,縱身跳起,腳尖在牆上一點,人已越過丈餘高牆,循聲望去,黑暗裡幾團人影伏在門前,手中的兵刃閃閃發亮。

樂之揚落到一人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人回頭一驚,剛要呼叫,就被樂之揚點中要穴。其他數人應聲回頭,樂之揚「洞簫指」左右齊發,一一點倒,眾人兵刃墜地,叮噹作響。

樂之揚轉身入內,不料一道人影從暗裡躥出,瞬息連出六掌。樂之揚措手不及,接連後退,那人緊隨不捨,拳腳飄飄灑灑,不給人喘息之機。樂之揚欲要回擊,他又飄然退走,儼然一團煙霧,打之不著,揮之不去,一連二十餘招,打得樂之揚只有招架之功、幾無還手之力,無奈之下,只好叫道:「道衍師兄!」

那人咦了一聲,飄然後退,光頭僧袍,正是道衍,他盯著樂之揚,似乎驚訝,又似警惕,皺眉道:「是你?」

樂之揚緩過氣來,竟覺手腳痠軟。方才道衍所用武功,遠遠超乎想象,亦且招招狠辣,幾乎兒要了他的小命。樂之揚盯著道衍滿心疑惑:「這和尚的武功何時怎樣高了?莫非他先前一直藏私,沒有顯露真正本事……」

道衍見他沉默,厲聲道:「怎麼不說話?」樂之揚定一定神,笑道:「師兄見諒,我有要事求見燕王?」

「燕王?」道衍眼裡疑慮更濃,目光轉向地上幾名守衛。

「師兄勿怪。」樂之揚尷尬道,「我打倒他們,是怕燕王受驚離開。」

道衍哼了一聲,說道:「你怎麼知道燕王在這兒?」樂之揚知他精明,索性直言:「錦衣衛告訴我的。」

「錦衣衛?」道衍雙眉一揚,「這跟錦衣衛什麼關係?」

「道衍師兄,事出有因。」樂之揚說道,「你先帶我去見燕王。」

「急什麼?」道衍面沉如水,死死盯著樂之揚,「錦衣衛讓你來的?」

「不是。」樂之揚微微搖頭,「陛下讓我來的。」

「陛下?」道衍皺了皺眉,意似不信。

樂之揚一咬牙,銳聲道:「晉王叛亂,佔據了紫禁城。」道衍一愣,衝口而出:「陛下呢?」

「陛下僥倖逃脫。」樂之揚頓了一下,「他令我前來,召集燕王平亂。」

道衍麵皮緊繃,目光閃動,足見心念變化劇烈。樂之揚見他不語,焦躁起來,說道:「道衍師兄,還等什麼?」

道衍看他一眼,慢慢說道:「你說聖上逃脫大難,他如今在哪兒?」

樂之揚心頭一震,盯著道衍,滿心疑惑。可是道衍城府甚深,心意極少流露,樂之揚看來看去,也猜不出他心中所想,只好搖頭道:「我不能說。」

道衍看他時許,忽然哈哈大笑。樂之揚莫名其妙,也隨之苦笑。道衍笑了數聲,忽然一揮手,冷冷道:「道靈師弟,你請回吧。」

「什麼?」樂之揚一愣。

道衍笑了笑,慢悠悠說道:「不是為兄無情,事關重大,你遮遮掩掩,叫人無法深信。」

樂之揚甚感為難,朱元璋的所在萬不能說,道衍心有疑惑也是理所當然。心念及此,微微笑道:「這個好辦,道衍師兄,你大可將我制住,點穴也好,捆綁也好。我若對燕王不利,你立馬就能取我的小命兒。」

道衍愣了一下,皺眉打量樂之揚,忽道:「你想好了?」樂之揚心中閃過朱微的面孔,深吸一口氣,笑道:「想好了。」伸出雙手,「請動手。」

道衍點了點頭,神情稍稍緩和,舉手拍了兩下,樹叢裡閃出一個家丁。道衍說道:「取一副鐐銬過來。」

家丁離開,取來一副精鋼鐐銬,道衍指著樂之揚:「給他拷上。」家丁應聲上前,先拷雙手,再拷雙腳。

樂之揚舉手抬足,鐐銬叮噹作響,當下笑道:「道衍師兄,這下子行了麼?」道衍哼了一聲,向那家丁道:「你帶路。」

家丁轉身向前,樂之揚跟在後面,道衍押尾,跟在樂之揚數尺之後。

樂之揚雖未回頭,也感覺道衍有如張滿的強弓,將發未發,殺氣充盈,冷如冰,銳如刺,樂之揚如芒在背,禁不住汗毛豎起、冷汗迸出,才走百十步,內衣已被冷汗浸溼。他極力意守丹田,長吐緩吸,方才勉強平靜。

