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叫做‘人定勝天’!」樂之揚洋洋得意,「只要努力去做,天下沒有事幹不成的。」
「人定勝天?你真是不知所謂!」席應真大搖其頭,「當初鄱陽湖一戰,陳友諒被一箭射死,漢軍因此破敗,如果那一箭不長眼,射死的是朱元璋,這天下還不知道是什麼樣子……」說到這兒,他見樂之揚抿嘴冷笑,心知這小子屢過險灘、順風順水,不把天下事放在眼裡,想要說服他很不容易。
意想及此,席應真大為洩氣,嘆氣道,「罷了,天下事南柯一夢。樂之揚,老道言盡於此,你何去何從,我也管不了啦。」
樂之揚不解其意,卻見席應真注目窗外,緩緩說道:「樂之揚,我今晚來,本是與你道別的。」樂之揚一呆,衝口而出:「因為衝大師麼?」
席應真微微搖頭,說道:「這幾日我修習‘轉陰易陽術’,心中大有所悟。這一門心法本是我玄門正宗,但因道法衰微,教內不傳,反在‘西崑崙’手裡發揚光大。我畢生求道,不得路徑,直到今日方才入門。東隅已逝,桑榆未晚,蓬萊無路,浮槎可達,趁著還有幾年好活,老道我打算歸隱丘山,鑽研道術,從此以後,再也不履紅塵。」
樂之揚大吃一驚,忙說:「席真人,你生我氣了?」席應真嘆道:「不關你的事,修道最重‘機緣’二字,‘轉陰易陽術’就是貧道的機緣。我本是方外之人,入世只為拯救蒼生,而今天下無事,機緣又來,留在紅塵,不過白費工夫。」
事發突然,樂之揚一時不知所措,他對禪理玄機一竅不通,但與席應真同生共死、幾經危難,早已生出了極深的感情,到了分別時節,心中萬分不捨,望著老道鼻間酸楚,眼眶不自禁紅了席應真看出他的心思,拍拍他肩,笑道:「樂之揚,你很聰明,可是太重情義。朝廷官場,無情無義才能立足,有情有義只會受人魚肉。你有慧根,不如隨我同去,縱不能超凡入聖,也可趨吉避凶,遨遊於江湖之上。」
樂之揚心繫朱微,小公主一日不嫁,他一日不肯死心,聽了這話,低頭不語。席應真明白他的心思,暗暗嘆一口氣,取一封書信交給他道:「我不告而別,朱元璋問起來,你把這封信交給他。」
樂之揚收下信,問道:「席真人,我中了毒掌,如何化解?」
席應真一笑,反問:「你可有不適麼?」樂之揚凝神內視,茫然搖頭。
「這就是了。」席應真點了點頭,「你服過鳳泣血露,又有‘轉陰易陽術’,三尸掌雖然歹毒,但也奈何不了你。」
說到這兒,他起身出門,到了門前,舉目看了看天色,但見微雲流轉、明月在天,忽然心有所悟,朗聲長吟:「京華遊俠窟,山林隱遁棲,朱門何足榮,未若託蓬萊……」
吟罷大笑數聲,拂衣而去。樂之揚望他背影,胸中熱血翻滾,恨不得跟隨其後,可一想到朱微,忽又柔情生髮、道心止息,雙腳釘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
呆站許久,樂之揚轉回房中,檢視掌心黑氣,比起方才又淡了不少,當下運起「轉陰易陽術」,真氣運轉數匝,將黑氣逼成一線,順著中指流到指尖,不多時,指尖滲出數滴黑血,落在紙上宛如墨汁。
