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陵歌舞

「不錯!」趙世雄長吐一口氣,「這世上有人要財寶,有人要權勢,至於我,要的是天下無敵的武功!」

「天下無敵?」樂之揚越發奇怪,「那有什麼好的?」

趙世雄搖頭道:「你無怨無仇,當然沒什麼好的,但若你有一個大仇人,武功天下罕有,要報仇,除了武功高過他,實在沒有別的法子!」

說到這兒,他沉默下來,抬起頭,呆呆看了一會兒天,長嘆一口氣,悠悠說道:「我本是泰州虎威鏢局的鏢師,家父趙師彥是鏢局裡的鏢頭,一口‘斬風刀’遠近聞名,生平護鏢從無閃失。家父母生了三男一女,我排行第二,在我十八歲的時候,這天下已經亂了,道上越發的不太平。

「那一年,家父帶著我押送一批紅貨前往平江,剛出泰州不遠,忽然有人攔道。一開始,家父只當是劫鏢的蟊賊,拿出幾兩銀子,打發他們讓路,誰知領頭的劫匪接過銀子,就地一扔,笑著說:‘打發叫花子麼?趙師彥,我知道你親自出馬,押送的東西一定非比尋常,我近來手頭緊,你行個好,分我一半紅貨,我拍馬就走,決不與你為難!’這匪首明知家父的來歷,一齣口還要一半的紅貨,家父有些吃驚,詢問他的來歷,那人只是笑而不答。有鏢師不忿,上前挑戰,卻敵不過他的快劍,兩個照面傷了兩人。我瞧得憤怒,正想上前,但被父親攔住,對那匪首說道:‘足下好劍法,可惜招式眼生。趙某刀下不斬無名之輩,你報上名來吧!’那人笑道:‘我攔道打劫,也是形勢所迫,說出名字,有辱師門。久聞「斬風刀」之名,一刀既出,斬風斷雲,鄙人仰慕已久,今日正好一併討教!’「家父看他劍法精妙、談吐不俗,分明不是尋常的劫匪,於是抽刀出鞘,說道:‘些微薄名,不足掛齒,足下劍法高明,區區很是佩服,可你傷了我的鏢師,可不能這樣算了!’說完兩人動上了手。那人劍法雖快,卻不夠老辣,不過二十招,他的左腿、右臂各中了家父一刀,長劍也落在地上。我一邊瞧著,本當家父下一刀必要取他性命,誰知家父向後跳開,說道:‘你傷了我兩名手下,我也砍了你兩刀,你我兩方扯直,大夥兒各走各的!’那人盯著家父,古怪一笑,說道:‘趙師彥,你不殺我,將來可別後悔!’家父慨然答道:‘趙某正道直行,從不後悔!’那人哈哈大笑,說道:‘好個正道直行,趙師彥,這兩刀我記下了!’說完扯下腰帶,丟在地上,一瘸一跛地帶人走了。

「我看得著急,埋怨父親說:‘這人如此張狂,為何不一刀殺了他?’家父搖頭說:‘他的劍法十分高明,只是學藝未精,方才敗於我手。這個人來歷不凡,我殺了他不難,若是惹出他的後臺,只怕不易對付!應龍啊,你千萬要記住,咱們走鏢的人,頭一個字是忍,第二個字才是武,若是遇匪殺匪、遇寇殺寇,這天下的匪寇你殺得完嗎?’我無話可說,又見地上那條腰帶,一時好奇,撿了起來,只見腰帶上繡了一隻小小的銀色鼉龍,於是拿給父親。父親看了一眼,忽然臉色大變,不待其他人看見,一把揣進懷裡,招呼鏢師們趕路。