窄門之內暗藏乾坤,竟是一座極大的宅子。三人七折八拐,走了半晌也未見盡頭,一路上衛士出沒,全副武裝,殺氣騰騰,樂之揚不由暗自嘀咕:「朱燈巷不是溫柔鄉麼?看這兒,分明就是一所兵營。」

忽然前方一亮,出現一個大堂。燕王坐在一張交椅上,低頭閱覽文卷,鄭和手持拂塵,躬身站在一旁。下首右側站著朱高熾、朱高煦兄弟,左側則是一對陌生將官,一個麵皮白皙,相貌精明,一個面如重栆,粗獷有力。

樂之揚走進廳堂,堂內人紛紛注目望來,燕王濃眉緊皺,神情迷惑,樂之揚笑了笑,待要說話,後頸忽然一痛,耳聽道衍厲聲喝道:「跪下!」

樂之揚要害被制,無奈嘆一口氣,徐徐跪下左膝。道衍的五指如鉤,不離他的脖子,樂之揚稍有異動,勢必腦袋搬家。

燕王擺一擺手,沉聲道:「道衍,怎麼回事?」

「稟殿下。」道衍說道,「他闖入宅子,聲稱晉王謀逆,佔據了紫禁城。」

眾人無不變色,燕王騰身站起,瞪著樂之揚銳聲叫道:「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樂之揚大聲說道,「我以人頭擔保。」

朱高煦呸了一聲,罵道:「你的狗頭值幾個錢……」忽見父親怒目望來,腦袋一縮,後面的挖苦話兒嚥了回去。

「那麼……」燕王回望樂之揚,「父皇何在?」

「陛下僥倖逃脫。」樂之揚停頓一下,「至於身在何處,恕我不能多言……」忽覺後頸劇痛,只聽道衍冷冷說道:「見不到聖上,我們怎麼信你……」

「道衍,先別動手!」燕王沉吟一下,「道靈仙長,宮中的變故你詳細說說。」

樂之揚只好耐著性子,將晉王之亂的來龍去脈詳細說了一遍,只是略過逃出禁城一段。朱高煦忍不住問道:「你們怎麼逃出宮的?」樂之揚搖頭道:「我不能說。」朱高煦怒道:「為什麼?」

樂之揚道:「事關聖上隱匿之所,一旦說了,各位精明厲害,不難猜出方位。」

眾人面面相對,朱高熾道:「皇祖為何不肯現身?難道信不過親生兒子?」樂之揚道:「晉王也是親生兒子?」朱高煦怒道:「他信不過咱們,咱們為何幫他?」

「混賬!」燕王怒視朱高煦,「有你說話的份兒嗎?」朱高煦哼了一聲,扭頭不語。

道衍忽道:「二殿下所言不是毫無道理。陛下不見王爺,就是心存疑慮,我們貿然勤王,落到最後,只怕非但無功,還有過錯。」

燕王皺眉,轉向紅面將官:「邱福,你說呢?」邱福粗聲大氣地說:「陛下心意難測,這個道長又說得不清不楚。以小將之見,知己知彼,查探清楚之前,最好按兵不動。」

「不行。」樂之揚大急,「禁軍圍攻錦衣衛,衛所一破,晉王就能掌控京城,那時候,我們誰也別想活命。」

燕王不動聲色,又看白臉將官:「張鈺,你怎麼看?」

張鈺想了想,從容說道:「小將以為,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若是假的,陛下顧念父子之情,或許還容王爺活命,倘若晉王謀逆是真,一旦當權……王爺必死無疑。」

