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倩女靈蘇

走了一會兒,樂之揚丹田一跳,真氣從內躥出,一如吹笛時的路徑,穿過他的小腹,進入他的雙腿。樂之揚不覺越走越快,行走時帶起一陣疾風,吹滅了桌上的那一盞油燈。

他在黑暗中起舞,可是一近桌椅床角,自然心隨體動,飄然避開,瀟灑之處,正如序言所說:「入於無有之鄉,放乎四海之外。」艙室如此狹窄,樂之揚卻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自由,儼然化為了風,變成了霧,但有一絲縫隙,便可隨意出入。

次日天朗氣清,吃過早飯,船裡的人都到甲板上游玩。樂之揚和江小流也上到甲板,江小流粗聲大氣地說:「昨晚還真怪,起初熱烘烘的,根本睡不好覺,後來突然起了一陣風,吹得人好不舒服。樂之揚,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我怎一點兒也不知道?」

樂之揚嘆道:「你睡得跟死豬一樣,怕是被人丟進海里也醒不過來。」

「我是死豬,你就是死耗子。」江小流臉漲通紅,「半夜裡不睡覺,滿世界地竄來竄去。」

正說著,忽聽女子笑聲,樂之揚轉眼看去,一股怒火直衝頂門。葉靈蘇就在不遠,斜倚欄杆,與陽景有說有笑。「空碧」就在她的手裡,素白的纖手映襯深碧色的長笛,恍若白雪新柳,甚是清新動人。

江小流看見玉笛,雙眼一亮,衝口叫道:「哎呀,樂之揚,你的笛子怎麼落到別人手裡了?哈,我知道了,定是你討好人家,把笛子當成了定情的信物。」

這一嚷,甲板上的人全都聽見了。葉靈蘇掉過頭來,眼裡閃爍火星。陽景臉色陰沉,大踏步走上前來,衝著江小流大喝:「小狗子,你說什麼?」

江小流梗起脖子,大聲說:「我又沒說你,我說這笛子……」話沒說完,左頰劇痛,身子橫著飛了出去,「砰」地摔在甲板上面。

打人的正是陽景。樂之揚又驚又氣,上前一看,江小流半張臉腫脹起來,他張開嘴巴,吐出一口鮮血,血水裡白森森地躺了一顆牙齒。

樂之揚氣炸了肺,挺身怒道:「姓陽的,你幹嗎打人?」

「我打了人嗎?」陽景咧嘴一笑,目光掃過甲板,「我明明打的是一條狗嘛。」

東島弟子爆發出一陣鬨笑。樂之揚掃視眾人,不覺緊握雙拳。陽景盯著他似笑非笑,心想這小子如果強出頭,正好教訓他一頓,叫他一輩子記得自己。

江小流見勢不對,忍痛掙起,扯了扯樂之揚的衣袖,低聲說:「算了,好漢不吃眼前虧。」

樂之揚雙腳分開,站立不動,忽向葉靈蘇大聲說道:「把笛子還給我。」

「你肯吹笛了?」葉靈蘇若無其事,把玩手中的玉笛。

樂之揚咬了咬牙,冷冷說道:「我吹給豬聽狗聽,也不會吹給你聽。」

葉靈蘇的眼裡閃過一絲怒意,陽景沉下臉來,作勢要上,少女輕輕擺手。陽景會意,笑了笑,退到一邊。

「這樣麼?」葉靈蘇漫不經意地說,「這根笛子,我丟進海里餵魚,也不會還給你了。」說著伸出笛子,送到船舷邊上。

樂之揚心中一急,晃身衝了上去。葉靈蘇以笛子為誘餌,故意誘他上前,見狀收笛轉身,腳尖輕輕探出,挑向樂之揚右腳的足踝,存心想絆他一跤,使其掉進海里。

這一挑暗藏武學精義,樂之揚明明看她出腳,偏偏躲閃不開。緊要關頭,他的心中靈光一蕩,響起《陽明清胃之曲》。這一曲與「足陽明胃經」有關,經脈從頭部生髮,正好連線右腳。