「一路上,家父十分沉默,我見他心事重重,幾次詢問,他總是找話岔開。不久到了平江,交割了貨物,這天下午,家父將我叫到面前說:‘我方才又接了兩筆生意,一筆去揚州,另一筆是走遠鏢,前往江西九江。我琢磨過了,這兩批貨都很緊要,常言道,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我不放心交給別人,應龍啊,你年紀雖小,但已得了我的真傳,故而我想讓你獨當一面。你看,揚州、九江,你走哪一路?’「我聽了這話,欣喜若狂,我隨家父走過幾趟鏢,可是從未獨當一面。大丈夫任職以難,若要走鏢,當然越遠越好,於是慨然回答:‘我去九江!’家父點頭說:‘有志氣!不愧是我趙家的兒郎。’說完捧出一個匣子。這匣子楠木嵌玉,入手甚沉,我猜想裡面不是金珠寶玉,就是貴重古董,一時捧著匣子,歡喜得渾身發抖。父親拍了拍我肩,說道:‘這匣子五月初八必須送到,收貨人是九江北大街吉祥寶行的陳井生陳老爺,你可記住了?’我心念幾遍,牢牢記住,父親又說:‘你頭一次保鏢,我把幾個心腹鏢師派給你,他們都是老江湖,一路上你要多多請教!’我滿心歡喜,只想立馬出發,答應一聲,轉身就走。出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父親一眼,忽見他呆呆地望著我,眼裡閃動點點淚光……」

說到這兒,趙世雄抬起頭來,獨眼凝注夜空,透出一絲茫然。樂之揚忍不住問道:「令尊為什麼難過?」

趙世雄沉默一下,輕聲說道:「我當時只顧高興,見了家父神色,也沒仔細思量,只當他年老心軟,感傷離別。那一路鏢又十分緊迫,我不敢虛耗時日,故而星夜出發。那時飢疫橫行,盜賊蜂起,鏢車一路上遭遇了不少坎坷,好在我的刀法小有所成,幫手的鏢師又十分得力,五月初六下午,終於趕到九江,誰知到了地面上一問,只叫一聲苦,不知高低!」

「怎麼?」樂之揚忙問,「有人劫鏢嗎?」

「不是!」趙世雄搖了搖頭,「九江有一條北大街沒錯,可是街上卻沒有吉祥寶行,更無一個陳井生陳老爺!」樂之揚說:「令尊大概記錯了。」趙世雄嘆道:「他沒記錯,他只是說了謊!」

樂之揚更加糊塗:「他幹嗎說謊?」趙世雄道:「我也納悶,家父一向行事方正,怎麼會開這樣的玩笑?又想起臨走前他的樣子,我的心中越發不安。這時有鏢師說道,既無收貨之人,那麼不妨看一看押送的貨物。這一語點醒了我,我開啟匣子一看,裡面齊整整全是銀錠金條,金銀之上,還有一封家父的親筆書信!我心下奇怪,拆開信封一瞧,幾乎昏死過去。」

「上面寫了什麼?」樂之揚問道。

趙世雄吐一口氣,苦笑道:「家父信中說,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他也許已經死了。當日在泰州城外劫道的是泰州鹽幫的鹽梟,那一枚銀色鼉龍正是他們的標記。鹽幫本身不足為懼,背後的勢力非同小可,相傳鹽幫的主腦均是出身東島……」

「東島?」樂之揚疑惑道,「那是什麼東西?」

趙世雄嘆了口氣,苦笑說:「這名字如今說來陌生,三十年前,卻是如雷貫耳。當年起事反元的韓山童、徐壽輝、彭瑩玉均是出身東島,他們以紅巾纏頭,也是沿襲了‘紅帶軍’的遺風。紅帶軍本是當年雲殊雲大俠創立,他本是宋朝大將,於宋滅元興之際起事抗元,屢克強敵,威震華夏,後來用兵失利,被元軍圍困在浙江雁蕩山,苦戰不屈,壯烈殉國。東島弟子秉承他的遺志,一直以驅逐韃虜為己任,但因為勢單力薄,故而廣收弟子。可惜弟子一多,難免良莠不齊,我上面說到的三位,韓、徐、彭光明磊落,都是一代豪傑,可惜不善於爭權奪利,結果都死在了東島的敗類手裡。後來與朱元璋爭奪天下的幾個,陳友諒、張士誠、方國珍、明玉珍,雖說也是東島弟子,但個個陰險歹毒、好殺無度,當時的島王雲燦又為人糊塗,是非不明,偏聽偏信,為一群敗類裹挾,禍害蒼生,流毒不淺,幾乎兒毀了東島的基業。」

