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因風負手而笑,席應真盯著他說道:「奇了怪了,燕然山的弟子,什麼時候跟釋家混在一起了?」
此話一齣,眾人無不驚怒,楊風來厲聲叫道:「什麼?這小子是燕然山的孽畜?好大的膽子,竟敢離了漠北,跑到我東島來送死!」
其他人也是滿面怒氣。東島弟子無一不知燕然山的大名,除了朱元璋和梁思禽,二十年前,漠北燕然山也是東島的一大死敵。
燕然山的武功源自當年的「黑水一怪」蕭千絕,蕭千絕戰死天機宮以後,二弟子伯顏繼承其衣缽,守護大元皇室,故而當年元廷之中不乏黑水高手。後來元人敗亡,黑水高手護送元帝逃亡北方,幾經輾轉,落腳在燕然山中,從此以山為號,開宗立派,威震漠北。
蕭千絕和雲家本有家仇。伯顏身為大元丞相,席捲三吳,滅亡大宋,雙方之間又添了一層國恨。伯顏死後,門人秉承其志,長年與東島高手為敵,百餘年來,雙方多次交鋒,結下不少冤仇。元滅以後,黑水一派遠走漠北,東島別有對手,彼此的糾葛也少了許多,然而一旦遇上,仍是免不了你死我活。
以雙方的舊怨,竺因風隻身闖島,光是口水星子,也能將他淹死。但這小子站在人群之中,笑嘻嘻若無其事,兩隻眼睛在東島的女弟子身上亂瞟,說不出的輕佻放肆。
叫罵聲稍稍平息,竺因風才笑道:「兩國交兵,不斬來使,我只是送一張拜帖,各位不必如此憤激。」說完拍了拍手,發出一聲長嘯,嘯聲尖銳凌厲,勢如羽箭穿雲。
嘯聲未落,就聽一聲炮響,從海船上走下來一隊人馬,衣著鮮麗,排場甚大,居中八個壯漢,精赤上身,佩戴金環玉箍,抬著一乘大轎,施施然向鰲頭磯上走來。擲出鐵錨的白衣僧也在隊中,他身材高大,氣宇不凡,走在眾人之間,好比鶴立雞群。
樂之揚看清他的模樣,心中大為驚奇,這和尚正是衝大師,兩人在仙月居上有過一面之緣。明鬥等人也認出衝大師,均是面面相對,大為詫異。
一行人吹吹打打,拾級而上,很快來到鰲頭磯上。壯漢們卸下轎子,低頭退到一邊。轎子描金染翠,式樣奢華,轎門掛著細密珠簾,轎中之人隱約可見。
雲虛一拂袖,揚聲叫道:「釋家後裔何在?既然歸了故鄉,又何必躲躲藏藏。」
忽聽咳嗽兩聲,珠簾左右分開,抖抖索索走出一名男子。眾人定眼一看,均是大為錯愕,轎中人四十出頭,長得獐頭鼠目、瘦小猥瑣,眼裡流露出一股驚慌。
雲虛盯著該人上下打量,忽道:「你就是釋家後裔?」對方「啊」了一聲,目光向下,清了清嗓子,支吾說道:「鄙人釋王孫,家父釋大方,家祖父釋休明……」
聽到這兒,人群裡發出嗤嗤的笑聲。釋王孫的紫臉裡透出黑來,狠狠掃了眾人一眼,手忙腳亂地從袖子裡取出一塊龜形玉佩,怒衝衝說道:「笑什麼,看清楚了,這隻靈筮玉龜,乃是我釋家代代相傳的寶物。」
人群裡笑聲更響,釋王孫握著玉佩,不知所措,望著四周眾人,臉上露出一副苦相。
雲虛一揮手,笑聲平息下來,他說道:「釋先生,只憑一枚玉佩,只怕證實不了你的身份。」釋王孫張口結舌,回過頭來,求救似的看向一邊的白衣僧人。
衝大師微微一笑,合十說道:「只憑玉佩,證實不了釋先生是真,但憑雲島王的雙眼,也證實不了釋先生的假吧!」
雲虛看他一眼,冷冷說道:「大師神力過人,敢問法號師門?」
衝大師笑笑,還沒回答,楊風來搶先說:「島王,他就是淵頭陀的徒弟,法號衝大師。」雲虛雙眉一揚,點頭道:「原來是金剛傳人,我與令師闊別已久,他如今可好?」
衝大師笑道:「家師正在閉關。」雲虛道:「那麼足下來此,令師可曾知道?」
衝大師笑道:「佛法無來無往、性任自然,我來去隨心,又何必聽令於人?」雲虛凜然道:「好,那麼敢問大師,前來東島,有何貴幹?」
衝大師淡淡一笑,揚聲道:「我受釋先生之託,為他奪回島主之位。」
此話一齣,人群裡像是炸了鍋,有人高叫:「死賊禿,大言不慚!」有的罵道:「和尚不呆在廟裡唸經,卻跑到這兒來放屁!」另有人接嘴:「你懂什麼,他這叫思凡,動了凡心。」旁人道:「這話可不對了,向來思凡的只有尼姑,他一個大和尚,又思什麼凡?」前一人道:「你有所不知,尼姑思凡,頂多傷風敗俗,和尚思凡,那叫豬狗不如……」