心聲一起,丹田處湧出一股熱流,閃電一般竄入右腳,樂之揚身子發輕,腳掌上抬,彷彿平地裡颳起一陣旋風,貼著葉靈蘇的腳尖跳了過去,輕輕巧巧地落在船舷邊上。

葉靈蘇一挑不中,不勝訝異,但見樂之揚就在前方,當即伸出手來,輕飄飄一掌拍向他的後背。

這一掌如果拍中,樂之揚仍會落海。他來不及多想,心中曲調不變,勁隨曲走,身隨意走,依照「靈舞」裡的式子,擰腰揮手,飄然一轉,身子如柳隨風,讓過葉靈蘇的一拍。

葉靈蘇身為島王高徒,這一掌看似隨意,實則後招無窮,故而一掌落空,想也不想,反手帶起一陣疾風,掃向樂之揚的腰際。

樂之揚身在船舷邊上,前是葉靈蘇,後是汪洋大海,所佔的地方不及旋踵,兼之他不通任何拳理,葉靈蘇的拳招巧變,一概看不明白。所以到了這個時候,不論對手如何出手,他只是故我,隨樂起舞,無意中暗合了「旁若無人」的心法,熱流貫入左腳,腳尖點地,旋身飛轉,葉靈蘇的指尖擦身而過,居然又一次沒有掃中。

樂之揚初學乍練,到底招式生疏,只顧旋轉躲避,卻忘了身在何處,轉了兩圈,已到船舷邊上,突然一步踏空,身子歪歪斜斜,直向海裡落去。

葉靈蘇兩次失手,又羞又怒,正想再下狠手,不料樂之揚自己失足落海,登時喜出望外,暗想這小子果然無能,前後兩次都是湊巧罷了。

樂之揚一腳在船,一腳踏空,身子大幅後仰,就像是一根被風吹折的枯草,眼看就要落海,他的腦海裡閃過《太陰安脾之曲》。這一曲關聯「足太陰脾經」,心中曲調一響,真氣登時鑽入左腳。

樂之揚來不及多想,呼應節拍,身子凌空一轉,左腳勾住船舷,腳尖生出一股勁力,將他的去勢牢牢剎住。

腳下雖已生根,身子仍向下落,船身像是一堵牆壁拍面撞來。樂之揚轉念之際,心中的曲調一變為《少陰洗心之曲》。這一曲與右手有關,樂之揚只覺一股熱流竄向右掌,下意識揮手送出,拍中船身的木板,一股力道反推回來,力量之大,彷彿幾個人同時用力將他拋了起來。

樂之揚耳邊風響,身子卻像是西洋鐘的鐘擺,「嗖」的一下襬回到了甲板上方。他的目光所及,甲板就在身下,心中登時閃過《太陽柔腸之曲》,這一曲關乎左手,樂之揚左手揮出,在甲板上用力一撐,掌心湧出一股大力,帶著他向前飛竄。

葉靈蘇算定樂之揚落水,故而心中鬆懈、全無防備,忽見樂之揚返回甲板,一時呆若木雞,忘了動彈。樂之揚貼著她的身邊掠過,眼前碧光閃動,正是那支玉笛。

他想也不想,伸手便抓,指尖碰到玉笛,心聲變為了《少陽三焦之曲》。這一曲與左手的「手少陽三焦經」有關,真氣注入五指,牢牢扣住玉笛,葉靈蘇只覺掌心一痛,玉笛居然脫手而出。

樂之揚奪回玉笛,來不及轉念,心中先奏《陽明清胃之曲》,右腳點地,彈身跳起,再奏《太陰安脾之曲》,左腳翻飛,踢向天上,整個人騰空而起,翻了一個跟斗,挺身站了起來。

這幾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東島弟子均是看得兩眼發直。以他們的能耐,本也不難做到,但樂之揚之前不會武功,忽然變為了武學好手,前後反差之大,委實不可思議。更出奇的是,他手揮目送、俯仰生姿,靈動詭變之外,更有一種說不出的瀟灑寫意。

