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婆娘!」樂之揚一腔怒氣衝口而出。朱微臉一沉,喝道:「你罵誰?」她素來溫婉,可是一旦發怒,自有一股威嚴,樂之揚為她目光所逼,到嘴的話嚥了回去,鼻子裡發出一陣哼哼。
朱微瞧他一會兒,皺了皺眉,忽道:「宋茶,三百棍是不是太狠了一點兒。」宋茶恨恨道:「這叫以儆效尤,宮裡有宮裡的規矩!」
朱微沉思一下,上前兩步,拾起那根笛子,輕輕拭去灰塵,看了樂之揚一眼,低聲說道:「笛子是用來吹的,可不是用來打人的。」說完遞給樂之揚,樂之揚接在手裡,滿心不是滋味。宋茶眼看輿情不對,忙說:「公主,你幹嗎把兇器還給他?」
朱微笑道:「宋茶,你跟了我八年,你是什麼人,我還不知道嗎?你打小宮女、小太監,也不是一次兩次,以前有人向我訴苦,我礙於情面,不好說你。可我也不是傻子,你是先母留下的老人,這小太監初來乍到,給他個天作膽,也不敢無故打你的。好了,這件事就此作罷,三百棍就免了,由你監工,罰他添滿四缸水就行!」不容宋茶分說,笑嘻嘻提劍出門去了。
水缸不過四口,但都是黃銅大缸,添滿一口,非得十桶井水。宋茶算盤落空,刻意報復,一板一眼地當起了監工,為防樂之揚反抗,同行的還有兩個年長的太監。老宮女遍尋由頭,連掐帶罵,樂之揚不勝其怒,要不是對手人多勢眾,真想把一桶水淋在她頭上。
四缸水添滿,樂之揚累得兩腿發軟,心口中針處更是一陣陣刺痛,痛處有酒杯大小,似有烈火從內燃燒。到了中午,吃了飯,正想小睡一會兒,朱微忽又派人來叫。
樂之揚怒不可遏,心中大罵:「臭公豬,死豬尾」,悶悶地進了寢殿,只見牆上掛了十餘張古琴,式樣有伏羲式、師曠式、靈機式、仲尼式、鳳勢式、神龍式、連珠式,顏色有黑色、褐色、玉白色、金黃色,還有幾張琵琶,曲頸的、直頸的、長頸的,短頸的,另有方響、銅磬、大小皮鼓,長短簫笛、胡笳箜篌,但凡樂之揚知道的樂器,寢殿裡應有盡有,一邊的角落裡甚至還有一架青銅編鐘,因為年代久遠,上面積滿了斑斑綠鏽。
除此之外,桌椅床鋪無不簡素,縈繞著一股淡淡的女兒香氣。朱微坐在「飛瀑連珠」後面,見了樂之揚,臉上浮現笑意,招呼道:「快來,我要練琴,你來給我伴奏!」
樂之揚悻悻上前,他心中煩亂,吹起笛子也是走音竄板,朱微聽得皺眉,忽地止了琴聲,吩咐宮女們道:「你們先出去,把門帶上!」
一轉眼,寢殿裡只剩下兩人,朱微盯著樂之揚,樂之揚也怒目相向。兩人對望一陣,朱微忽地咯咯咯笑了起來,起初只是笑,跟著一手捧腹,一手扶著琴,笑得幾乎直不起腰來。
樂之揚莫名其妙,忍不住問道:「公豬,你笑什麼?」朱微直起腰來,微微喘氣:「想到早上的情形,我就忍不住要笑,宋茶那個樣子,哎喲,打我認識她,從來沒有見過,哎喲,笑死我了!」
樂之揚更加驚奇,結結巴巴地說:「公豬,你不生我的氣嗎?」朱微笑道:「我生氣幹嗎?這個宋茶,本是母妃的貼身宮女,母妃去世以後又來服侍我,仗著資格老,一貫作威作福。因為先母的關係,我一向得過且過,不願跟她計較,可是看著那些小宮女、小太監捱打,我的心裡也很難受。如今可好了,遇上你這個愣頭青,叫她吃了一隻大甲魚。」
「大甲魚?」樂之揚一愣。
朱微眨眼笑笑,說道:「大甲魚,不就是大鱉麼?」
樂之揚一聽,不由得眉開眼笑,連連點頭,心想:「小公豬還會說笑話,不錯,不如我想象中那麼討厭!」
朱微盯著他上下打量,自言自語地說:「奇怪了,你這個小太監,跟別的太監不大一樣,別的人個個膽小怕事,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如無旨意,什麼事兒也不敢做。你倒好,跟我鬥曲兒一點兒也不謙讓,第一天來寶輝宮,就打了這裡的女史。」
樂之揚心想:「那是,太監與我何干?本人男子漢大丈夫,輸人不能輸氣。」這話能想不能說,但見朱微小女兒神情流露,不覺心生親近,笑著問道:「公豬殿下,你去過宮外嗎?」朱微搖頭說:「沒有,我生下來就呆在宮裡!」
樂之揚見她失落神氣,心生憐憫,說道:「看來當公豬也沒什麼好的,這地方一到晚上,又黑又空,就跟一座大墳墓差不多!」
「大膽!」朱微變了臉色,揚眉喝道,「你敢說紫禁城是墳墓?」
樂之揚笑道:「急什麼,我不過打個比方!」他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朱微反倒無從發作,盯著這個小太監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心中暗暗佩服他膽大無忌,竟敢對著大明的公主,詆譭大明的皇宮。她想了想,故作冷淡地說:「皇宮你也嫌不好,那什麼地方才好?」
「秦淮河啊!」樂之揚衝口而出。
「大膽!」朱微下意識又是一聲怒喝,「你、你把皇宮跟那種、那種下流地方相比?」