眾人罵得惡毒,衝大師卻像是一個聾子,笑笑嘻嘻,無動於衷。雲虛止住叫罵,沉著臉說道:「衝大師,你是金剛門人,我是東島弟子,自來你我兩家井水不犯河水。鰲頭論劍是我東島家事,不容他人插手,倘若我插手貴派的傳承,不許令師收你為徒,你又該作何感想?」
衝大師笑了笑,說道:「佛法眾生平等,無分內外,島王若要干預本門,只要合情合理,貧僧也無話可說。」
雲虛怒極反笑,說道:「這麼說,大師干預本島,即是合情合理了?」
「不錯!」白衣僧微微帶笑,目光澄澈如水,「雲島王如果不想身敗名裂,最好急流勇退、讓出大位,要不然一定後悔。」
他大言不慚,眾人無不困惑,稍一沉默,叫罵聲又四處響起。雲虛盯著和尚看了又看,忽而笑道:「這樣說起來,大師有十足把握,將我趕下島王之位了?」
衝大師笑道:「談不上十足,九成九的把握還是有的。」
雲裳聽到這兒,再也按捺不住,挺身說道:「還請父親下令,容我殺一殺這禿驢的威風。」
雲虛統領一島,不是有勇無謀的莽夫,但見衝大師氣定神閒,心知此人必有依仗,當下揮手說道:「不要莽撞。」喝退雲裳,轉向釋王孫說道:「釋先生,這麼說,你要向雲某挑戰了?」
釋王孫為他目光所逼,登時哆嗦一下,衝大師微微一笑,說道:「劍為殺伐之器,論為口舌之爭,鰲頭論劍,論在劍之先,所以先說話,再比劍。」
「說話?」雲虛盯著衝大師大皺眉頭,他自負目光如炬,卻看不出這個俊秀僧人的底細,「說什麼?」
衝大師笑道:「貧僧身為和尚,先來說一段因緣。」雲裳按捺不住,厲聲叫道:「臭禿驢,若要論劍,也輪不到你,釋老頭怎麼自己不來?」
衝大師笑道:「朝廷有使者,民間有媒人,均是傳聲達意、代人說話的差使。貧僧不才,受釋先生之託代他發聲,貧僧所說的話,也就是釋先生想要說的。」
雲裳冷笑一聲,正要反駁,雲虛擺了擺手,說道:「罷了,若不讓他說話,倒顯得本島的人沒有氣量。」雲裳只好忍氣吞聲地退下,瞧了瞧釋王孫,心中暗想:「這人名叫王孫,別說全無王孫的樣子,更沒有武學高手的風度,分明就是這臭禿驢的傀儡,父親一味寬大,只怕中了對手的奸計。」
正想著,忽見衝大師轉過目光,衝他略略點頭,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雲裳心頭怒起,惡狠狠地回瞪了對方一眼。
衝大師笑了笑,慢慢說道:「雲島王的氣度貧僧佩服,我這個因緣麼,卻要從一個女子說起。」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東島眾人,「這女子與各位一樣,也是出生於東島,長於東島。她天生麗質,明豔動人,許多男弟子為她傾倒。」
此話一齣,雲虛的臉色微微一變,眾弟子也心生好奇,各自竊竊私語,猜測此女子是誰,不少人的目光落到葉靈蘇身上。
只聽衝大師繼續說道:「可惜的是,女子的心中早已有了愛人,這人是一位少年俠士,人品俊秀風流,武功出類拔萃。更妙的是,俠士也對這女子用情極深,倘若天從人願,這二位本該是一對夫妻。可惜的是,正當兩人情投意合,突然出了一個岔子。那時大元衰弱,天下大亂,東島弟子趁勢而起,紛紛在中土割據稱王,其中一位大王,權勢一日大過一日,漸漸想要脫離東島、自立門戶,少俠的父親為了拉攏他,決定與之聯姻,讓自己的兒子迎娶大王的妹妹……」
說到這兒,東島弟子中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不少年長之人將目光投在雲虛身上,雲虛臉色發白,定定望著衝大師,口唇開合,欲言又止。
衝大師有如不覺,笑著說道:「少俠心有所屬,自然萬般不願,但他天性純孝,又以大局為重,不敢違抗父命,百般無奈之下,與那姑娘私下商議,先娶大王之妹為妻,再娶姑娘為妾,一來顧全孝道,二來不負真心。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常事,那姑娘情深愛濃,也情願不顧名分,留在他的身邊。誰知道,那位王妹竟是一個大大的醋缸,成婚以後,別說娶妾,少俠就是看一眼別的女子,她也醋勁大發,連哭帶鬧。這麼一來,兩人的約定也成了泡影,男已婚,女不能不嫁。那姑娘自幼孤苦,只有一位兄長,萬般無奈之下,由她兄長做主,嫁給了另一位男弟子……」