葉靈蘇玉笛被奪,羞憤難當,不待樂之揚站穩,反手一掌向他掃出。掌風及身,樂之揚只覺氣血翻騰,忙道:「慢著!」

「怎麼?」葉靈蘇凝掌不發,存心聽他說些什麼。

樂之揚定一定神,說道:「你說過,只要我給你吹笛,你就把笛子還給我?」

少女丟了笛子,羞慚多於憤怒,忽見樂之揚服軟,自覺挽回了少許面子,何況玉笛已經易手,自己逞強奪回,也沒有多少趣味,想了想,冷笑說:「好啊,你乖乖地給我吹笛,吹得不好,我要你好看。」

空碧失而復得,樂之揚心潮起伏,望著沉如秋水的長笛,朱微的形影浮上心頭。他沉默一會兒,橫笛吹奏起來,笛聲婉轉悠揚,透出一股綿綿不盡之意。

葉靈蘇聽了笛聲,微微一呆,不知怎麼的,心中隨那曲調柔情生髮,不由得輕輕吟唱起來:「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有煒,說懌女美。自牧歸荑,洵美且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

東島承天機宮的餘脈,儘管孤懸海外,書香雅韻,百年不絕。許多弟子一聽,就知道葉靈蘇所吟出自《詩經》裡的《邶風·靜女》,說的是一對男女在城角幽會,女方沒有如期而至,男方十分焦急。後來女方來到,送給了他一支紅色的簫管。簫管紅潤有光,一如心愛的女郎,美得使人難忘,女子帶來的香草,也是美豔動人,可是所有這些,不是管美,也不是草美,珍貴之處,只在於這是美人贈與罷了。

樂之揚吹出這支曲子,眾人都覺莫名其妙,只有葉靈蘇的目光由慍怒轉為柔和,等到樂之揚吹完,輕聲問道:「這支玉笛,是某個人送給你的麼?」

樂之揚默不作聲,神色蕭索。葉靈蘇看他一眼,淡淡說道:「也罷,本當你是個小氣吝嗇鬼,原來另有隱情,這笛子,我不要了。」

這支《靜女》本是樂之揚有感而發,古詩裡的情形,與朱微贈笛頗為相似,想一想京城郊外,棺木之中的焦急絕望,比起那位等待情人幽會的男子還勝十倍。他為葉靈蘇吹笛,只是權宜之計,本意保住空碧,不想一曲吹出,對方知音解語,竟從曲調中聽出了玉笛的來歷,少女灑然放手,倒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無形之中,樂之揚對葉靈蘇的惡感少了幾分,他衝少女笑笑,正要轉身,忽聽陽景高叫:「慢著!」

樂之揚回頭看去,陽景越眾而出,冷笑說:「小子,你剛才的身法不錯,從哪兒學來的?」

樂之揚心中厭惡,冷冷說道:「不用學,我天生就會。」陽景眼裡的怒意一閃而過,笑著說:「失敬失敬,原來你是個大大的天才!」說到「天才」兩字,故意拖長生氣,周圍的東島弟子,齊聲發出一陣鬨笑。

「不敢當。」樂之揚笑了笑,「陽兄過獎了。」他臉皮之厚,出乎陽景的意料。陽景愣了一下,大聲說:「姓樂的小子,咱們來打個賭,我不用內勁,也不用拳腳,只憑身法,三招之內將你手到擒來。」