樂之揚笑道:「你去過秦淮河嗎?」朱微面漲通紅,支吾說:「沒去過又怎樣?那兒,那兒不是、不是……」聲音越見低微,樂之揚介面說道:「是妓院沒錯,可是比起這皇宮,熱鬧一百倍,好玩兒一千倍。」
朱微還沒想好怎麼訓斥對方,一聽這話,好奇心起,忍不住問道:「怎麼熱鬧?怎麼好玩兒?」樂之揚抖擻精神,繪聲繪色地講起秦淮河的花船花燈、輕歌曼舞,夫子廟的說書看戲、諸般雜耍,還有各種小吃玩物——糖人、麵人、桂花糕、羊肉餅……他常去懸河樓聽人說書,無意間也練成了一副好口才,又怕朱微身份尊貴,眼界甚高,平常之物難入法眼,故而越發添油加醋,說得天花亂墜。
朱微默默聽著,各種奇妙景物宛然就在眼前,心中熱乎乎的,一時好不神往,許久聽完,不由嘆道:「這麼說,那秦淮河,似乎,似乎真比皇宮好一些,可惜我沒你的福分,不能親眼去看一看。」
樂之揚笑道:「你是公豬啊,什麼地方不能去?」朱微搖頭說:「你不知道的,父皇定下規矩,公主嫁了人,才能離開紫禁城!」樂之揚隨口說:「這個容易,你嫁個人不就成了嗎?」
朱微白他一眼,說道:「你胡說什麼?一來我年紀還小,二來那些王孫公子,一個個十足討厭,哼,像你跟十七哥這樣的人,可是一個也沒有……」說到這兒,自覺失言,心想自己一定失心瘋了,怎麼能對一個太監說出這樣的話。
樂之揚全沒聽出弦外之音,隨口問道:「這排行也真怪,他排十七是哥哥,你排十三倒是妹妹!」朱微盯他半晌,奇怪道:「樂之揚,你進宮的時候沒人告訴你嗎?父皇有二十五個兒子,十六個女兒!」
「哎喲!」樂之揚驚叫起來,「你老爹還真能生!」朱微又好氣又好笑,罵道:「樂之揚,你想死麼?什麼你老爹,你該叫陛下,叫萬歲!」樂之揚忙道:「是,是,陛下還真能生……」
朱微只覺這話還是不對,如何不對卻說不上來,只好接著說:「十七是兒子裡的排行,他單名一個權字,受封寧王。十三是女兒中的排行,我下面還有三個小妹。只不過,我與十七哥不同其他,我們是一母所生,所以他才會不遠千里,從塞外趕來給我慶生。別的兄弟姐妹送我的不外金珠寶玉,唯獨他親手製了這一張‘飛瀑連珠’,只因他知道,天底下的金珠寶玉放在面前,在我眼裡,也比不上這一張古琴!」說著輕輕撫弄琴絃,發出清越鳴響。
樂之揚心中佩服,說道:「這張琴真不賴,我家裡有一張唐代的‘九霄環佩’,但論音色,比起這張琴可差遠了!」朱微心中好奇,這少年出身音樂世家,為何淪落為閹人?但想此事太慘,不便細問,笑了笑,說道:「音色只是其一,難得的是這張琴出自王子之手,卻無奢華之氣,簡素通脫,風流蘊藉,實為雅中之雅,琴中大隱,若非深諳古琴三昧,決然無法造出!」
樂之揚介面道:「這就叫做:‘以無累之神合有道之器,非有逸緻者不能也’!」朱微目放異彩,連連點頭,笑著說:「十七哥與我性子相近,本是閒雲野鶴,可惜呀,爹爹偏偏要他帶兵打仗!」樂之揚怪道:「他帶兵打仗?可是一點兒也不像!倒是那個燕王朱棣,兇巴巴的,一看就是打仗的樣子!」
朱微點頭說:「你眼光不壞,我聽父皇提過,他的兒子裡面,就數四哥最會打仗。」樂之揚問道:「他也是你一母同生的哥哥嗎?」朱微瞪他一眼,沒好氣道:「宮裡人誰都知道,他是孝慈皇后的兒子。你怎麼問出這麼無禮的話?」樂之揚道:「那他為何也來跟你慶生?」朱微道:「他和十七哥交情最好,所以對我也另眼相看。他倆的藩鎮相距很近,四哥在北平,十七哥在大寧。」
「大寧?」樂之揚搜腸刮肚,也想不出這麼一個地方。朱微笑道:「無怪你不知道,大寧比北平還遠,騎馬出了喜峰口,還要再走上一天。那兒是塞外的重鎮,北控遼東,西臨大漠,城中帶甲八萬、車騎六千,論到精兵強將,不比北平城少呢!」說到這兒,她遲疑一下,低聲說,「不過,四哥跟十七哥不同,他來京城,不只為給我慶生……」
「還為什麼?」樂之揚隨口問道,朱微神色一黯,輕輕嘆道:「這些事,不說也罷!」說著眉頭微皺,信手彈起一曲《瀟湘水雲》。
樂之揚聽她說了一席話,心中觀感大變,只覺這公主溫柔可親、談吐有趣,竟是平生少見的女子,之前的怨氣消了大半,於是吹起長笛,用心與之合奏。兩人曲調相合、心意相通,神遊于禁城之外,徜徉於八荒之中,四周的景物儼然大變,彷彿攜手並肩,沐浴瀟湘靈雨,漫遊洞庭之濱,忽見波起雲湧,又見萬里澄波,時而翠晴方好,又見月射寒江,天光雲影,浪捲雲飛,無數奇妙境界隨著樂聲一一湧出,兩個少年男女沉浸其間,一時忘了身在何處。
次日凌晨,樂之揚從睡夢中痛醒,心口的灼痛大大擴散,前一日大如酒杯,如今足有碗口方圓。他輾轉反側,到了早晨,迷糊睡了一陣,朱微忽又派人來請。
到了寢殿,朱微濃睡方醒,正由宮女服侍梳妝。她換了一身緋紅軟緞衣裙,俏臉白裡透紅,長髮蓬鬆如雲,看見樂之揚,衝他抿嘴一笑,嬌美如春花吐蕊。