「夠了!」雲虛銳喝一聲,盯著和尚,眼裡迸出點點火星,「這些都是我東島的陳年舊事,島上的老人無一不知,你舊事重提,又有什麼意思?」
衝大師呵呵一笑,說道:「沒什麼意思,不過為那姑娘惋惜。島王才雄心忍,志在天下,這些陳年舊事當然不放在心上。若非如此,當年也不會負心薄倖,拋棄心愛女子,娶了張士誠的胞妹。」
人群中又是一陣騷動,樂之揚一邊聽著,也是不勝吃驚,敢情衝大師說了半天,話中的少俠竟是島王雲虛。抬眼望去,雲虛臉灰唇白,兩眼無光,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活鬼。
雲裳氣得渾身發抖,厲聲說道:「臭禿驢,你活膩了,竟敢狂言亂語,挑撥家父和先母的情意,今日若讓你生離此島,我雲裳誓不為人。」
「狂言亂語,絕不敢當。」衝大師合十笑道,「出家人不打誑語,貧僧句句屬實,小施主若是不信,大可問一問島上的老人。」
雲裳嗆啷拔出劍來,冷冷道:「我問誰不用你管,禿驢,你倒是應該問一問我這口寶劍。」
「飛影神劍我仰慕已久,待會兒自當領教。」衝大師漫不經意地說,「不過貧僧的話還沒說完。」
「去佛祖那邊說吧!」雲裳一聲銳喝,手中劍光一閃,彷彿奔雷走電,刺向衝大師的心口。
白衣僧含笑合十,動也不動,身前人影一晃,竺因風攔在前面,右手揮出,瘦長的五指輕輕一挑,不偏不倚,挑中了雲裳的劍身。只聽「嗡」的一聲,雲裳手中的長劍如龍蛇擺動,幾乎把握不住。他一旋身,長劍畫了一個長長的弧線,「嗖」地刺向竺因風的腰脅。
這一劍刁鑽狠辣,竺因風的臉上笑意收斂,上身輕輕一聳,形如一支蒿草,順著狂風向後折倒,劍鋒幾乎掠身而過,在他黑袍上挑開一道口子。未及順勢下切,竺因風的身子以古怪角度扭轉過來,繞過劍鋒,右臂一揮,勢如一把長刀,斬向雲裳的額頭。
疾風撲面,雲裳有眼難睜,匆忙低頭向後掠出,退卻時但覺一股冷風拂過頭頂,頭巾分成兩半,飄落在地,其中夾雜幾縷髮絲。
兩人出手電光石火,人群中看清的也沒有幾個,此時分開一看,一個破了袍子,一個斷了頭巾,才知道雙方剛才生死相搏,性命竟在毫釐之間。
雲裳攥緊劍柄,臉色微微發白,竺因風輕輕撫摸右手指甲,臉上掛著一絲詭笑。
「雲裳當心。」花眠高聲叫道,「他是天刃傳人。」
「天刃鐵木黎。」雲裳微微動容。花眠點頭說道:「這小子已經得了鐵老鬼的真傳,斬滅虛空,不可小看。」
雲裳盯著竺因風,長吸一口氣,手捏劍訣,目透銳芒。這時衝大師呵呵輕笑,忽地朗聲叫道:「葉姑娘,你不想知道尊父母的死因嗎?」
這一句真如天外閃電,葉靈蘇應聲一震,睜大明秀雙目,呆呆望著白衣僧人,心裡半是清醒,半是糊塗,結結巴巴地說:「你、你說什麼?」
衝大師看她一眼,笑著說道:「姑娘忘了亡父亡母麼?」
父母之死,本是葉靈蘇終生之憾,二人何以相殘,更是一個絕大的謎團,想到這兒,她衝口而出:「你、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死的?」
「我當然知道。」衝大師含笑說道,「葉姑娘要聽麼?」
葉靈蘇心中茫然,默默點頭,雲虛看她一眼,眼底閃過一絲絕望。只聽衝大師笑道:「可惜得很,令師兄不容和尚說話。」葉靈蘇一愣,說道:「大師兄,還請罷手,讓這個和尚把話說完。」
雲裳無可奈何,只好退到一邊,衝大師笑了笑,又說:「卻說那女子嫁給姓一個葉的弟子……」話沒說完,葉靈蘇忍不住問道:「他們就是我的父母?」
衝大師點了點頭,葉靈蘇不由芳心亂跳,看了雲虛一眼。雲虛兩眼望天,直挺挺一動不動,少女不由心想:「如果這和尚沒說謊,他和媽媽竟是一對情侶?」
這關係實在匪夷所思,葉靈蘇心中千頭萬緒,一時理之不清。只聽衝大師說道:「女子嫁後,心卻不在葉家,她朝思暮想的仍是那位少俠,少俠也無法忘情,兩人情難自禁,一拍即合,瞞著眾人,時常偷偷幽會……」
話才說完,罵聲四起,施南庭涵養素好,這時也禁不住呵斥:「大和尚,你是出家之人,還請留些口德,這樣詆譭亡人,也不怕死了進拔舌地獄嗎?」眾人聽了這話,紛紛握拳而上,只等雲虛令下,就要將這和尚活活打死。