樂之揚想了想,笑道:「賭什麼?」

「你輸了。」陽景一指空碧,「這笛子歸葉師妹……」話才出口,葉靈蘇叫道:「陽師兄,算了。」

陽景見葉靈蘇手持玉笛不放,以為她喜歡此物,故而逞強出頭,想要奪回玉笛,討她歡心,當下笑道:「師妹放心,不過一支笛子,為兄替你奪回來就是了。」

「我說算了!」葉靈蘇微微皺眉,「這笛子,我不要了。」

陽景笑嘻嘻瞧著她,心想:「小妞兒又使性子了。女人麼,嘴上說不要,心裡卻戀戀不捨。葉師妹眼角高,等閒的珠寶,她向來不放在眼裡,難得這玉笛合她的心意,無論如何,我先搶過來再說。」於是笑道:「師妹別生氣,我奪這笛子,也不盡是為了你。你身為島王嫡傳的女弟子,一身藝業也是本島的翹楚,這小子仗著一路三腳貓兒的身法,趁你不備,把玉笛搶了過去,若不奪回來,豈不讓他小看了我東島的英雄人物?」

這一番話說得豪氣干雲,贏得眾同門一陣喝彩,落到葉靈蘇耳中,卻是大大的諷刺。她被樂之揚奪走玉笛,心中雖然羞慚,但也只是關乎自身,陽景這麼一說,分明她丟的不是玉笛,而是東島的面子。葉靈蘇越想越氣,冷笑說:「好哇,陽師兄是本島的英雄人物,我這個無德無能的小女子,就等你替我出頭了。」

陽景聽得口風不妙,但他為人驕狂自大,話一齣口,萬沒有後退的道理,於是大聲說道:「姓樂的小子,你敢不敢跟我賭?」

樂之揚眼珠一轉,笑道:「陽兄,你輸了怎麼辦?」

陽景只想贏了如何,壓根兒沒有想過會輸,他愣了一下,慨然說道:「好啊,你說怎樣就怎樣!」

這話驕狂已極,樂之揚目不轉睛地看了他一會兒,點頭說:「好,我輸了,玉笛雙手奉上,你輸了……」他一指江小流腳前,「跪在這兒,叫他三聲好爺爺。」

話一齣口,不止東島弟子變了臉色,江小流也是張口結舌。陽景的臉上更是一陣青一陣紅,要不是眾人睽睽,他非得一掌拍死樂之揚不可。

「怎麼?」樂之揚不依不饒,笑著說道,「陽老兄,你怕了嗎?也難怪,他年紀太小,當你的爺爺不合適……」話沒說完,陽景血湧面頰,衝口而出:「賭就賭,怕的才是你孫子。」

江小流捱了耳光,掉了牙齒,樂之揚趁這機會,存心為他出氣。空碧於他而言,縱然貴如性命,但比起好友的榮辱,就算是自己的一條性命,他也並不放在心上。

東島弟子見他不知死活,心裡均是莫名快意,呼啦一下拉開,騰出一大塊空地。

樂之揚叫過江小流,讓他保管玉笛,江小流的臉色發白,湊上來低聲說:「樂之揚,算啦,姓陽的本事大,你打不過他的。」樂之揚笑道:「江小流,你以前的豪氣上哪兒去了?嘀嘀咕咕的,跟小姑娘差不多。」