樂之揚見她笑容美麗,不由得瞧著發呆,梳頭的宋茶看見,厲聲喝罵:「死閹雞,看什麼?當心我把你的狗眼挖出來!」樂之揚大怒,清了清嗓子,大聲回罵:「臭婆娘,罵你爹麼?」宋茶啐了一口,冷冷道:「少做夢了,你一個死太監,也想給人當爹?」樂之揚介面笑道:「誰說我給人當爹?你又不是人!」
宋茶變了臉色,丟下梳子伸手來抓。樂之揚低頭讓過,舉起笛子抽在她腿上。宋茶慘叫一聲,回頭想找一件兵器,無意間把後背賣給了樂之揚,小潑皮趁勢上前,對準肥厚多肉之處,啪啪啪狠揍三下。
宋茶又痛又怒,回頭伸手抓他,樂之揚滑比泥鰍,逃到一邊,笑嘻嘻大做鬼臉。宋茶氣得掉淚,一跌足,衝著朱微撒嬌:「公主,你看這個死太監乾的好事,從今天起,這寶輝宮裡,有他沒我!」
朱微臉色發白,看了宋茶一眼,澀聲說道:「前兩天,十四妹還向我抱怨,說她宮裡的人不得力,問我有沒有好人兒給她。這樣吧,宋茶,你去她那兒好了,我這裡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神!」
宋茶倚老賣老,本意脅迫朱微,趕走樂之揚,誰知弄巧成拙,走人的竟是自己,只嚇得臉色慘白,雙腿一軟,跪在地上顫聲說:「公主饒命,含山公主出了名的爆脾氣,上次一言不合,把貼身的宮女活活打死,你讓我去服侍她,那還不是把羔羊往狼圈裡趕嗎?」
樂之揚聽她自比羔羊,捂著嘴,險些笑出聲來,朱微瞪他一眼,又說:「好啊,宋茶,你說含山宮是狼圈,不是咒罵十四妹是狼嗎?哼,十四妹聽到了,還不打爛你的嘴?」
宋茶麵如土色,嚇得說不出話來,咚咚咚連磕響頭,磕得額頭一片烏青,朱微心生不忍,扶起她道:「夠了,以後不許說有誰沒誰的話,也不許再罵人了!」宋茶眼淚汪汪,連連點頭,朱微又說:「樂之揚留下,你們全都出去!」宋茶忙道:「這死閹雞……」話沒說完,朱微瞪眼望來,慌忙住口,領著宮女們退出寢殿。
待人走完,朱微合上殿門,橫上門閂,回頭盯著樂之揚,眼裡透出一股嗔怪,樂之揚滿不在乎,笑嘻嘻說道:「公主,大清早你找我幹嗎?昨天吹了半天笛子,吹得我嘴也木了!」朱微臉一沉,冷冷道:「你不愛陪我麼?好啊,你這就走,我不稀罕!」樂之揚見她一臉慍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撓頭說:「公主,你吃錯藥了吧?今天有點兒不大對頭。」
「閉嘴!」朱微血湧雙頰,銳聲喝道,「不對頭的是你。你罵人很厲害麼?打人很厲害麼?宋茶是不對,你呢,也好不到哪兒去?有本事,你也罵一罵我!」樂之揚笑道:「你沒罵我,我為何罵你?要不然,你先罵我兩句,我一定連本帶利地罵回來!」
朱微一呆。她長在深宮,父親是開國雄主,兄長是無雙雅士,加上性子溫婉,就算知道如何罵人,話到嘴邊也無法出口,一時漲紅了臉,氣道:「我不罵你,打你行不行?」
樂之揚眯眼瞧著她,忽地哈哈大笑,朱微怒道:「你笑什麼?」樂之揚笑道:「公主,看你嬌滴滴的樣子,一口氣也吹得倒,還要學人打架,那不是自討沒趣麼?唉,你真想打,我就讓你打兩下,不過別太用勁,打痛了手可別怪我!」他兩手叉腰,笑嘻嘻望著少女,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
朱微盯著他瞧了一會兒,臉上的怒氣漸漸消散,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忽地點頭說道:「這可是你說的!」轉身從牆上摘下寶劍。樂之揚大吃一驚,托地往後一跳,擺手道:「停,你要打人還是殺人?」
「膽小鬼!」朱微白他一眼,抽出寶劍丟到一邊,手裡只拿劍鞘,「你不是很厲害麼?這樣吧,我用劍鞘,你用笛子,大家公公平平地打一場,你只要打中我一下,就算你贏,要不然,你得答應我,從今往後,不許打架,更不許罵人!」
樂之揚心想,打你一下有什麼難的,看你待人不錯,我也不使勁,輕輕敲你兩下,叫你知難而退。打定主意,笑道:「說話算數?」
「算數!」朱微輕輕一笑,眼波流盼,雙頰生暈,劍鞘斜斜一挽,輕鬆寫意的模樣,好似小女兒庭前鬥草一般。樂之揚見她如此託大,心中十分不快,目光一轉,投向殿門,輕輕「咦」了一聲。朱微當有人來,轉眼去看,冷不防樂之揚縱身上前,舉起笛子向她手背抽來。
樂之揚聲東擊西,眼看一擊便中,不料眼前一花,失去朱微的形影,跟著肩頭一痛,伴隨空空悶響。樂之揚吃了一驚,轉眼望去,朱微站在一邊,嘴角含笑,五指漫不經意,輕輕把玩劍鞘。
樂之揚又驚又怒,低吼一聲,揮舞笛子掃向劍鞘,仗著氣力,想要先把劍鞘擊落。
朱微原地不動,笑吟吟伸出劍鞘一撥,樂之揚只覺虎口一熱,笛子偏出尺許,眼睜睜望著劍鞘乘虛而入,啪的一聲,打中他的左腿。樂之揚只覺中招處熱辣辣生痛,登時怪叫一聲,飛腿踢向朱微的小腹,誰知少女飄然一轉,輕輕躲開,口中笑道:「學馬兒踢人麼?」說話聲中,樂之揚的腿上連挨三下。她看似嬌弱,這幾下卻是痛入骨髓,樂之揚收回腳時,痛得連蹦帶跳。
