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走為上計

樂之揚還沒出聲,便聽衝大師笑道:「洞簫者,實中藏虛,虛中生實,虛實相應,天籟發生,樂施主,我說得對麼?」

樂之揚大驚失色。這一記「洞簫指」正如大和尚所言,乃是從樂理中變化而來。前些日子,他白天苦練樂器,夜裡修煉武功,久而久之,樂理化入武功,生出許多妙用。一次吹奏洞簫,他指按簫孔,無意中用上了「千芒指」的指法,結果簫聲變化多端,華美勝於往昔。樂之揚大得奇趣,印證《妙樂靈飛經》的要旨,漸漸明白:洞簫所以鳴響,全因為簫管外實內虛,氣流進入空管,反激管身,發出悅耳之聲。

從小到大,樂之揚只顧演奏樂器,從未想過樂器發出聲音的原理。「絲竹之聲為人籟,」《靈飛經》反覆辨析此理,樂之揚看得一清二楚,可是從未留意,直到此時此刻,方才豁然開悟,明白了「先虛後實」的道理。他以「千芒指」為根基,變化出一路虛實相生的指法,先以空虛之道洩去對手內勁,再借對手之力化為暗勁反擊,如此虛虛實實,大可立於不敗之地。

一理通,百理通,想通此理,樂之揚環視樂器,無一不與天道暗合。他以「鯤鵬掌」彈奏古琴,變出一路「撫琴掌」,以「捕鯨手」演奏琵琶,悟出了「小琵琶手」。竺因風兩次遇上,均是吃了暗虧。而後敲擊編鐘,樂之揚從「無定腳」中變化出「晨鐘腿」,其中的腿勁明鬥頗有體會,至於擊向衝大師的那一拳,勁力出自「暮鼓拳」,因由拍擊羯鼓悟出,揮灑自如,不失「忘憂拳」的法意。

樂之揚新創絕技,自以為開天闢地,古今所無,故而心中十分得意。誰知道衝大師眼力高明,一口就道出了「洞簫指」的奧妙,樂之揚震駭之餘,不免大大洩氣。

明鬥怒哼一聲,雙手指指戳戳,「滴水勁」連綿發出,樂之揚以「洞簫指」應對,可惜修煉未精,虛實轉換不盡。雙方連換數指,「滴水勁」侵入體內,樂之揚筋脈刺痛,說不出的難受。

竺、古二人見狀,雙雙上前夾擊。樂之揚後退兩步,揮劍逼開古嚴,腳下猛地一頓,踩破屋瓦,墜入一間廂房。房間裡住著王府家丁,樂之揚落下時將一人大腿踩斷,那家丁尖聲慘叫,其他人全被驚醒,房間裡炸鍋似的鬧騰起來。樂之揚鑽入人群,趁亂遊鬥。明鬥三人寄身王府,不好傷及府中奴僕,一時投鼠忌器,不敢大打出手。

樂之揚左衝右突,一溜煙鑽出廂房,奔跑數十步,忽見前方樹下,衝大師白衣出塵,一手豎掌於胸,衝他點頭微笑。樂之揚一疊聲叫苦,比起身後三人,大和尚才是勁敵,貌似袖手旁觀,實則陰魂不散,每到緊要關頭,總能擋住了他的去路。樂之揚無奈之下,轉身衝入一道迴廊。

衝大師微微一笑,方要追趕,忽覺背脊生寒,隱隱傳來殺氣,他心頭一凜,回頭沉喝:「誰?」

身後樹蔭覆蓋、一團漆黑,他正覺疑惑,忽聽牆角傳出一聲輕笑,嫵媚中透出冷意。

「出來!」衝大師蓄勢在手,正要出拳,不防腳下一動,土壤破開,鑽出一個細長之物,刷地纏向他的腳踝。

「蛇?蟲?」一剎那,衝大師的心裡閃過幾個念頭,藉著星月微光,那東西非蟲非蛇,而是一條青鬱郁、光溜溜的藤蔓,起初細如竹筷,見風就長,化為兒臂粗細,瞬間生出一股大力,扯得他馬步虛浮,幾乎站立不住。