趙世雄回想當年群雄逐鹿的情形,心潮起伏難平,沉默良久,才說道:「這些事說來話長,暫且不提。泰州鹽幫本是一群私鹽販子,不知何故攀上了東島,登時耀武揚威,不可一世,揚州、泰州一帶,可說臭名遠播,只因勢力龐大,官府也不敢深究。東島的標記是金鼉龍,鹽幫身為分舵,便以銀鼉龍為號。那時鹽幫為惡,大多與私鹽買賣有關,從無劫鏢之事。照我猜想,所以攔截鏢車,必是幫中人做了賠本的買賣,對上峰無法交差,故而出此下策。誰知家父不識相,他們劫鏢不成,鎩羽而歸。這一幫人氣量狹小、睚眥必報,曾因為一筆欠債,殺光了對手滿門。以家父的武功,鹽幫高手未必能勝,可是東島高手一來,鏢局絕無幸理。家父看到了銀鼉龍的標記,自知難逃劫數,故而預作安排,以走鏢為名,將我遠遠騙走,以免鹽幫斬草除根。他知道我一向心氣高傲,兩鏢之中必選九江,等我到了九江,發覺不妙,趕回泰州也來不及了。他在書信上還說,隨我同來的鏢師多年來跟隨他出生入死,不應受他牽連,命我將匣子裡的金銀分給眾人,大家各奔東西,千萬不可再回泰州!

「看完書信,大夥兒無不悲憤,個個放聲痛哭,都要趕回泰州,與家父同存同亡。倒是我最先清醒過來,暗想敵人勢大,這些鏢師武功有限,去了也是白白送死,於是喝止眾人,分了金銀,將他們遣散,而後一人一刀潛回泰州。誰知入城一探,當真五雷轟頂,不但家父遭難,鏢局中人也全都一夜而亡,鏢局的房屋被一把火燒成了白地,就連遠嫁揚州的家姐也沒能倖免,姐夫一家十二口,無論男女老少,全都死於非命……」

說到這兒,趙世雄一陣喘息,雄壯的身軀縮成一團,身上創口迸裂,鮮血流得滿地。樂之揚望著這個漢子,想到他的血海深仇,心中不勝憐憫,忍不住說道:「你傷得太重,我帶你去看大夫……」說完伸手去扶,不防趙世雄出手如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樂之揚手腕欲裂,痛得幾乎昏厥。這時間,趙世雄眼裡的兇光忽又暗淡,鬆開他的手,苦笑說:「我失血太多,臟腑也受了重傷,華佗再世也救不了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一段往事在我心底埋藏多年,若不說出,死不瞑目。小兄弟,你是個好人,好人做到底,聽我把話說完!」

樂之揚無可奈何,只好點頭。趙世雄喘息一會兒,接著說道:「我當時憤怒發狂,只想報仇雪恨,於是蒙面更衣,潛入鹽幫總堂,暗殺了兩個鹽幫首領。鹽幫又驚又怒,派出爪牙滿城搜捕,更有兩名東島高手趕來,我與之交手,幾乎喪命,負傷逃入深山,得一位高僧收留,調養了數月方才痊癒。可是等我出山,紅巾軍已在中原起事,南方義軍也紛紛響應,鹽幫搖身一變,成了一支義軍,趕走了大元的官吏,霸佔了泰州、揚州。

「仇人越來越強,報仇的事也越發渺茫,其時天下大亂,到處都是逃難的百姓。我混在難民中間,渾渾噩噩過了數月。這一日,來到高郵城外,忽聽有人叫嚷:‘張士誠張大帥來了!’跟著就聽號角開道,行來一支人馬。這些日子,我也久聞張士誠的大名,聽說他神威了得,屢敗元軍,於是抬眼望去。但見領頭一人金盔銀甲,跨了一乘白馬,望見城外百姓,笑嘻嘻抱拳行禮。看清此人容貌,我幾乎氣炸了肺。這廝不是別人,正是當日劫鏢的匪首,只怪家父一念之仁,沒有將他一刀砍死。現如今,這狗賊沐猴而冠,居然做了江淮義軍的首領。我當時氣憤填膺,手已按上了刀柄,可是目光所及,忽又看見張士誠身後的兩名騎馬老者。這兩人均是東島高手,向日打傷我的也是他們。我見這情形,知道殺不了張士誠,只好暫時隱忍下來。