朱微站在不遠處,笑道:「樂之揚,你服不服?」樂之揚叫道:「服你爹!」朱微皺眉道:「又罵人,該掌嘴!」拎起劍鞘,點向樂之揚胸口。樂之揚慌忙舉起笛子格擋,誰知朱微不過虛晃一招,劍鞘嗖地揚起,左右開弓,打了他兩個嘴巴。
樂之揚只覺雙頰劇痛,口中發鹹,眼前隱隱迸射金光,不由倒退兩步,盯著朱微滿心詫異。朱微笑道:「這一下服了吧?」樂之揚怒道:「服個屁!」縱身上前,笛子虛晃一下,左腳忽地掃出,挑起一張鏤花圓凳,嗖地飛向朱微。少女閃身讓過,忽覺疾風湧來,樂之揚張牙舞爪地撲了上來。
朱微輕輕一笑,縱身躍起,輕如柳絮,落在一邊的圓桌上面。樂之揚一頭撲空,「咚」地撞在桌子腿上。桌子本是紫檀,質地十分堅硬,樂之揚眼前一黑,幾乎昏了過去,他搖晃著爬起身來,抬頭一看,朱微俏生生立在桌面上,一身水紅衣裙,好似芍藥怒放。她雙頰含笑,揹負雙手,劍鞘橫在身後,眼裡透出一股頑皮。
樂之揚怒氣上衝,長笛一揮,掃向少女足踝。還沒掃中,忽見朱微輕輕一晃,跟著虎口劇痛,啪,笛子不知怎的,竟被少女踩在腳下。樂之揚奮力一奪,笛子紋絲不動。朱微一邊踩住笛子,一手舉起劍鞘,來回敲打樂之揚的腦袋,邊打邊問:「服了麼?服了麼……」
「不服,不服!」樂之揚連挨數下,深感屈辱,眼裡又酸又熱,幾乎淌下淚來,一時間蠻性發作,放開笛子,大喝一聲,掀翻了桌子。朱微身輕如燕,桌子翻倒之前,她已飄然落下,飛也似繞到樂之揚身後,啪啪啪連環三下,擊中了他的臀部大腿。樂之揚嗷嗷怪叫,回頭來抓,她又繞到後面,只聽擊打之聲不絕,一轉眼,樂之揚捱了十下不止。
樂之揚痛怒發狂,忘了對手身份,咬牙切齒,只想扳回一局。朱微卻如一團清風,抓不住,摸不著,明明見她在前,晃眼之間又沒了影子。樂之揚團團亂轉,氣喘吁吁,突然雙腳一絆,橫著摔了出去,撞翻了兩把靠椅、一架編鐘,四肢一陣抽搐,忽地不再動彈。
朱微吃了一驚,她本想樂之揚認輸作罷,誰知小太監倔強過人,非但不肯服輸,捱了敲打,反而越發兇悍。朱微騎虎難下,只好與之糾纏,起初出手甚重,到後來心軟手軟,早已輕柔了許多。忽見對手失足摔倒,忍不住叫道:「樂之揚,你沒事麼?」
叫了一聲,不聞動靜,朱微擔憂起來,走上前去,俯身查探,冷不防樂之揚翻身躍起,一手抓住劍鞘,向下狠狠一拽。朱微性子天真,不似樂之揚出身市井,全不知這世上還有詐敗裝死、誘敵深入的詭計,身子驟失平衡,一頭撞向地面。
朱微劍法厲害,可是一旦到了地上,比的不是劍法,全是死纏爛打的本事。她只覺樂之揚一手拉扯劍鞘,一手攔腰抱來,心中驚慌不勝,使勁想要奪回劍鞘,但樂之揚死攥不放,兩人糾纏之際,雙雙翻滾在地,朱微在下,樂之揚在上,兩人四片嘴唇,緊緊貼在了一起。
這一下出乎意料,兩人四眼相對,呼吸可聞,身子卻似中了定身法兒,硬邦邦的無法動彈。這情形持續了一盞茶的時光,樂之揚只覺身下的少女軟了下去,雲絮似的身子溫熱滾燙,一股潮溼芬芳的氣息撲面湧來,定眼看去,朱微雙眼緊閉,兩行晶瑩的淚水從眼角流了出來。
這時殿外傳來急促的拍門聲,樂之揚如夢方醒,縱身跳了起來,可是還沒站穩,一股劇痛從心口躥起,上至頭頂,下至會陰,整個人似被刀斧劈開。樂之揚不由慘哼一聲,撲通摔倒在地。
朱微也是驚慌失措,爬起身來,只聽拍門聲更急,再看四周,桌凳歪倒,一片狼藉,處處都是打鬥的痕跡。
「微兒!」拍門聲稍稍一歇,一個蒼勁的聲音響了起來,「是我,快開門!」
來人竟是朱元璋,朱微眼前發黑,幾乎昏了過去,再看樂之揚,少年雙眼緊閉,面孔漲紅髮紫,似乎正在忍受極大的痛苦。剎那間,她只覺口中苦澀,想要出聲答應,偏偏唇舌發抖,說什麼也不聽使喚。她心裡明白,父親一貫冷酷嚴厲,又因為出身卑賤,得志之後,對於尊卑之分看得極重,如果知道自己與小太監嬉戲,縱不責罰自己,也非得把樂之揚剝皮抽筋、碎屍萬段不可。
想到這兒,她縱身跳出,拾起那口長劍,跟著推開窗戶,正想去扶樂之揚,忽聽「砰」的一聲,門閂斷成兩截,中門大開,朱元璋一臉怒氣地跨了進來,身後跟著姓冷的老太監。
掃視屋內情形,老皇帝大為驚疑,轉眼看向女兒,朱微臉色蒼白,兩眼失神,身子陣陣發抖,好似風中之葉。朱元璋疑心更重,方要盤問,老太監忽地抬頭,兩道冰雪似的目光刺在樂之揚身上。他一晃身,搶到少年身前,伸手一摸脈門,驀地直起身來,尖聲高叫:「張天意!」
朱元璋被這一聲打斷了思路,盯著老太監大皺眉頭。老太監一晃身,旋風般繞著內殿轉了一圈,回到原處,兩簇白眉緊緊皺起。朱微以為他看出此間奧妙,不由心往下沉,一股絕望湧遍了全身。
「冷玄!」朱元璋徐徐開口,「你發現了什麼?」老太監應聲一顫,彷彿失去操控的人偶,垂頭彎腰,輕輕咳嗽兩聲,說道:「陛下,張天意來過!」
朱元璋雙眉一挑:「何以見得?」冷玄指著樂之揚:「這個小子中了他的‘夜雨神針’!」