和尚全無懼色,合十笑道:「諸位少安毋躁,和尚敢說這話,就有證人作證。」眾人一聽,氣勢大餒,全都望著雲虛。雲虛如夢方醒,澀聲道:「證人?證人在哪兒?」他若是斬釘截鐵還罷了,口氣如此猶疑,眾人聽了大失所望。
衝大師笑道:「證人就在此間,待會兒自然出來。時下容我把話說完。一開始,幽會之事沒人知道,後來形勢生變,張士誠為朱元璋所滅,他的妹子失去靠山,氣焰大減,至於少俠的父親,因為輸給某人,也是鬱鬱而終。從那以後,少俠成了一島之主,行事少了許多顧忌,終有一天,被姓葉的弟子撞破了姦情,葉姓弟子憤而動手,可惜技不如人,而少俠則一時意氣,放出大話,說要休了張氏,與情人成婚。奪妻之恨不共戴天,姓葉的惱恨至極,偏又無法可施。那少俠回家休妻,女子也返回家中,要抱走女兒。姓葉的憤然阻止,誰知那女子卻說,這女兒不是他的,而是……」白衣僧說到這兒,略略一頓,眾人的心應聲發抖,目光都落在葉靈蘇身上,少女呆呆站在那兒,神情十分茫然。
衝大師長嘆一口氣,忽地幽幽說道:「這個小女孩,不是葉家血脈,而是女子和少俠偷情所生。」
葉靈蘇如遭雷擊,下意識後退兩步,似乎如此一來,就能避開衝大師的詞鋒。鰲頭磯上,忽然變得沉寂如死,縱是萬雷轟頂,也不如衝大師的這幾句可怕。
葉靈蘇心中一片空茫,那感覺十分古怪,非驚非怒,更像是一種說不出的恐慌,她轉眼看向雲虛,盼他出言否認,可是雲虛一反常態,臉色蒼白,目光游移,站在那兒不言不語,就像是突然之間失去了所有的生氣。
「禿驢!」雲裳臉漲通紅,兩眼噴火,一抖長劍,厲聲叫道,「你的屁話說完了麼?說完了,把狗頭伸過來送死。」
「可憐,可憐。」衝大師向他搖頭嘆氣。
「可憐什麼?」雲裳俊眼圓睜,聲色俱厲。
衝大師淡淡說道:「可憐你活了二十多歲,還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如何死的。」雲裳一愣,脫口道:「我怎麼不知道?家母是病故仙逝。」
衝大師看了雲虛一眼,呵呵笑道:「雲島王,你以為呢?」雲虛抿嘴閉眼,一言不發。
雲裳心中隱隱不安,叫聲:「爹爹……」雲虛仍是不答。衝大師笑道:「不用叫了,他心中有愧,不便回答。雲老弟,據我所知,令母是吞金自盡,至於原因,就是令尊要將她休棄。」
雲裳一聲長叫,揮劍欲出,這時忽聽雲虛沉聲說道:「裳兒,住手。」雲裳一愣,掉頭叫道:「爹爹,這禿驢亂嚼舌根,太也可恨……」
「可恨的不是他,是我。」轉眼之間,雲虛氣色頹敗,儼然老了十歲,「這和尚說的沒錯,我當年一念之差,害人不淺。第一個害的就是你娘,她那時兄長敗亡,孤苦無依,我卻給了她一紙休書,萬念俱灰之下,她吞金而死。那時你還小,我怕你難以承受,故而掩蓋真相,說她因病去世。」
雲裳盯著父親,臉上血色全無,身子簌簌發抖,忽地手指一鬆,長劍噹啷落地。這件事其他人也是第一次聽到,均是大為震驚,盯著雲虛,不勝愕然。
「蘇兒!」雲虛上前一步,注視葉靈蘇,臉上閃過一絲慘痛,「和尚說得不錯,我和你娘,唉,罷了,輕如的死全都怪我,如果當年我不顧一切拒絕婚約,帶她遠走高飛,她也不會嫁給葉成,她不嫁給葉成,也就不會罔顧綱常,與我私通幽會。如果那一天,我跟她一起去葉家接你,葉成縱然喪心病狂,也休想害得了她。我一步錯,步步錯,害了輕如,害了裳兒的娘,更害了你們兄妹。」
葉靈蘇身子搖晃,似乎站立不住,她盯著雲虛,拼命搖頭,心裡亂如麻,儼然天地翻覆。
雲虛慘笑一下,又說道:「蘇兒,這些話聽來難受,但句句屬實。你想一想,你無父無母,又無依靠,為何小小年紀,就能進入正宗?再想一想,雲裳三番兩次地想要娶你,可我都沒答應,你們本是兄妹,如何又能成親……」
葉靈蘇眼淚奪眶而出,在面巾上留下道道溼痕,雙腳忽地失去力氣,有如臥雲散雪,軟軟癱倒在地。這時只聽一聲狂叫,雲裳丟下長劍,捂著臉狂奔而出,穿過周圍人群,一眨眼就不見蹤影。