江小流又羞又氣,罵道:「扯你孃的臊,你要找死,我管你個屁。」樂之揚笑道:「一邊兒去,等著做你的‘好爺爺’吧。」

江小流哭笑不得,悶悶退到一邊。陽景耳力高強,聽得一清二楚,盯著樂之揚,心中暗暗發狠:如不讓這小子跪地求饒,真是枉為東島弟子。

他心中起了毒念,冷冷說:「小子,準備好了嗎?」

「好了。」樂之揚一招手,「你來……」話音未落,一陣狂風迎面撲來,樂之揚來不及躲閃,胸腹一痛,整個人登時飛了出去。

眾人驚叫聲中,樂之揚跌出一丈多遠,摔在地上,再不動彈。

陽景冷冷站在原地,盯著樂之揚木無表情。眾弟子趁機喝彩:「陽師兄好本事,對付這小子,果然不費一拳一腳……這小子真是紙糊的,碰一碰就要散架了似的。」

諛辭如潮,陽景聽在耳裡十分受用,他剛才疾風突進,撞飛了對手,尋思以樂之揚的能耐,這一撞可說分出了勝負。

正得意,忽聽有人笑道:「不小心,叫牛頂了一下。」陽景應聲一愣,只見樂之揚慢騰騰站起身來,抹去口角的血跡,笑著說:「陽兄,多謝奉送一招,現在還有兩招吧?」

陽景的心裡一陣翻騰,死死盯著樂之揚,不明白為何這小子捱了一撞,居然還能站起來說話。

樂之揚貌似輕鬆,其實並不好過。方才靈曲真氣應念而動,千鈞一髮之際,帶動他的身形,避開了陽景的鋒芒,又借後退之勢,靈舞發動,化解了兇猛的餘勁,饒是如此,他仍覺氣血翻騰,被撞的地方隱隱作痛。

陽景暗生疑慮,收起小覷之心,一縱身奔向樂之揚,行將撲到,樂之揚曲由心生,一股熱流竄向左腳,以左腳為軸,身形旋風急轉。

陽景眼前一花,對手移步換形,人已挪到他的左側。陽景想也不想,氣貫五指,一記「飛鴻爪」扣向樂之揚後腰的「肓俞穴」,還沒抓到,忽聽葉靈蘇大聲叫道:「不用內勁。」陽景應聲一驚,慌忙收回指力。

這一來一去,出手遲慢了少許。樂之揚得到機會,心中響起《少陰足腎之曲》,這一曲連線腎經和右腳,念頭一動,真氣透過腎經,鑽入了右腳足底的「太谿穴」。

真氣帶動身形,樂之揚擰腰轉足,讓過了陽景一抓,指尖掃過肌膚,熱辣辣一陣疼痛。

「第二招!」葉靈蘇的聲音冷冷響起。陽景一呆,身形忽矮,左腿貼地掃出,腿勢涵蓋丈許,一旦掃中,樂之揚必定筋骨摧斷,變成一個瘸子。

掃腿剛出,葉靈蘇忽又冷冷說道:「不用拳腳!」話一入耳,陽景忙又潛運內勁,把腳收了回來。

樂之揚也看到對手出腳,可是陽景變招之快,縱使看見,也來不及應變,好在葉靈蘇出言譏諷,迫使陽景變招。樂之揚緩過氣來,靈曲真氣傳入雙腳,移步轉身,跳開數尺,可是心情急切,用力太猛,半空中雙腳纏在一起,落地時站立不穩,砰地坐在地上。

不及起身,風聲又來,陽景人未到,影先至,五指張開,抓向他的頭髮。樂之揚慌忙後仰,心中靈曲流動,真氣化為兩股,竄向左手右腳,他左手一撐,身形騰起半尺,右腳一點,內勁傳到甲板,反激回來,身如魚龍躍波,整個人滾向一側。

陽景一抓落空,心中大為驚怒。三招為限,如今只剩一招,真為對手逃脫,從今往後,再也無顏面對同門。想到這兒,晃身趕上,恰逢樂之揚雙手撐地,縱身躍起,陽景這一次留了心,不再莽撞,左拳送出,作勢擊向樂之揚的面門。

樂之揚慌忙偏身躲閃。誰知這一拳本是虛晃,陽景的右手後發先至,樂之揚這一閃,無異於把身子送到他的手裡,但覺脖子一緊,已被陽景死死扣住。

兩人一逃一追,動如鷹隼,狡如老兔,看得眾弟子眼花繚亂,暗暗為陽景擔起了心事,見他終於得手,這才鬆一口氣,齊聲發出歡呼。

樂之揚儘管被擒,體內的靈曲真氣仍是來回鼓盪,一遇外力,頓生反擊。他的心中響起了《任脈引》,一股熱流從小腹湧起,循著任脈諸穴竄向他的頸部,陽景只覺虎口一熱,幾乎被他掙脫出去。