「夜雨神針?」朱元璋沉吟道,「你是說那種金針?」說到這兒,他有意無意地看了女兒一眼,少女眼神茫然,似有餘悸,不由心頭一緊,冷冷道,「若是飛針射人,微兒怎麼沒事?」冷玄嘆道:「這就得問公主殿下了!」
兩人的目光投向朱微,少女呆呆愣愣,仍是一言不發。朱元璋不覺有些擔心,忽聽冷玄嘆道:「陛下勿怪,公主料是受了驚嚇,故而短暫失神。依臣下猜想,張天意此來,本是對公主不利。不料公主是席真人的關門弟子,‘奕星劍’造詣不凡,兇手一時無法得逞,又聽見陛下敲門,心中驚慌,故而發出飛針,翻窗逃走,小太監情急護主,擋在公主身前,捱了一記飛針!」
朱元璋聽得不耐,銳聲道:「冷玄,我前晚命你殺掉此人,怎麼人沒死,還藏在宮裡作亂?」冷玄不動聲色,慢慢說道:「陛下見諒,那人的‘龍遁’身法小有所成,宮深夜濃,捉拿不易,我怕他去而復返,再對陛下不利,所以不敢追得太遠。」
朱元璋神色稍緩,點頭說:「他藏在宮裡,總是禍胎!」冷玄道:「陛下不必擔心,他為我的‘掃彗功’所傷,臟腑受了重傷,要不然,公主和小太監都難活命。我看過小太監的傷勢,飛針並未正中心臟,足見張天意傷勢未愈,力不從心!」
朱元璋將信將疑,目光一轉:「微兒,果真如此嗎?」朱微的懷裡好似揣了一隻小兔,雙鬢滲出細密的汗珠,看了看樂之揚,忽地把心一橫,低聲說:「全、全如冷公公所說……」話沒說完,眼淚已經滾落下來。她從小到大,從未向父親撒過謊,這淚水一大半倒是出於羞愧。
朱元璋當她後怕,心生憐惜,又問:「那為何關著門?」朱微道:「我跟樂、樂公公在研讀琴譜,怕人打擾,故而、故而合上門閂!」朱元璋皺了皺眉,說道:「此事可一不可再,奴才總是奴才,萬一禍起蕭牆,門外人如何施救?」朱微低聲說:「孩兒會劍術,所以託大了!」
「謹記我言,不可再犯!」朱元璋的疑心並未盡去,可是樂之揚中了金針、性命危殆,他不信活人,對於將死之人卻不便懷疑,想了想,神色緩和了一些,漫不經意地說,「微兒,我昨日太忙,沒來給你慶生,本想今天補上,誰知遇上此事,足見你福緣深厚。」說著轉向冷玄,「小太監捨身護主,可嘉可勉,冷公公,你看他還有救嗎?」
冷玄搖頭說:「難!」朱微應聲一顫,衝口叫道:「冷公公,你千萬要救他!」冷玄嘆道:「公主見諒,‘夜雨神針’不比尋常暗器,本是從百年前的大高手‘窮儒’公羊羽(按,見拙作《崑崙》)的‘碧微箭’化來,發射時用了陰陽二勁,陽勁為弓背,陰勁為弓弦,射入人體,立刻扭曲彎轉,勾住骨肉經脈。必須知道髮針的勁力幾分陰、幾分陽,以陽制陰,以陰克陽,將金針逼直,方可從容取出。」
朱微忙道:「冷公公,你神功蓋世,一定可以取出!」冷玄搖頭道:「金針蓄積陰陽二勁,如果用勁不當,非但不能起出,反而會向體內鑽入。我若強行取出,一旦失手,金針刺破心包,小太監死得更快。」
朱微急得快要落淚:「那誰能救他?」冷玄道:「一是髮針之人,他知道陰陽二勁的虛實,二是小太監自己!」朱微詫道:「他自己?!」冷玄道:「他若是內家高手,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憑藉內功嘗試,或能化解針上的勁力!」
朱微喃喃道:「可他不會內功啊!」冷玄介面說:「是啊,所以難救!」朱微只覺手腳冰冷,眼鼻發酸,前方模糊一團。
殿裡沉寂時許,朱元璋忽道:「這件事,解鈴還須繫鈴人。」冷玄輕聲問道:「皇上的意思是?」朱元璋冷冷道:「清宮!」
他一抬頭,聲如金石相擊:「傳我旨意,宮裡人全到太和殿之前集合,禁軍入宮搜尋,一分一寸也不可放過,哼,只要逮住張天意,一切迎刃而解!」
朱微心跳加劇,如果張天意真在宮內,一旦被俘,自己的謊言必然拆穿,樂之揚非死不可;可是抓不住張天意,樂之揚還是難逃一死。一時間,她陷入了兩難的境地,心亂如麻,抹了淚,低聲說:「多謝父皇!」朱元璋瞅她一眼,冷冷不語。
冷玄俯下身子,伸出食指,在樂之揚心口輕輕一點,後者登時呻吟起來。朱微驚道:「冷公公,你幹什麼?」冷玄嘆道:「我救不了他的命,但可延緩他的死期!」
朱元璋哼了一聲,冷冷道:「實在救不了,賜他一口好棺材!」說罷看了朱微一眼,臉上大有慍色。朱微原本心虛,被他一瞧,心子狂蹦亂跳,可是朱元璋並未多說,拂袖出門。朱微痴痴想了一陣,才明白父親必是惱恨自己為了一個太監動情,不過礙於樂之揚護主有功,沒有當場發作罷了。
她呆了呆,回頭看去,樂之揚已經甦醒,瞪眼望著自己,眼裡透出一絲感激。朱微俏臉一沉,別過頭去,忽聽樂之揚口氣虛弱,輕聲說:「公主殿下,多謝了!」
朱微沉默一下,忽道:「宋茶!」老宮女應聲入內,朱微說:「待會兒清宮,你扶樂之揚去太和殿!」說完一轉身,匆匆出門去了。
宋茶瞧著樂之揚,那神氣又鄙薄,又歡喜。樂之揚知道她一向仇恨自己,想必聽了對話,知道自己死到臨頭,少了一個對頭,故而喜不自勝。方才老太監一指點下,膻中穴鑽入一股寒氣,樂之揚心口的灼痛稍稍減輕,他躺了一陣,漸漸有了氣力,心想無論如何不能讓臭婆娘笑話,於是慢慢爬起,雙手握拳,衝宋茶怒目而視。