眾人望著他的背影,均能明白他的心境。雲裳一向佩服父親,將他視為神聖,不想現在知道,這位父親大人不但通姦生女,還將生母活活逼死。更讓他痛苦的是,自己愛戀已久的女子,竟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如此三箭齊發,將他的心射得支離破碎。
雲虛望著葉靈蘇,彷彿呆了痴了,他微微俯身,似要撫摸少女的秀髮,指尖還沒碰到,葉靈蘇如受針刺,向後一縮,眼裡湧出痛苦之色。雲虛怔了怔,苦笑道:「蘇兒,你還記得你孃的樣子麼?」
葉靈蘇呆了呆,點點頭,又搖了搖頭。她那時還小,如今細想,母親的音容只剩下一個模糊縹緲的影子。
「你和她長得很像。」雲虛盯著她目不轉睛,「你越是長大,就越是像她,我每次看見你,就彷彿看見她的影子,只一想到她,我就感覺錐心的難受。後來我實在受不了,只好讓你戴上面紗,看不見你的全貌,我心裡的痛苦也會少許多。」他多年來隱藏心中秘密,每日見了女兒,父愛也只能隱忍不發,而今坦白一切,忽覺如釋重負,壓抑已久的情感噴薄欲出,投向葉靈蘇的目光說不出的慈愛。他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來,摘下那一幅面紗。
人群一片死寂,眾人的目光全都落在葉靈蘇的臉上,無論男女僧俗,主客敵我,數百道目光被那張俏臉牢牢吸住,個個屏息凝神,均是不忍挪開。樂之揚不由心想:「她長得真美。」衝大師也雙手合十嘆道:「善哉,善哉。」
竺因風聽見佛號,如夢方醒,死死盯著葉靈蘇,眼裡光芒閃爍不定。
葉靈蘇徐徐起身,注視雲虛,水杏眼含煙籠愁,紅唇輕輕顫抖,雪玉的面頰上淚滴如珠、哀婉不勝,彷彿梨花帶雨,更添不盡風姿。
「蘇兒!」雲虛嘆了一口氣,「你不姓葉,你姓雲,該叫雲靈蘇……」
「不!」葉靈蘇輕輕搖頭,彷彿自言自語,「我姓葉,不姓雲。」雲虛一怔,轉念明白過來,葉靈蘇必是惱恨自己十餘年不肯相認,讓她始終矇在鼓裡。想到這兒,更加內疚,說道:「蘇兒,我以前不肯認你,也是不得已。」
葉靈蘇看他一眼,轉過目光,投向遠處,一字一句地說:「一句不得已,就能彌補你的過失嗎?」
雲虛胸中大痛,「呵呵呵」慘笑起來。這時人群中跨出一人,長身濃髯,厲聲高叫:「雲島王,你辱我葉家未免太甚。」說話的正是葉成的兄長葉騰,在他身後,又陸陸續續走出二十來人,均是葉家子弟,個個神色不忿。
葉騰大聲說道:「就算說上天去,卓輕如也是我弟弟明媒正娶的妻子,你身為島王,誘姦良家婦女,應該怎麼交代?」
其他人聽了這話,大多默默點頭。東島地處海外,雖不如中土禮教森嚴,但婚外私通,仍然不為眾人所容。更何況雲虛身為島王,葉家又是島上望族,一旦處置不當,不但云虛威令不行,東島也將四分五裂。
「葉兄少安毋躁,我自有交代。」雲虛收拾心情,恢復素日冷峻。他積威所在,葉騰和他目光一交,下意識低下頭去。
雲虛沉默一下,轉向衝大師說道,「大和尚,我有一事不明,還望解惑答疑。」
「但說無妨。」衝大師莞爾點頭。
雲虛揚聲說道:「你來東島,意欲何為?」衝大師笑道:「不是說了麼?受人之託,幫助釋先生登上島王之位。」
雲虛瞧他時許,點頭說道:「大和尚,你實在厲害,只憑一張利嘴,就鬧得本島雞犬不寧,當真辯才無礙,可比蘇秦張儀。」
「謬讚,謬讚。」衝大師微微笑道,「島王自承其事,令我大感意外。若你矢口否認,和尚我也無可奈何。」
雲虛冷笑道:「大和尚何必自謙,你膽敢前來,必有勝算,想來我自行認罪也在你的意料之內。這件事我隱瞞多年,愧對亡人,每每夜深夢醒,心中悲慟難抑,久而久之,乃至於成為了武道上的一大障礙,今天說個明白,也是莫大解脫。但我只是奇怪,這些往事秘辛,東島也無人知,大和尚你又從何得來?」
「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衝大師合掌而笑,「因緣果報,應驗不爽。」
雲虛搖頭道:「我不信因果,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原因。」他的目光掃向人群,「在我東島之中,有人做了你大和尚的內應。」突然間,他的目光凝注一處,冷冷說道,「明鬥,你還藏什麼?」