「當天晚上,我反覆思索報仇之計,想來想去,想起了家父說過的一句話:‘我們走鏢的人,頭一個字是忍,第二個字才是武。’如今憑武力無法報仇,那麼只有在這‘忍’字上下工夫。當年越王勾踐捨身為奴,侍奉吳王夫差,而後十年生聚、十年教訓,終於吞併吳國,報仇雪恥。面對如此強敵,我卻只想一朝報仇,豈非不自量力。想到這兒,我豁然開朗,第二天賣了祖傳的寶刀,打造了一口八十一斤的大關刀,化名趙世雄,投入張士誠麾下,從小卒做起,衝鋒陷陣,屢建奇功。過了一年有餘,‘快哉刀’之名傳開,引起了張士誠的注意,那時我容貌有變,使的又不是祖傳的單刀,張士誠非但沒有認出我來,反而給我加官進爵。也是天意昭昭,到後來,他鬼迷心竅,居然把我視為心腹,讓我做了他帳下親軍的統領。」

樂之揚忍不住說道:「你刺殺他了嗎?」

「沒有!」趙世雄搖頭說,「那時我要殺他,真是易如反掌,但殺了他一個,其他的鹽幫頭子又可以取而代之。況且我的仇人不止是鹽幫,還有東島,要想真正報仇,只有讓張士誠家破國亡。即便如此,也不過毀了泰州鹽幫,後面的東島仍是毫髮無傷。存了這個念頭,我繼續隱忍待機,就在這個時候,來了一個天賜的機會。」

「什麼機會?」樂之揚好奇問道。

趙世雄自得一笑,說道:「張士誠在高郵擊退元軍以後,隱隱然已是南方義軍的共主。他志得意滿,乘勝攻佔了平江,此人饒有權謀,可惜胸無大志,不知聽了誰的鬼話,居然打算定都平江。平江府水道縱橫,步騎不易展開,敵方水軍一到,可說無險可據。自古除了吳王夫差,從無一朝一代定都於此,夫差敗亡之君,根本不足取法。我以勾踐自許,心懷破吳之志,明知此舉欠妥,可也並不點破。沒過多久,張士誠在平江自稱吳王,就在他稱王的第二天,來了一個年輕道士,神色倨傲,開口要見吳王張士誠。

「我身為禁衛統領,見他言辭無禮,本想將他轟走,不料那人拿出一封信說:‘你把這封信交給吳王,他看了信,必會見我!’我見他自信滿滿,心下奇怪,於是讓人看住道士,自己持信入宮,到了僻靜處,偷偷拆信觀看……」

「糟了!」樂之揚叫道,「信封一破,張士誠不就發現了嗎?」

趙世雄搖頭道:「我為復仇之計,但凡緊要書信,均要一一過目,所以自有一套法子,既讓信封不毀,又可看見書信。當時我拆信一瞧,裡面只有一張信紙,上面寫了四個字:靈道石魚!」

「靈道石魚?」樂之揚心生疑惑,「那是什麼?」

趙世雄慢吞吞說道:「當時我也不知這四字的意思,於是原樣封好,交給了張士誠,誰知他展信一看,先是吃驚,繼而喜透眉梢。我在一旁瞧見,心中十分納悶:此人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為何見了這四個字,偏偏驚喜流露?張士誠看了又看,鄭重收信入懷,命我召那道士。見了道士,又破天荒將我遣開,過了好一陣子,方才遣出道士,喚我入內,張口就問:‘世雄,我待你如何?’我說:‘陛下待我勝似父母,小將死一百次也報答不了。’我為報仇,刻意吹捧拍馬,可是張士誠聽了十分入耳,他說:‘世雄,你代我做一件事,這件事你知我知,不可讓第三人知道!’我說:‘陛下但有差遣,小將在所不辭。’張士誠說:‘那道士你也見過了,今天夜裡,你帶兵跟他一起去城外虎丘的「玄天觀」,給我取一樣東西回來。事成之後,殺光所有道士,連帶門外那個,一個也不要留下!’我忍不住問道:‘要取的東西是什麼樣子?’張士誠遲疑一下,小聲說:‘是何模樣,我也不知,門外的道士一定知道。切記,事後殺人滅口,道士一個不留!’」