樂之揚逼出毒素,甚是倦怠,望著紙上黑血,尋思若未服過「鳳泣血露」,中了此毒,早已身亡,下次遇上古嚴,還須萬分小心。再想晉、週二王的談話,似乎對太子、燕王大大不利。朱棣和寧王交情甚篤,寧王又是朱微的胞兄,憑這一層關係,似乎也應該加以警告,然而席應真臨走之時,反覆叮囑他不要涉入皇權之爭,老道士言猶在耳,樂之揚想了又想,不覺遲疑起來。
次日醒來,已是日上三竿。忽聽有人敲門,樂之揚翻身下床,但覺遍體痠痛,彷彿散架了一般,回想周王府的惡鬥,恍若做了一場噩夢。
才開門,道清急匆匆闖了進來,張口就問:「老神仙呢?」兩眼掃遍雲房,不見席應真,頓時滿臉失望。
樂之揚見他模樣,好笑之餘,又覺傷感,便將席應真離開的事說了。道清聽得張口結舌,不待樂之揚說完,忽地甩手跌腳,大聲叫苦:「這個老神仙,他一走了之,可把我們害苦了。聖上追問起來,可又如何是好?」
「無妨!」樂之揚笑道,「他留了書信,聖上問起來有我應付。」道清聽了這話,心神稍定,挽住樂之揚笑道:「好師弟,為兄這顆腦袋,可就交到你的手裡啦。」
「師兄言重了。」樂之揚說道,「老神仙離開,聖上怎麼會要你的腦袋?」
道清嘆道:「師弟你不知道,聖上最恨他人不聽使喚,老神仙不告而別、藐睨聖躬。聖上一發怒,保不準遷怒於人,治我們一個看守不嚴之罪。」
「看守不嚴?」樂之揚失笑道,「老神仙又不是囚犯。」
道清大為尷尬,自打一記耳光,連說:「該死,該死,看我這張破嘴……咳,不過聖心難測,道靈師弟,你聽說過常遇春夫人的事麼?」
樂之揚搖頭,道清說道:「開平王常遇春驍勇無敵,唯獨害怕他的結髮妻子。這婆娘天不怕,地不怕,兇悍如虎,治得開平王服服帖帖。話說有一次,開平王戰功卓著,聖上賞了他兩個宮女,其中一人服侍他沐浴。開平王見她小手白嫩,無心中讚了句‘好白的手’,結果一回頭,常夫人派人送來一個漆盒,開平王開啟一看,那宮女一雙玉手赫然躺在裡面,饒是他慣經沙場,也嚇得大叫一聲,幾乎兒昏了過去。」
「乖乖。」樂之揚咋舌,「好厲害的婆娘。」
「厲害的還在後面!」道清吞了一口唾沫,「聖上聽說此事,召開平王喝酒壓驚。喝得半醉,聖上賜給開平王一碗肉湯醒酒。開平王不知有它,接過就喝,聖上問他滋味如何。開平王連聲說好,聖上笑笑說:‘這湯有個名目,叫做’妒婦湯’。」開平王驚訝道:‘杜甫湯?原來這杜甫不但會做詩,還會做湯。’聖上聽了哈哈大笑,揮手命他回家。開平王剛到家門,就聽家裡哭聲一片,一問才知道,他喝酒之時,聖上派人將常夫人殺了,連屍首也沒留下。開平王一聽,恍然醒悟,原來「妒婦」不是杜甫,那一碗湯,正是常夫人的肉熬成的。」
樂之揚聽得駭然,「啊」的叫了一聲,又問:「後來呢?」道清道:「開平王明白真相,如失魂魄,犯了一場大病,自此落下了病根,不到四十就歿于軍中。」
樂之揚想象朱元璋的手段,不覺心驚肉跳,只聽道清又說:「開平王功高蓋世,夫人也是一品命婦,但為一個宮女,落得如此下場。你我不過兩個道士,聖上要殺我們,那還不是踩死兩隻螞蟻。」
樂之揚想了想,搖頭說:「道清師兄,聖上殺常夫人,不是因為那個宮女。」道清怪道:「那為什麼?」樂之揚道:「常遇春手握重兵,卻對妻子言聽計從,倘若有朝一日,常夫人讓他反叛聖上,常遇春又該如何自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