明鬥一愣,乾笑道:「島王何出此言?」雲虛搖頭說:「事到如今,你還在裝模作樣,我又不是傻子,這個內應除了你沒有第二個。」明鬥眨了眨眼睛,抿著嘴一言不發。
雲虛接著說道:「你是葉成的好友,他害死輕如以後,自知難逃我的報復,故而找到你說明一切,而後伏劍自殺。他的本意是要你將事情公之於眾,好讓我身敗名裂。但你沒有如他所願,反而跑來向我效忠,又勸我說東島正當危難,我應該強忍悲痛,顧全大局。我聽信了你的鬼話,始終隱瞞此事,繼續做這個島王。這些年來,你以此為把柄,或明或暗地要挾於我,逼我作出違心之舉,好比當年鰲頭論劍,我助你勝過童耀,成為四尊之一……」
此話一齣,眾人譁然。童耀又驚又怒,心裡多年的疑惑有了答案,一時悲憤莫名,死死盯著二人,臉上的肥肉簌簌發抖。
明鬥神情尷尬,只聽雲虛又說:「再好比兩年之前,你派弟子劫殺樂之揚,被蘇兒破壞以後,你親手將他二人困在燕子洞中,要把他們活活餓死。事後我大發脾氣,可也沒有追究,甚至於壞了蘇兒的名節,讓她怨恨了我許多時候。」
眾人聽了,恍然大悟。兩年以來,樂之揚和葉靈蘇在洞裡的事情說不清、道不明,惹來無數非議,時至今日,透過雲虛之口,方才還了兩人的清白。
明鬥低頭不語,雲虛盯著他慢慢說道:「明鬥,我待你不薄,你為何要勾結外人,洩露我的隱私?」
明斗的面肌抽動兩下,握緊雙拳,「嘿嘿」笑道:「勾結兩個字有點兒難聽,不管怎麼說,葉成都是我的朋友,我這麼做,也是良心發現……」
「好一個良心發現!」雲虛踏上一步,目透殺機。明鬥不由後退兩步,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望著衝大師,流露出求援之意。和尚微微皺眉,也徐徐跨出一步,月白的僧袍無風而動。
雲虛陡然止步,回頭看來。衝大師禪心堅牢,與他目光一接,心中也是突地一跳,但覺雲虛身上湧出一股銳氣,勢如怒潮,奔湧四溢,不由得暗暗行氣,「大金剛神力」密佈全身。
「大和尚。」雲虛冷不丁開口,「你比令師‘淵頭陀’如何?」
「大大不如。」衝大師從容回答。
「我呢?」雲虛冷哼一聲,「我又比他如何?」
衝大師笑容不變:「師尊稱許過島王的劍法,夢幻空花,無法之法,他若與你遇上,也無必勝把握。」
雲虛抬頭望天,冷冷說道:「既然這樣,就不怕我殺了你嗎?」
「善哉,善哉。」衝大師低眉而笑,「雲島王逼死結髮妻子,害死青梅竹馬的情人,殺我一個和尚,那又算得了什麼?」
雲虛一愣,臉上血色全無,眼裡的神光暗淡下來,他望著天際流雲,呆呆出了一會兒神,忽地一拂衣袖,揚聲說道:「雲虛錯恨難返,再也無臉面對諸公,今日我辭去島王之位,隻身前往崑崙山挑戰仇敵,無論勝敗生死,永不踏足東島半步。」
此話一齣,眾人無不吃驚。雲虛當年發有毒誓,如不能勝過梁思禽,終身不出東島一步,他如今留在東島,自然沒有必勝把握,所以此次前往崑崙,與其說是挑戰,不如說是送死,足見他心灰意冷,再也不願苟活人世。
花眠心急如焚,忍不住叫道:「島王……」雲虛沖她擺了擺手,邁開大步,掉頭便走。葉靈蘇望著他面無血色,張了張嘴,但卻沒有發出聲音。
「且慢!」衝大師忽道,「島王忘了一樣東西。」
雲虛身形一頓,解下腰間烏鞘長劍,說道:「這個麼?」一反手,連劍帶鞘,化為一道烏光,越過眾人頭頂,直奔衝大師的胸口。
衝大師臉色一沉,雙手合攏,噌地一聲夾住烏光,剎那間,他的臉上騰起一股紫氣,手掌間啪啪連聲,烏木劍鞘敵不住兩人的內力,四分五裂,露出一口秋水似的古劍。
這一口太阿古劍,乃是島王信物,雲虛本意重傷此人,不想衝大師居然接下,他呆了呆,點頭道:「大和尚,好功夫!」
「承讓、承讓!」衝大師擲出劍於地,笑著說道,「島王既然遜位,除了這口太阿劍,歸藏洞和金丹房的鑰匙,也該一併留下來吧。」
雲虛皺了皺眉,從腰間摘下一串鑰匙擲給花眠,頭也不回,走向港口。不多時,只見海港中駛出一艘快船,張滿雲帆,向西駛去。
他說走就走,出人意料,眾人望著孤帆遠影,心中都是百味雜陳。衝大師目送帆影消失,低眉笑道:「家不能一日無主,國不能一日無君,雲前輩遜位之後,理應馬上選出島王。」