換做他人,遇上如此情形,勢必驚駭欲絕。衝大師禪心不亂,氣貫足踝,頓時立地生根,渾如石柱銅梁。

撲、撲、撲,異聲不絕,地面接二連三地鑽出藤蔓,勢如群蛇出穴,搖擺生長,漸粗漸長,纏住衝大師的雙腿一路向上。轉眼工夫,衝大師腰身以下纏滿粗藤,橫七豎八、青碧駭目,好比綠枷碧鎖,將他牢牢困住。

衝大師望著藤蔓,心中不勝駭異。他少年之時,性子急躁易怒,為了磨練他的心志,淵頭陀命他觀看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蓮。那一日,衝大師盤坐池邊,凝注菡萏,從暮至晨,過了六個時辰,白蓮始才綻開。又如冬盡雪融,萬物復甦,衝大師奉命面對一棵枯樹,站立七日七夜,才見碧枝抽出、綠芽競發。

有了這兩次經歷,衝大師明白:天道厚積薄發、欲速不達,花開葉出,均有其時,決無瞬息破土、陡然生長的道理。可是眼下情形,顛覆天道至理,端端不可思議,要不是仙術,那就是妖法。

他一念及此,心旌動搖,可是轉念一想,自身禪宗高足,藐視三界諸佛,又何懼鬼怪妖魔。想到這兒,笑道:「足下是誰?恁地遮遮掩掩,何不現身一見?」

牆角之人輕聲發笑,衝大師身子一晃,怪藤節節寸斷,說也奇怪,藤蔓一旦斷開,立刻化為飛灰。斷口汁液湧出,倏忽長出新芽,如此斷而復生,儼然無窮無盡,繞過沖大師的腰腹,嗖嗖嗖地纏向他的胸口。

衝大師按捺心神,凝注牆角,一股大力流注全身,嘿的一聲,搖身撒手,這一下「大金剛神力」提至九成,別說藤蔓一流,精鋼也是一掙兩斷。

啪啪聲不絕於耳,怪藤寸寸斷絕。衝大師掙脫未開,斷藤落地再生,密密麻麻,狂生猛長,更駭人的是藤蔓上長出許多尖刺,或曲或直,或長或短,猶如虎牙龍爪,將衝大師的雙腿牢牢抓住。

「大金剛神力」貫注,衝大師渾如百鍊精鐵,尖刺縱然銳利,竟也無法深入一分。霎時間,大和尚的面孔由白轉紅,咄的一聲,舌綻春雷,一晃身,一頓足,驀地披荊帶棘、拔地而起,地皮為之一動,牆角深處傳來一絲悶哼。

衝大師身在半空,一拳向前送出,正中前方大樹。咔嚓,樹幹折斷,倒向牆角,豁啦啦一陣響,牆角多了一個大洞,其間似有人影晃動。衝大師一落又起,撲向人影,忽然間,黑暗中鑽出無數刺藤,猶如蜘蛛結網,封住牆上破洞。藤網層疊,芒刺外向,叫人無從著手、無隙可入。

衝大師大喝出拳,所過藤蔓斷絕,化為團團飛煙。這一變十分奇特,衝大師正覺奇怪,忽聽一個女子的聲音幽幽笑道:「大和尚,你不怕癢麼?」

聲音柔媚入骨,饒是衝大師的修為,也覺心旌動搖、綺念叢生。這時足音急促,似乎有人急速遠去,他正要追趕,忽覺一絲奇癢由小腿生髮,閃電一般傳到膝蓋以上。衝大師低頭看去,褲子被荊棘扯破,肌膚上出現一道道掛痕,掛痕之間,赫然滲出黑色的血水。