「這小子會內力?」陽景越發詫異,五指微微收攏,內勁湧出掌心,靈曲真氣為他內勁所逼,掉頭向下,竄回樂之揚的胸口。

樂之揚呼吸艱難,眼前金星亂迸,說也奇怪,到了這個田地,他的心志前所未有地專注,《任脈引》在心中反覆流轉,靈曲真氣隨之轉動,不斷衝擊陽景的內勁。剎那間連衝了三次,陽景內力雄渾,不為所動,靈曲真氣受了挫折,返回時變得十分柔弱。這麼一去一回,一強一弱,本是一股真氣,這時卻變成了兩股。兩股真氣在他的胸口激盪,逼得那一枚夜雨神針連連顫動。

「你服不服?」陽景瞪眼大喝,樂之揚的脖子好似加了一道鐵箍,想要應聲,也說不出話來。若依陽景的性子,恨不得一把將他捏死,只是幾十雙眼睛瞧著,不便狠下毒手。但瞧樂之揚的眼神,身處逆勢,仍是一團倔強,陽景心頭火起,翻手一拳,搗中他的小腹。

樂之揚痛得渾身痙攣,一股逆氣直衝喉頭,眼前白光閃動,意識漸漸模糊。就在這時,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行字跡,正是昨晚背誦的《夜雨神針術》:「柔者為弓弦,剛者為弓背,反而用之,金針可出……」

樂之揚恍然大悟,他體內的真氣一上一下,不正是兩股嗎?一強一弱,不正是剛柔嗎?想到這兒,依照「夜雨神針術」的法訣,用上行的剛強之氣逼住針尖,下行的虛弱之氣貫注針尾,一前一後,反向用力。

這一下立竿見影,夜雨神針一陣顫動,但從肌肉深處拱了出來。

「還不服?」陽景又喝一聲,作勢再打,忽聽葉靈蘇叫道:「夠了,陽景,你有完沒完?」

她語帶嗔怪,陽景聽得大不舒服,再瞧樂之揚,陡然心生毒念:「葉師妹憑什麼護著這小子?他媽的,我廢了他!」心念及此,拳中夾指,捅向樂之揚的小腹氣海,只要點破了氣海,從今往後,樂之揚便會成一個廢人。

就在這時,忽聽嗖的一聲,一股銳風直奔胸臆。陽景還沒明白過來,左胸一痛,似為銳物刺穿,登時氣散功消,五指無力鬆開。

樂之揚得了自由,踉蹌後退兩步,胸口一陣說不出的暢快,氣血流轉自如,金針也已無影無蹤。

陽景卻後退一步,撲通坐倒在地,彷彿癲癇發作,口吐血沫,渾身抽搐,那樣子苦不堪言,彷彿受了莫大的創傷。

四周鴉雀無聲,眾人盯著地上的陽景,心中均是莫名其妙。

「閃開。」一道人影衝了過來,伸手一撥,樂之揚登時摔了出去。江小流慌忙上前,將他扶起。兩人定眼看去,明鬥一臉鐵青,正在察看陽景的傷勢。

他左摸摸,右瞧瞧,始終看不出傷在何處。這時楊風來、施南庭也受了驚動,先後來到甲板上面。

施南庭痼疾纏身,久病成醫,見這情形,沉吟道:「明鬥,看他的樣子,應是傷了肺部。」

明鬥得他點醒,恍然有悟,撕開陽景的胸衣,只見左乳「期門」穴右側,有一個血紅色的小點,微微凸起,似有硬物。

明鬥潛運內勁,想要吸出金針,施南庭忽地按住他肩,搖頭說:「明老弟,先讓我試試,看一看材質再說。」

明鬥心頭一動,點頭說道:「我糊塗了,若要起出‘暗器’,‘北極天磁功’再也合適不過了。」

施南庭伸出二指,對準凸起,沉吟說:「不是鐵器。」二指忽地一劃,咻,一縷金光激射而出,創口鮮血噴濺。陽景臉色慘變,咯地吐出一口鮮血。明鬥慌忙按住他的小腹,注入一股雄渾內勁。陽景喘息兩下,慢慢平復下來。