這時鐘聲長鳴,正是清宮的訊號。眾宮人紛紛趕往太和殿,宋茶假意忘了朱微的吩咐,丟下樂之揚自行離開。樂之揚性子倔強,自身可以行走,決不假手於人,有宮女好心扶他,也被他婉言謝絕。
走到太和殿前,黑壓壓盡是人頭,人群分成三撥,一撥妃嬪公主,一撥宮女,一撥太監。眾人議論紛紛,不時傳出「刺客」二字。
樂之揚心裡明白,刺客根本子虛烏有,清宮不過是白費工夫。他站在那兒,心口忽冷忽熱,十分難受,灼痛一旦躥起,寒氣立刻湧出,又將那股灼熱驅散。
人群安靜下來,有人粗聲大氣地開始唱名。樂之揚抬眼望去,一個年長的太監站在石階前面,手持一本名冊,大聲叫出姓名。點到的太監應聲走出人群,站到一邊。同時間,一邊的宮女也開始唱名。原來,清宮不止是搜尋宮內,還要一一確認太監宮女,以防外人假冒頂替。
樂之揚心往下沉,手腳一陣冰冷。名冊上決無「樂之揚」三字,這一下可是到了絕境。他的額頭上滲出冷汗,掉頭望去,朱微水紅衣裙,高挑白嫩,站在美人堆裡,也是卓爾不群。她說說笑笑,瞧也不瞧這邊,對於樂之揚的困境,似乎一無所知。
但隨唱名之聲,樂之揚汗出如雨,心口陣陣絞痛,不由蹲了下去,發出一串呻吟。可是轉眼看去,他的心裡更是絕望,四周的太監冷眼旁觀,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有道是「一入侯門深似海」,侯門尚且如此,皇宮大內可想而知,這兒恐怕是人世間最冷漠的地方。太監們遭劫入宮,更是看淡了人情,樂之揚死在當場,怕也無人理會。
唱名聲接連入耳,樂之揚每聽一個名字,身子就是一陣哆嗦,只覺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心裡的恐懼也越來越深。
「樂之揚!」一聲大喝突如其來,他應聲一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頭望去,四面空空蕩蕩,這一方只剩下他一個。唱名的太監看他一眼,神色不快,又叫一聲:「樂之揚!」
樂之揚恍然大悟,跳了起來,埋頭衝了過去,偷眼一看,朱微若無其事,仍在那兒說笑。
樂之揚滿心疑惑,彷彿正在做夢。又待了一會兒,禁軍排列成行,退出宮城,跟著鐘聲鳴響,主僕匯合,各自回宮。一路上,樂之揚想要湊近朱微,可是小公主不待他走近,立刻遠遠避開,與宋茶混在一起,樂之揚越發不好近前。
直到寶輝宮中,兩人也未曾照面。樂之揚坐在房裡,昏昏默默,不明不白,寢殿裡飄來低沉的琴聲,調子斷斷續續,似有幽愁暗恨。他呆了一會兒,想要吹笛應和,可是吹了兩聲,便覺不妙。笛子走了音,不復往日清亮。仔細察看,笛子上多了一絲裂紋,以至於漏聲洩氣,回想起來,應是與朱微賭鬥時敲壞的。
笛聲一響,琴聲便沒了,從那以後,整整一天,再也沒有響起過。
樂之揚出了一會兒神,恍惚明白,朱微似乎生了氣,立意不再理會自己。他大感無味,加上受傷疲憊,不到傍晚就昏昏入睡。
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做了一連串稀奇古怪的噩夢:一忽而夢見趙世雄渾身是血,衝著自己陰森發笑;一忽而又夢見落到了張天意手裡,討債鬼咬牙切齒,一劍劍割掉他的皮肉;一忽而又夢見自己站在朱元璋面前,老皇帝板著面孔,叫人脫掉他的褲子。
樂之揚驚醒了兩次,可是神志昏沉,醒了又睡。突然間,他只覺有人拍打自己,當下睜開眼皮,光亮直透眼中,刺得他兩眼發酸。
樂之揚揉了揉眼,凝目望去,朱微站在床邊,一身墨黑軟緞,手持白紗風燈,燈火影影綽綽,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段,儘管還未長成,仍是叫人怦然心動。樂之揚想起白日間上下相對、口唇交融的情形,不覺心口發熱,盯著朱微痴痴發愣。
朱微見他目光古怪,微一轉念,明白他心中所想,登時俏臉一沉,舉起手來,手掌揮到他臉旁,停了一會兒,忽又無力垂下,輕輕嘆道:「呆什麼,還不跟我來?」
她轉身就走,樂之揚默默跟在後面。經過走廊,守夜的太監宮女均在打盹。朱微腳尖落地,輕盈得好似一隻黑色的靈貓。
繞過一帶宮牆,來到一個僻靜角落,朱微吹滅燈籠,轉過身來。濃夜之中,她的眸子晶瑩若珠,透出一股莫名的哀怨。樂之揚忽地興起一股衝動,恨不得縱身上前,將她摟入懷中。
「你……」朱微話沒說完,忽又別過頭去。樂之揚心神恍惚,喃喃說道:「公主,我、我……」心裡似有許多話說,然而事到臨頭,怎也說不出口。
「樂之揚……」朱微轉過來頭,聲音遊絲一般在晚風中飄蕩,「你這個撒謊精,名冊上沒有你的名字,你、你根本不是太監!」
樂之揚一愣,脫口說道:「名冊上的名字,是你加上去的?」朱微默不作聲,呆呆盯著別處,眼裡湧出兩行淚水,順頰滑落,留下兩道清亮的淚痕。