樂之揚怒道:「這個張士誠,還真不是東西!」

趙世雄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若非心狠手辣,他一個私鹽販子,又憑什麼脫穎而出、裂土稱王?說起來,這類事情,我也替他幹過不少,唯獨這件事情最為蹊蹺。我帶著道士兵馬,乘夜直奔虎丘,將玄天觀團團圍住。小道士見了玄天觀的觀主,張口就要他交出‘靈道石魚’。那觀主道號映真,看上去謙和有禮,是個有道之人,他見這情形,自知無法抗拒,於是捧出一個紅木匣子,對我說道:‘劣徒利慾薰心,洩露本觀秘密,真是可嘆可恨。但這東西不過是前代高人的遺物,吳王就算得到,也無實際用處。為這無用之物傷生害命,智者不為,還望將軍得到此物,不要再與本觀為難。’「映真道人說這話時,神氣哀切憂傷,足見他洞悉世情,明白來者不善。我拿到盒子,展開一看,裡面放了一隻魚形石雕,看模樣並無出奇之處,為了此物殺光道士,未免小題大做。但那時我大仇未報,不便違抗王命,就問小道士:‘就是這個嗎?’小道士眉開眼笑,連說:‘對,對……’話沒說完,我大刀一揮,把他的腦袋砍了下來……」

樂之揚聽到這兒,忍不住脫口輕呼,趙世雄看他一眼,嘆道:「接下來就是殺人放火,觀裡一百多名道士,幾乎沒有走脫一個。只有映真道人武功不弱,奮力殺出重圍。我故意遣開將士,親自追趕,趕到虎跑泉邊,老道身受重傷,不支昏倒。我見四周無人,將他藏在一個隱秘處所,自己返回王宮交差。交納石魚以後,張士誠又千萬叮囑,命我不得洩露此事。我假意答應,事後悄悄離開王宮,找到映真道人藏身之地。趕到之時,老道已經醒了。我問他石魚來歷,他起初神氣冷淡,絕口不答,後來我無奈之下,只好說出與張士誠的仇恨。他默默聽我說完,半晌才說:‘令尊師彥公與我有一面之緣,他的慘事我也有所耳聞,足下如果沒有說謊,你為家人報仇,含恨忍辱,真有上古俠士之風。也罷,你立一個誓,將來時機來到,殺了張士誠,為本觀道士報仇。’「我聽了這話,跪地立下毒誓。映真這才說道:‘這隻靈道石魚,源自宋朝初年。那時東島還未創立,島上始祖釋印神,出身佛門,後來還俗。他一身武功兼有佛道兩家之長,加上天分奇高,不到四十歲就創出了「蜇龍眠」與「無相神針」兩大奇功,打遍天下,全無敵手。釋印神志得意驕,在家門前立下一塊石碑,上面寫道:「天下第一人,世間無雙道」。’」

樂之揚脫口而出:「這人好大的口氣。」

「他口氣雖大,但武功實在厲害,當時武林之中沒人敢說一個不字。過了一年有餘,釋府門前來了一個道人,他對著石碑看了又看,忽地伸出手指,在一字下面添了一橫,又將‘雙’字輕輕抹去,改成了一個‘足’字,這麼一來,就變成了‘天下第二人,世間無足道’,意思全變,大有嘲諷之意……」

「只用手麼?」樂之揚倒吸一口冷氣,失聲叫道,「這不可能!」

趙世雄笑道:「你年紀還小,有所不知,這世上奇人異士本多,於常人而言,空手刻石,似無可能,但據我所知,當今之世,就有兩三位高人可以辦到。道人刻字之時,釋印神並不在家,但他家裡人個個識貨,看見道人的手段,自知不是敵手,便問道人來歷。道人自稱靈道人,雲遊至此,在附近的‘乘黃觀’借住三日,三日之內,釋印神如能趕回,可來乘黃觀和他一會。