他逼走雲虛,花眠恨他入骨,聽了這話,厲聲說道:「選島王是我東島的事,輪不到你這個野和尚做主。」
「和尚當然做不了主。」衝大師不急不惱,看了釋王孫一眼,俊秀的臉龐上微微含笑,「釋先生卻能做主。」
花眠冷哼一聲,說道:「這人來歷不明,是不是釋家的後代還難說,如果真是釋家後代,那麼釋家三大絕技——乘風蹈海、無相神針、大象無形拳必會其一,花眠不才,正想領教高招。」說著晃身而出,直奔釋王孫。
釋王孫臉色慘變,嚇得抱頭就跑,衝大師一晃身,擋在他的身前,一手豎在胸前,一手緊握成拳,徐徐向前送出。花眠只覺一股大力橫空而來,勢如驚濤駭浪,叫人無處可藏,只好停下身形,揮掌拍出。
掌力與那拳勁一碰,彷彿撞上一堵石牆,掌力煙消雲散,拳勁仍向前衝。花眠不由一個跟斗向後翻出,落在地上,氣血翻騰,盯著衝大師,一張俏臉煞白如死。
明鬥忽地咳嗽一聲,大聲說:「花尊主何必如此,衝大師說的不是沒有道理,龍無首不行,雁無頭不飛,趁著鰲頭論劍,早早選出島王才是正理。」
明鬥引狼入室,花眠對他的恨意不比衝大師稍遜,聞言冷笑一聲,說道:「你們急著選出島王,到底懷有什麼居心?」
衝大師從容笑道:「貧僧出家之人,能有什麼居心?靈鰲島本是釋印神創立,理應由釋家人來做島王,當年釋家好意收留天機宮諸君,結果鳩佔鵲巢,反被你花、雲二家趕走,而今一過多年,也該物歸原主了吧!」
釋王孫得他撐腰,登時神氣起來,一邊搖頭晃腦地附和:「沒錯,沒錯,說得好,說得妙……」明鬥也笑道:「大和尚說得對,雲家做了多年的島王,天天叫嚷收復中土,結果直至今日,也未踏出此島一步。這島王之位,也該換一換人了。」
花眠氣得發抖,正想出言反駁,忽聽施南庭說道:「明鬥,我只是納悶,你什麼時候跟這和尚連成一氣的?」
明鬥笑而不答。施南庭想了想,說道:「你不說,我也猜到一二,那天在仙月居,這和尚來得太巧,恐怕也是你召來的吧?」
明鬥揚起臉來,傲然道:「無憑無據,可不能胡說。」
施南庭咳嗽兩聲,蠟黃的臉上多了一絲血色,他盯著明鬥,徐徐說道:「一開始,我也想不通你們的居心,直到這和尚定要雲島王留下鑰匙,我才有點兒明白過來,方才又想起仙月居上冷玄說過的一句話,這才終於恍然大悟。」
楊風來聽到這兒,忍不住問道:「什麼話?我也聽過嗎?」施南庭點頭道:「你還記不記得,冷玄叫這和尚什麼?」
楊風來伸手抓頭,皺眉說道:「似乎,似乎叫他什麼王子……」
「薛禪王子。」施南庭話才出口,楊風來一拍腦門,叫道:「沒錯,就是薛禪王子!這又有什麼不對嗎?」
「薛禪是蒙古人的名字,又稱弘吉剌。」施南庭盯著衝大師,雙目精光轉動,「若我所料不差,大師出家之前,應該是一位蒙古王子吧?」
衝大師笑笑不語,東島眾人面面相對,心中不勝迷糊,花眠說道:「施尊主,此話怎講?」
「花尊主還不明白麼?」施南庭嘆了一口氣,「這位衝大師是蒙古王子,燕然山的鐵木黎是蒙元的國師,這個竺因風,又是鐵木黎的得意弟子。」
「啊!」花眠臉色大變,衝口而出:「他們是韃子派來的奸細?」
話一齣口,群情譁然,盯著衝大師一行,臉上均是流露恨意。楊風來仍是不解,大聲嚷嚷:「老施,元朝滅亡以後,本島跟他們素無瓜葛,這幫人來東島幹什麼?」
施南庭冷笑道:「當然是為了歸藏洞裡的東西。」楊風來怪道:「什麼東西?」施南庭還沒回答,花眠搶著說道:「那裡面有昔年天機宮的遺書,包括許多攻守器械的圖紙。」說到這兒,她不由握緊了手中的鑰匙。
施南庭回過頭來,向衝大師說道:「薛禪,你還有什麼話說?」
「和尚無話可說。」衝大師微微一笑,「施尊主心明神照,無微不至,做一個尊主太屈才了。」
此話一齣,東島弟子握拳拔劍,呼啦一下圍了上來。竺因風也雙眉上挑,一揮手,隨從們有的拔刀在手,有的掀開衣襬,取出一張勁弩。
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衝大師忽地雙手合十,朗聲笑道:「各位動手以前,可否聽我一言?」聲如洪鐘大呂,震得眾人心顫神搖,東島弟子為他氣勢所奪,儘管握住刀劍,不敢貿然上前。