樂之揚心懷激盪,深深吸了一口氣,低聲說道:「公主,我的確不是太監,我、我是被張天意帶進宮的!」
他見朱微疑惑,便將前因後果略略道出。少女默默聽著,時而雙眉上挑,滿臉驚奇,時而低眉垂眼,若有所思,直到聽完,才問道:「靈道石魚,真的在紫禁城嗎?」樂之揚笑道:「當然不在,我騙他的!」朱微啐了一口,罵道:「我就知道,你這小子最會騙人。哼,還裝太監,你裝得了一時,裝得了一世麼?穢亂宮廷可是大罪,把你千刀萬剮也不為過!」
樂之揚忙道:「我哪兒穢亂了!」朱微白他一眼,忽地矜持不住,咯咯笑了起來,她的臉上淚珠宛在,這一笑,彷彿嬌花含露,在夜風中輕輕搖曳,低微的笑聲混入遠處的風鈴,就像是一串精靈從夜空中飛過。
樂之揚十分窘迫,皺眉道:「你笑什麼?」朱微止住笑,盯著他心想:還好你不是太監。這話只可在心裡想想,不便宣之於口,若叫這小潑皮知道,還不知對自己怎麼無禮,一想到白日的情形,朱微雙頰發燙,不由狠狠白了樂之揚一眼,後者登時叫屈:「你又瞪我幹嗎?我可什麼都招了!」
朱微呸了一聲,說道:「什麼招不招的,我又不是審你的大官,這些話,你去牢裡面說啊!」樂之揚嘆氣道:「公主,你真要揭發我了?」朱微斜眼瞅他,嘴角上翹。樂之揚見她神情,心子落回原地,大大鬆了一口氣。
朱微想了想,又問:「靈道石魚究竟在哪兒?」樂之揚輕聲說:「在……」話沒說完,朱微臉色微變,衝他一擺手,向一棵大樹喝道:「誰?出來!」
樂之揚轉眼望去,樹後黑漆漆全無動靜,正奇怪,忽聽「呵」的一笑,一個人從樹後慢慢轉了出來,朱微看清來人,不由向後一跳,失聲叫道:「冷公公!」
冷玄佝僂身子,笑容詭異,衣冠素白蒼冷,恰似一隻離索的孤魂。只聽他笑道:「太昊谷的‘天聽術’有些兒門道,老夫稍稍湊近一些,就被公主發現了!」
兩人魂兒丟了一半,對望一眼,只見對方的眼裡盡是恐懼,朱微顫聲說道:「冷公公,你、你怎麼在這兒?」冷玄笑道:「路過此間,隨便瞧瞧!」樂之揚叫道:「你撒謊!」
「撒謊?」冷玄眯起雙眼,眼裡迸射寒光,「比起你這個假太監的彌天大謊,我可差得遠了!如果我扒了你的褲子,丟到皇上面前,你倒是想一想會怎麼樣?」
朱微清醒過來,忙道:「冷公公,你、你早就看出來了?」冷玄笑道:「我在皇宮裡呆了多少年了?一個人淨沒淨身我還看不出來?只不過,我這人歷經兩朝,見事太多,如非萬不得已,決不多嘴多舌。」
「這麼說……」朱微定一定神,「你也知道張天意沒有行刺我?」冷玄笑而不語。朱微疑惑道:「你為什麼撒謊?」
冷玄笑道:「那天我追趕張天意,他百計逃脫不掉,告訴了我一個秘密,用這個秘密,換他自己的性命!」說到這兒,他目光一轉,盯著樂之揚,「你知道這秘密是什麼?」樂之揚臉色發白,喃喃說道:「靈道石魚?」
「是啊!」冷玄笑了笑,「我這樣的閹人,美色是別想了,財富積累再多,也無傳承之人。但隨年紀增長,見慣了繁華枯榮,這爭權奪利之心也滅了。只因如此,皇上才把我留在身邊。不過但凡是人,必有所好,別的事我大可不理,但於武功一道,多少有點兒興趣。武功練到我這個地步,尋常的神功秘訣,冷某並不放在眼裡,唯獨這靈道人的遺物,我多少有些好奇。想當年,釋印神天縱奇才,不在後世的西崑崙之下,但與靈道人一戰之後,居然遠離中土,出走海外,如非吃了大虧,豈會如此作為?我老了,臨死之前,若能看一眼靈道石魚,倒也是一件賞心樂事!」
樂之揚疑惑道:「張天意跟你說了什麼?」冷玄笑道:「他說要找靈道石魚,先得找那吹笛的小太監!」樂之揚心中暗罵,討債鬼別的不學,偏學自己用「靈道石魚」騙人。不過姓冷的閹雞也覬覦石魚,自己以石魚為本錢,倒可以跟他周旋周旋,想到這兒,微微笑道:「不錯,這世上除了我,誰也不知道那石魚在哪兒。冷公公,我死了,你也拿不到石魚。大夥兒相安無事,豈不更好?」
冷玄盯著他瞧了一會兒,搖頭說:「相安未必無事,老夫拿不到石魚也沒什麼,你中了夜雨神針,可是活不了幾天的。」
樂之揚還沒說話,朱微忍不住說:「冷公公,你不是說沒救了麼?」冷玄只是微笑,樂之揚呸了一聲,說道:「他的話也能信?」
朱微咬了咬嘴唇,眼裡透出怒色,冷玄笑道:「公主少安毋躁,冷某說的也不全是假話,‘夜雨神針’出自‘碧微箭’不假,金針入體扭曲也不假,只不過,於我而言,並非無法可救。小子,你把石魚給我,我為你起出金針如何?」
朱微俏臉漲紅,銳聲道:「你、你敢欺瞞父皇!」冷玄笑道:「公主殿下,彼此彼此!」朱微道:「你為了靈道石魚,膽敢縱走要犯!」冷玄笑道:「公主為了一己私情,不也隱匿男人麼?」朱微心頭慌亂,說道:「誰、誰有私情了!」冷玄淡淡說道:「公主說沒有,那就一定沒有。只不過,寶輝公主,皇上對你寵愛有加,此事一旦拆穿,也不知他如何失望。」
朱微心亂如麻,她為了樂之揚欺騙父皇,心中不勝愧疚,可是眼睜睜看著樂之揚送命,也非她所願。少女左右彷徨,似有一隻無形大手將她的心子揉成一團。