明鬥放下弟子,抬頭看去,但見施南庭眉頭微皺,拈著一枚金針打量。金針長約半寸,纖細如發,明鬥臉色一變,衝口而出:「夜雨神針……」

眾弟子看見金針,心中早有懷疑,聽了這話一片譁然。明鬥瞧著那針,呆了呆,掉過頭來,盯著葉靈蘇,臉色陰沉,過了半晌,徐徐說道:「葉師侄,小徒自與人賭鬥爭勝,何嘗礙著你了?你下此毒手,又當作何解釋?」

葉靈蘇細眉微皺,迷惑道:「明師叔,你說這話,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誰明白?」明鬥怒容滿面,「除了你,在場眾人,又有誰會夜雨神針?」

葉靈蘇盯著明鬥一言不發。明鬥以為猜中,越發氣惱,他早已到場,一直袖手旁觀,心想陽景一旦勝出,得到空碧,以他的孝順恭謹,自己稍一點撥,這笛子自然到手。誰知勝算在握,卻遭了葉靈蘇的暗算,明鬥沮喪之餘,更生憤怒。

「蘇兒!」楊風來遇事衝動,也忍不住大叫,「你這算什麼?陽景好歹也是你的師兄,怎麼為了一個未入門的小子,胳膊肘向外拐?」

葉靈蘇柔紗蒙面,看不清她的神態,可是紗巾微微顫抖,儼然十分激動。施南庭心思細密,直覺有些不對,可是證據確鑿,除了葉靈蘇,無人會這暗器,但從角度來說,當時葉靈蘇就在樂之揚的身後右側,從此髮針,的確可以射中陽景的左胸。

明鬥冷笑一聲,忽地大聲說道:「楊尊主,你有所不知,這世上的男女之事,說不清,道不明,葉師侄一向眼高,島上的男子誰也瞧不上。這姓樂的長得不壞,為人輕佻油滑,更吹得一手好笛子,剛才那一首《邶風·靜女》,吹得何其婉妙動人,‘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彤管不就是這笛子嗎?本是他搶過來的,偏要繞個彎兒,說是葉師侄送他的,一給了面子,二表了心意,換了是我,也會動心!」

眾人恍然大悟,男弟子對葉靈蘇都有痴念,聽了這話,心中醋意上湧,個個盯著樂之揚,目光大為不善。

樂之揚緩過氣來,但聽明鬥胡說八道,曲解《靜女》之意,心中大為不平,挺身說:「明先生,這件事和葉姑娘無關,金針是我射的……」

話沒說完,人群中傳出幾聲冷笑,明鬥盯著樂之揚點頭說道:「好一個痴情種子,女的還沒說話,你就急著大包大攬。這馬屁拍得也太急了一點兒,先不說你會不會針法,剛才你連手指都動不了,又用什麼髮針?」

樂之揚挺身自首,對方居然不信,一時又好氣又好笑,待要說出真相,可又要牽扯到張天意,由張天意身上又不免引出「靈道石魚」。那隻石魚惹出那麼多腥風血雨,一旦說出,樂之揚怕是小命不保。

正遲疑,忽聽葉靈蘇冷冷說道:「明師叔,沒錯,金針就是我發的。」

眾人無不驚怒,明鬥嘴角扯動:「那麼,你也承認喜歡這姓樂的小子了?」

葉靈蘇的胸口起伏兩下,雙眼晶瑩閃亮,大聲說道:「明鬥,我喜歡誰,不喜歡誰,跟你又有什麼關係?」

這話模稜兩可,其他人都自以為聽出了弦外之音,均想:「她這麼說,必是喜歡這姓樂的了?」

明鬥冷哼一聲,還要出言譏諷,忽聽施南庭咳嗽一聲,說道:「明尊主,夠了,小孩子鬥氣,你做長輩的何苦一再摻和?蘇兒已經承認,陽師侄的傷也非不治,依我所見,和為貴,這件事就算了。」