楊風來啐了一口,說道:「你還有什麼鬼話?」衝大師笑道:「東島和蒙元,當年確有仇怨,而今時過境遷,結仇的人死了,大元朝也亡了。現如今,你我雙方只有舊怨,並無新仇,反而有一個共同的敵人。」
楊風來遲疑一下,皺眉道:「你說大明?」
「不錯!」衝大師連連點頭,「大明創立已久,固若金湯,朱元璋內修政事,外振甲兵,我蒙元固然岌岌可危,你東島蕞爾之地,化外孤島,更是不堪一擊。」
花眠冷笑道:「你繞了半天彎子,到底想說什麼?」
衝大師說道:「你我兩方,敵人相同,處境相似,何不攜起手來,共同對抗大明?我蒙元有鐵騎十萬,野戰還可應付,攻城之術卻大不如前,東島人丁雖少,卻有天機宮留下的機關秘術。想當年高郵之戰,我大元脫脫丞相統帥百萬之師,仍是受阻於東島的守城利器。若你我兩方攜手,大可取長補短,一舉覆亡大明,而後大家劃黃河而治,河北歸我蒙元,河南歸你東島,南北相望,豈不快哉?」
「快個屁哉!」楊風來破口大罵,「我東島再落魄十倍,也不會跟你們韃子聯手,你若還想活命,早早乘船離開。」
衝大師只是笑笑,花眠更加氣惱,正想號令眾人齊上,忽聽身後有人說道:「這和尚說的也有道理,我們天天嚷著復國,結果大明天天壯大,如今鐵桶的江山,根本沒有殺回中土的機會。」
花眠回頭一看,說話的是一個「龍遁流」的弟子,不由厲聲喝道:「童不周,你說這話,不怕背祖忘宗嗎?」
童不周眨了眨眼,欲言又止,他身邊一人卻說:「老童說的沒錯啊,光靠我東島這些人,哪兒能夠殺回中土呢?復國復國,痴人說夢罷了。」
「對呀!」另一個「千鱗流」弟子接道:「就算我們放棄復國念頭,朱元璋也不會放過我們,等到大明派來水師征討,大夥兒想逃也不成了。」
這麼你一言、我一語,贊同衝大師言論的竟有四分之一,明鬥站在一邊冷笑,「鯨息流」的弟子一大半圍在他的身後。花眠看在眼裡,暗暗心急,動搖者加上明斗的死黨,足足佔了三分之一,算上衝大師帶來的人手,兩邊已是勢均力敵。她想到這兒,看了衝大師一眼,見他不喜不怒,神色沖淡,縱有龜鏡之術,也看不出他心中所想。花眠不覺一陣心寒,暗想這和尚武功還在其次,智術上真有鬼神莫測之機,先將雲氏父子生生逼走,如今三言兩語,又挑得東島人心大亂。花眠再看施南庭,後者緊皺眉頭,臉上病容更深,兩人對視一眼,均能看出對方臉上的愁意。
只聽眾人爭吵起來。三分之一的人贊同聯蒙,另有三分之一認為胡漢有別,寧可朱氏當國,也不願與蒙古人聯手,剩下三分之一卻是左右為難,袖手旁觀。花眠暗暗叫苦,如果雲虛尚在,以他的威望,必能統一眾心,無怪衝大師一來,頭一件事就是逼走雲虛。看這和尚從容神氣,只怕前後一切均在他的算計之內。
花眠越想越怕,大聲說道:「大家先住口,不要中了這和尚的詭計。」
「花尊主言之差矣。」衝大師笑道,「常言道,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大家有話不說,豈非要憋出病來?再說了,古有聯吳抗曹的謀略,你我兩家又為何不能聯手抗明?但看大家各執一詞,不如這樣,主張聯合的算一方,不主張的又算一方,雙方各派三人比武決勝,誰勝了,就按誰的主張辦。」
花眠暗暗盤算,自己和施南庭、楊風來正好三人,明鬥投入對方,算上衝大師與竺因風也是三個,以三對三,倒也妥當,想著大聲說道:「好,大和尚,如你所說,比武決勝,我們這一方是施尊主、楊尊主和我。」她目光一轉,看向明鬥,冷笑道,「明尊主,你算哪一方?」
明鬥笑笑,袖手上前,走到衝大師身邊,衝大師左右瞧瞧,點頭笑道:「我們這一方除了和尚,就是竺先生與明尊主了。」
花眠咬了咬牙,大聲說道:「話說在前頭,你們輸了,馬上離開東島,並且對天發誓,不得洩露本島方位。」
「好啊!」衝大師笑笑說道,「我方如果贏了,你們尊釋先生為王,不得再有異議。」
花眠和施南庭對望一眼,點頭道:「好,一言為定。」想到這兒,她瞥眼看去,葉靈蘇站在人群之外,兩眼望著遠空,木木呆呆,魂不守舍。花眠見她神情,忽然心中一酸,暗想雲虛遜位,雲裳發狂,葉靈蘇失魂落魄,東島百年基業,只怕就要毀於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