「果然是張鈺。」燕王點了點頭,「所思所想,與我一樣。」揚起臉來,「道衍,你說呢?」

道衍嘆一口氣,鬆開樂之揚的後頸:「王爺心意已決,道衍無話可說。不過,晉王奪下印璽,掌握禁軍,我們有心勤王,怕也無力迴天。」

燕王打個手勢,家丁解開樂之揚的鐐銬。燕王抱拳笑道:「仙長莫怪,事體甚大,本王不得不小心從事。」

「不打緊。」樂之揚苦笑道,「還請王爺設法,若再遲慢,錦衣衛怕是守不住了。」

燕王與道衍交換一個眼色,說道:「張鈺、邱福。」張、邱二人應聲上前,燕王道:「你們召集人馬,待我號令。」

兩人奉命退下,燕王起身,抽出一卷圖軸,展開時卻是一副京城地圖,圖上描畫入微,一牆一角歷歷分明。

燕王指點錦衣衛所:「錦衣衛滿打滿算,不過三千來人,加上事發倉促,召集者不會超過兩千。京城守軍十五萬,城外龍驤、虎賁兩營各有五萬,城內禁軍也有五萬,倘若合軍一處,摧破錦衣衛當如泰山壓卵。不過,老三好高騖遠,區區錦衣衛不在他眼裡,當前應是分兵把守各處,一舉控制京城。」他指點地圖,道衍取出炭筆,圈出街衢要害,標出三十餘處。

樂之揚不懂軍事,看得一頭霧水,又擔憂朱微的安危,心急如焚,不由踱來踱去,猶如熱鍋上的螞蟻。殊不知謀定而後戰,燕王慣經戰陣,深知此理,是以心無旁騖,一面端詳地圖,一面屈指計算:「除掉禁城守軍,圍攻錦衣衛的兵馬不會超過六千。」

道衍道:「晉王庸碌,但有衝大師輔佐。那和尚狡黠善謀,發現受阻,一定派兵馳援。」

燕王默然點頭,朱高熾插嘴道:「晉王會調集城外守軍麼?」

「不會。」道衍滿有把握,「但凡謀逆,最忌引入外軍,人多心亂,必成敗局。依我看,晉王一定先內後外、先近後遠,今晚封閉城門,肅清城內異己,等到天亮,大局已定,再派使節出城,更換兩營大將。」

樂之揚按捺不住,衝口問道:「你們有多少人?」聲量甚大,眾人注目望來。燕王和道衍對望一眼,說道:「五百人。」

「五百人?」樂之揚傻了眼。

「我的三衛,都在北平。」燕王說到這兒,微微嘆氣。

其時大明諸王,均有三衛親兵,一衛千人。鎮邊藩王,如晉、燕、寧親兵較多,寧王朵顏三衛,足有精騎萬人,內地諸王親兵較少,可也暗養私兵,名為一衛千人,兩千三千也是常事。不過藩王進京朝聖,三衛不能隨行,只能留在封地,諸王無兵可用,造起反來也有心無力。

道衍看出樂之揚心思,說道:「你別小看這五百人,均是百裡挑一的精兵。自古兵不在多,善而用之即可。」

樂之揚將信將疑:「那五百人在哪兒?」燕王道:「就在這兒。」

「這兒?」樂之揚越發詫異。

「不錯!」道衍點頭,「晉王之亂,本在意料之中,王爺早有防範。」

樂之揚驚訝道:「是麼?」

「還記得秦淮河上麼?」道衍說道,「那時王爺料到晉王圖謀不軌,推算時日,若要作亂,就在這數日之間。可惜王爺受到猜疑,無法面聖稟告此事,唯有暗中籌備、以防萬一。今早王爺假意出城,做出返回北平的架勢,麻痺晉王的耳目。其後返回京城、蓄積兵馬,晉王若有異動,當可出其不意,給他致命一擊……」說到這兒,頗有遺憾,「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沒料到晉王釜底抽薪,將皇族一網打盡,更掌握了京城的禁軍。」

「是啊。」樂之揚憂心如焚,「禁軍太多,我們人太少,打起來沒有勝算……」

「那也未必。」燕王介面說道,「禁軍人多,但要控制全城,須得分散佈防,圍攻錦衣衛人數不會超過一萬。我專而敵分,並非全無勝算,如今先解錦衣衛之圍,合軍一處,約有三千之眾,有了這三千人馬,我就能跟老三好好地鬥一陣。」說著豪氣頓生、神采飛揚,這神情樂之揚似曾相識,一轉念頭,想起不久之前,朱元璋也曾如此。這兩人不愧是父子,性情想似,遇強越強,越是身處困境,越是氣勢高昂。

這時邱福入內,大聲道:「王爺,人馬備妥,何時出擊,還望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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