「刺上有毒!」衝大師猛可明白了女子話中的含意,他神力雖強,猶未練成不壞金身,肌膚滲入毒素,說不出的奇癢奇痛。一時間,他不敢動彈,全力逼出毒素,別的再也顧不上了。

樂之揚足不點地,全力飛奔,身後微風颯颯,儼然就在耳邊。他的心提到嗓子眼上,回頭看去,三道人影忽左忽右,忽高忽低,如論如何也擺脫不掉。可怪的是,衝大師並未在內,樂之揚心生不安,以為和尚藏在附近,忍不住東張西望,想要找出衝大師的蹤跡。

他心中一遲疑,腳步立刻變慢,明鬥趁勢逼上,呼呼兩掌落向他的頭頂。樂之揚縱身斜躥,跳下屋頂,掌力落在瓦上,出現兩個窟窿。明鬥正要追擊,樂之揚一反手,碧針如蜂群飛出。明鬥心中暗罵,縱身躲閃,樂之揚趁勢鑽入一條小巷,踩著假山縱身一躍,輕輕跳過王府的圍牆。

一齣王府,四面歸於沉寂,前方長街縱橫、星羅棋佈。樂之揚上下奔走,使盡詭計,可是奔出老遠,也沒有擺脫後面三人。他心中奇怪,忍不住打量四周,忽見幾道黑影在上方盤旋,看其形影,正是數只蝙蝠。

樂之揚恍然大悟,蝙蝠暗中也能視物,有它們做探子,無論去往何方,對方也能追來。

心念及此,他取出玉笛,吹奏數聲,天上白影浮動,飛雪鑽了出來,略一盤旋,猛地衝入蝙蝠群裡,連抓帶啄,狠下辣手,一時血光迸濺、怪聲迭出,蝙蝠或死或傷,有如雨點一般掉了下來。

古嚴又驚又怒,接連發出怪嘯,驅趕蝙蝠反擊。這一些蝙蝠都是南疆異種,擒蛇捕魚,能傷人畜,面對「大金天隼」,卻如老鼠見了貓、羊羔遇上虎,只能任由宰割,全然沒有用武之地。不消片刻工夫,蝙蝠死傷近半,餘下的不顧主人號令,東飛西躥,只顧逃命。飛雪閒散多日,難得縱情廝殺,一時不依不饒,漫天追殺不已。

蝙蝠飼養不易,古嚴心疼至極,一邊破口大罵,一邊抓起瓦片向天上亂打。飛雪十分機警,瓦片飛到,它便逃走,稍有間隙,又向蝙蝠痛下殺手。

失去蝙蝠幫兇,明鬥和竺因風成了瞎子,越過三五個屋頂,只見夜色茫茫,長街空空,漫天星月如故,但已瞧不見樂之揚的影子。

樂之揚潛入一間民宅,待到對手離開,方才鑽了出來,喚過飛雪,返回「陽明觀」。

到了住所,未及更衣,忽見地上出現一條人影。樂之揚倉皇拔劍,回頭望去,忽見席應真灰衣白髮,蕭然坐在床前。

樂之揚鬆一口氣,還劍笑道:「是你啊?席真人!」席應真注視他半晌,徐徐問道:「你上哪兒去了?」

樂之揚笑道:「今天月色上好,我出去溜達溜達。」

「是麼?」席應真哼了一聲,「把手伸出來。」

樂之揚伸出右手,席應真搖頭:「不是這一隻。」樂之揚無奈伸出左手,燭光下,掌心凝聚一團黑氣,傳至手腕,停止不前。

席應真審視黑氣,捻鬚問道:「你遇上誰了?」樂之揚支吾道:「沒遇上誰。」

「還撒謊?」席應真白眉上挑,聲色俱厲,「你沒遇上誰?怎麼會中了‘毒王宗’的‘三尸掌’。」

「毒王宗?三尸掌?」樂之揚一愣,「那是什麼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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