「石魚不在紫禁城!」樂之揚字斟句酌,「你要石魚,先帶我出宮!」冷玄冷冷道:「你小子說話不盡不實,我懶得跟你糾纏,你告訴我地方,我自己去取就是了。」
樂之揚笑道:「冷公公,你不帶我出宮,不妨去皇上那兒揭穿此事,我反正活不長了,大不了死得悽慘一些。但臨死之前,我會一口咬定,此事跟公主無關,全是你我串通一氣,帶我進宮的也不是張天意,而是你冷玄冷公公。」
「你敢!」冷玄變了臉色。他一身武功驚世駭俗,可是一生之中幾乎都在深宮裡度過,宮闈陰謀見過不少,如樂之揚這一類潑皮無賴倒是很少領教。他設好了圈套,本當套住二人十拿九穩,誰知樂之揚反而用之,居然套回到他的頭上。換了別的情形,大可將這小子一掌斃了,可是靈道石魚在他手裡,殺了他,也就丟了石魚。
剎那間,老太監心裡轉了幾十個念頭,忽地冷哼一聲,說道:「我帶你出宮不難,但你無故失蹤,後患無窮!」樂之揚道:「能有什麼後患?」
冷玄淡淡說道:「小子,你不要小瞧人了。當今聖上起於微賤,掃蕩六合,乃是天底下數一數二的精明人物。張天意刺殺公主的鬼話,他頂多信了八成,之所以未曾查驗,全是看在你性命不久的分兒上。若你無故失蹤,他必定一查到底,到時候一切水落石出,不知道會有多少人頭落地?我有失察之過,公主有淫亂之嫌,寶輝宮的宮女太監一個也別想活命。你一人走了容易,其他的人都得替你頂罪!」
樂之揚聽得臉色發白,朱微忙問:「冷公公,你有什麼法子,既讓樂之揚出宮,又不驚動父皇?」
「我自有法子!」冷玄漫不經意地說,「但你樂之揚得立一個毒誓,以性命換石魚,不得反悔!」
樂之揚哼了一聲,舉起手來,悶聲悶氣地說:「我樂之揚發誓,以命換魚,不得反悔,若有違反,天誅地滅!」口中發誓,心裡卻想,以命換魚,誰的命換什麼魚我可沒說。我的命可以,你老閹雞的命也可以,魚麼,石魚是魚,木魚也是魚,此外還有鯉魚、鯰魚,黃花魚,比目魚,到時候你老閹雞隨便挑就是了。
他一邊想著,一邊暗暗得意,忽見冷玄神色疑惑,忙說:「光我一人發誓不夠,冷公公你也要發誓!」冷玄冷冷道:「老夫一諾千金,我放得了張天意,還會對你失信不成?」
樂之揚隨口道:「誰知道張天意是死是活……」話沒說完,冷玄怒目瞪來,朱微忙道:「我信得過冷公公,冷公公,樂之揚發了誓,你說說怎麼出宮?」冷玄笑道:「這個容易,活著離開有後患,如果死了離開,便可一了百了!」朱微吃了一驚,一橫身,攔在樂之揚前面,樂之揚心生感動,脫口叫道:「公主……」
朱微不敢應聲,盯著冷玄,呼吸一陣急促。冷玄打量她時許,笑道:「公主誤會了,我說的死並非真死,而是假死。」
「假死?」兩個少年均是一愣。冷玄點頭說:「聖上先入為主,認為小太監中針必死。我有一個法子,六個時辰之內,能叫他生機內斂,形同死人。依照常例,宮人死後,不得在宮中過夜,必要裝入棺木,運出宮外安葬,屆時我掘開墳墓,破棺救人,自是神不知、鬼不覺!」
兩人面面相對,均是遲疑:別的也罷了,讓人六個時辰形同死人,騙過太醫、仵作,根本絕無可能。冷玄看出兩人心思,笑道:「公主放心,我還要留他尋找石魚,決不會讓他真死,如我當真心懷不軌,何必跟二位多說廢話,徑直告發這小子就是了。」
朱微轉念一想,大覺有理,掉頭看向樂之揚。樂之揚心亂如麻,無論真死假死,在棺材裡躺上六個時辰,都不是什麼好主意,可是呆在宮裡,也不是長久之計,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咬牙點頭:「好,就如冷公公所說!」
冷玄詭秘一笑,低聲說:「今日已晚,我回去準備一下,明日申時,我再來會合二位。尚有一日時光,二位也好好想一想。冷某不愛強人所難,這件事麼,非得你情我願才好呢。」他一邊說,一邊退,恍若虛無幻影,徐徐沒入黑暗深處。
朱、樂二人呆呆佇立,四周死寂無聲,突然間,響起一聲貓頭鷹的怪叫,兩人齊齊打了突,心底升起一股寒意。樂之揚低聲道:「公主,這冷公公陰陽怪氣的,到底是什麼來歷?」朱微搖頭說:「我也不太清楚,父皇從來不說此事,所以也沒人敢於多問。只是聽老宮女隱約提過,冷公公本是元朝宮裡的太監,後來不知何故,來到父皇身邊。父皇受過幾次暗殺,因為冷公公,刺客非死即傷,從未得逞過。我也問過師父,他也很是不解,一如冷公公這樣的大高手,為何淨身做了太監?」
說到這兒,朱微轉眼望去,忽見樂之揚目望遠空,眼裡透出一絲期盼,她不覺心裡一亂,輕輕哼了一聲,樂之揚回頭問道:「怎麼?」朱微冷冷道:「你要出宮了,心裡很高興麼?」樂之揚眉開眼笑:「是啊,終於能出去了。」
朱微只覺一股酸氣從胸口躥起,眼眶微微一熱,淚水突然湧出,樂之揚見她神氣,不知所措,忙道:「公主……」不待他說完,朱微一拂袖,轉身跑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