「道人說完以後,揚長而去。釋印神收到飛鴿傳書,晝夜兼程,終於在三日之內趕到乘黃觀赴約。他還沒進大門,一個道童迎上來說道:‘靈道長託我帶話,他說,神人無功,聖人無名,貧道不敢自詡神聖,但身為出家之人,不願揚名立萬。所以闢出一間靜室,只容釋先生與貧道兩人證道。今日無論勝負高低,雙方均是不必聲張。釋先生如果答應,便請入室一敘,如不然,還請掉頭回去!’「釋印神聽了這話,當即答應。許多江湖中人來瞧熱鬧,聽了這話,大失所望,只好守在外面,目送釋印神走入靜室。本想兩人交手,必然驚天動地,誰知聽了半天,靜室中寂無聲息。足足過了半個時辰,釋印神方才走出門外。他神氣淡漠,不見喜怒,也不瞧上眾人一眼,徑直走回家中,閉門不出。在場的武人紛紛猜想兩人誰勝誰負,可是誰也猜不出個所以然來。到了第二天,有人突然發現,釋府門前的石碑變成了一堆碎石,府內人去樓空,釋家上下數十口全都不知去向。從那以後,釋印神絕跡武林,江湖上再也聽不到他的訊息,直到數十年以後,江湖中人才知道,釋家離開中土,遠走海外,去了東海的靈鰲島。」

「釋印神輸了嗎?」樂之揚忍不住問道。

「說不清!」趙世雄輕輕搖頭,「只因兩人有言在先,所以這一戰的勝負,成了一件武林懸案。那日以後,釋印神遠走海外,靈道人也銷聲匿跡,直到百年之後,有人在王屋山的石洞裡無意中發現了他的遺蛻,遺蛻旁邊擱著一隻石魚,地上以指力刻下兩行大字:‘囊括天地之寶,希夷微妙之道’。靈道石魚出世以後,惹起了一陣腥風血雨,可是得到石魚的人,從無一人能夠勘破石魚的秘密,它與‘純陽鐵盒’(按,見拙作《崑崙》)並稱玄門兩大秘寶。後來幾經輾轉,此物不知所蹤,直到玄天觀出了叛徒,想借此物升官發財,靈道石魚方才再度出世……」

說到這兒,趙世雄連聲喘息,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說道:「當時我聽了這一席話,心中喜極欲狂。‘仙蝟功’之強天下皆知,釋印神之後,東島練成此功的高手也不過一人而已。靈道人如果勝得了釋印神,那麼,他的武功當在‘仙蝟功’之上,我若練成了他的武功,必能與東島高手一爭長短。想到這兒,我盯著映真道人一言不發。老道慘然一笑,說道:‘我知道你的念頭,我活在世上,難免洩露你的秘密,趙老弟,記住你的誓言,為本觀的弟子報仇!’說完奮力掙起,一頭碰死在了一塊巨石上面。」

樂之揚聽到這兒,心中悽慘,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只聽趙世雄接著說道:「我掩埋了映真的屍體,匆匆趕回王宮,一路上猜想,張士誠身為東島弟子,當然知道靈道石魚的來歷。他讓我來取石魚,又不願外人知道,其中的居心,無非是想練成靈道人的武功,一舉擺脫東島的轄制。而他的心腹之中,只有我與東島無關。換在以往,我一定洩露訊息,挑唆兩方廝殺一場,但為了得到石魚,我再一次隱忍不發。可是得到石魚之後,張士誠收藏甚秘,我幾次潛入他的內室,均未發現石魚的蹤跡。

「此後又過了幾年,朱元璋天縱神武,陸續掃滅群雄,打敗陳友諒以後,又向張士誠用兵。張士誠連戰連敗,不久平江被圍,陷入了絕境。城破之前,他將家眷趕到齊雲樓上,親手點火,將妻妾兒女統統燒死。哼,這一套把戲,他瞞得了別人,卻瞞不了我,他燒死的多是女眷,兩個兒子張天賜和張天意根本不在其間。張士誠不願斷了香火,找了兩個替死鬼充數,燒得面目全非,暗地裡卻把兒子藏在民間,等到戰事平息,伺機逃出平江。平江城破之後,我搜遍王宮,不見‘靈道石魚’,心想張士誠將石魚視為至寶,城破之際,必然交給兒子帶走。於是我找到兩人的藏身之所,卻只見到了張天賜。後來才知道,張天意也在屋內,就藏在一邊的大水缸裡。可惜時間緊迫,我沒有仔細搜尋,只向張天賜逼問石魚的下落。那小子抵死不說,我只好一刀一刀地剮了他,割到二十一刀的時候,他受苦不住,終於吐露了真情。我得到石魚之後,殺了張天賜滅口……」