「好。」明鬥揚起頭來,慨然說道,「看施尊主面子,我不跟小孩子摻和,不過見了島王,這件事我可不會隱瞞。」

「隨你的便。」葉靈蘇一拂袖,轉身就走。

陽景已經醒轉,心中百味雜陳,望著少女背影,扯了扯明斗的衣襟,輕聲說:「師父,算了。」

「算個屁。」明鬥瞪他一眼,「沒出息的東西。」又剜了樂之揚一眼,氣恨恨飄然而去。

鬧到這個地步,眾人大感無味,紛紛散去。樂之揚心中也很茫然,不知緊要關頭,葉靈蘇為何要承認明斗的誣陷,是為了賭氣,還是為了保全自己?

再瞧江小流,也是呆呆柯柯。兩人回到底艙,樂之揚想了想,說道:「江小流,我給你聽一支曲子,若有什麼異感,你要說給我聽。」

江小流應了,樂之揚將《周天靈飛曲》吹了一遍,還沒吹完,就聽呼嚕聲響,掉頭一看,江小流橫在床上,睡得跟死豬一樣。

樂之揚心中惱怒,舉起笛子將他打醒,罵道:「我吹的是催眠曲嗎?」

「怪好聽的。」江小流笑道,「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樂之揚沒好氣道:「那你說說,哪兒好聽?」江小流支支吾吾,說不上來。樂之揚白他一眼:「江小流,你想不想學吹笛子?」

「想啊!」江小流眉開眼笑,「這麼一根管子,吹出這麼多道道,想一想就怪有趣兒的。」

樂之揚點點頭,手把手教他吹起笛來,吹的正是《周天靈飛曲》。誰知道,江小流學得一塌糊塗,吹得走音串板,吹了幾遍,對了的調子沒有一個,吹到第三遍,這小子把笛子一摔,嚷道:「夠了,夠了,這樣的精緻活兒,不是我學得了的。」

樂之揚怒道:「才學多久,你就不幹了?你這個樣子,能學成什麼?」

「學武啊!」江小流笑嘻嘻說道,「我這人天性好動,踢天弄井我在行,打架鬧事我在行。這個吹笛彈琴麼,一來太雅,不合我這個粗人的性子,二來太麻煩,什麼吹呀吸的,要是吹牛吸馬,哈哈,我還能應付兩下。」

樂之揚又勸又罵,連哄帶嚇,江小流就是不肯用心向學,後來刻意敷衍,把笛子當成簫管,橫吹變成了豎吹,氣得樂之揚兩眼圓睜,恨不得給他一頓老拳。

「吹笛子就是練武!」這句話在樂之揚心裡翻來覆去,可又不好說出口。江小流嘴比天大,話到了他的心裡,不說出去就不舒服,如果讓他知道了《周天靈飛曲》的來歷,不免洩露訊息,惹來大禍。

江小流呆得無聊,藉口煩悶,把笛子一丟,又上甲板玩耍去了。樂之揚坐在艙裡,默默思索,胸口的金針一去,氣血通暢,快美得難以言說,只是得罪了明鬥師徒。《靈飛經》還罷了,《劍膽錄》若在身上,真是絕大的禍胎。想著取出冊子,又將《飛影神劍譜》默誦幾遍,牢記在心,而後細細撕碎,揉成一團,走上甲板,找了個無人的地方,隨手丟進海里。

「你在丟什麼?」女子的聲音忽地傳來,樂之揚嚇了一跳,回頭看去,葉靈蘇裙裾飄飛,紗巾如煙,一雙水杏眼光亮如珠,透出一絲淡淡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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