樂之揚聽到這兒,心中不勝厭惡,重重冷哼一聲。趙世雄看他一眼,淡淡說道:「我本以為這件事無人知曉,但世上無不透風的牆,石魚的事還是傳到了朱元璋的耳朵裡。那時我也十分不解,如今猜想,這訊息必是張天意傳出去的。朱元璋要我交出石魚,我只好連夜逃走。朱元璋滿天下抓我,可他萬料不到,我膽大包天,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唱戲。呵,我唱了二十年的關公,今夜之前,並無一人知道我的底細。」

說到得意之處,趙世雄呵呵直笑,笑了兩聲,突然一陣氣緊,拼命咳嗽起來。

樂之揚問道:「張士誠呢,這一次你殺了他麼?」

「沒有!」趙世雄面露獰笑,臉上血肉擠成一團,看上去十分可怖,「我忍了十多年,一刀殺了他,豈不太過便宜。他當時窮途末路,想要上吊自盡,但他越是想死,我越不讓他如願,我砍斷了白綾,將他生擒活捉,交到了朱元璋的手上。朱元璋折磨了他足足兩天,方才下令將他絞死。可惜得很,那時我已棄官逃走,沒有親眼看到他臨死前的嘴臉。」

樂之揚心想張士誠一代梟雄,死得如此窩囊,真是可悲可嘆,又想他濫殺無辜,活該受此報應。想著冷冷說道:「靈道人的武功,你也沒學會吧?要不然,怎麼會是這副德行?」

趙世雄哼了一聲,冷冷說道:「起初我自負才智,心想日子一久,必能破解石魚之秘,誰知過了三十年,仍是一無所獲,可是練不成靈道人的武功,我就無法向東島尋仇,這是我生平憾事,也是我告訴你這些事的原因!」

樂之揚不解道:「這跟我什麼關係?」趙世雄擠出笑來說道:「孩子,我把靈道石魚送給你,你要答應我,將來有朝一日,練成石魚武功,代我向東島報仇!」

樂之揚一呆,搖頭說:「我不要石魚,更不會幫你殺人!」趙世雄怒道:「為什麼?你不想天下無敵麼?」

樂之揚笑了笑,轉身便走,忽聽趙世雄發出一串呻吟。樂之揚想他渾身是傷,心中一軟,說道:「趙先生,你別逞強了,還是找個大夫要緊。」

「好!」趙世雄喘氣說,「你扶我起來。」

樂之揚伸手去扶,冷不防趙世雄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向前用力一帶。樂之揚身不由主,一頭撞進他的懷裡,來不及掙扎,就聽趙世雄在他耳邊輕笑:「你越不肯要,我越要給你。告訴你,石魚就在……戲園東南方的牆角底下!」說完放聲大笑,笑了幾聲,忽地把頭一歪,靠在牆上死了。

樂之揚奮力掙脫那手,只見趙世雄雙眼大張,嘴角掛了一絲詭笑,看上去雖死猶生,說不出的猙獰可怕。樂之揚的心子突突狂跳,轉身衝向巷口,誰知才跑幾步,眼前多了一人,白衣染血,玉面長鬚,腰間一顆明珠,冷冷對映月光。

樂之揚望著來人,不由倒退兩步,張天意正眼也不瞧他,目光落在趙世雄身上,默默看了一會兒,冷冷道:「他死了?」

「他」字出口,人還在巷口,語聲未落,樂之揚只覺一陣微風吹過,張天意已經到了趙世雄的屍體前面。

樂之揚心中害怕,支吾道:「我、我不知道!」張天意「哼」了一聲,抽出軟劍,刷刷兩聲,削斷了趙世雄的雙腿,斷口齊齊整整,並無血水流出。

血已流盡,人也死透,張天意望著生平仇敵,流露出失望的神氣。他目光一斜,忽見樂之揚挨著牆角,一步步向外挪去,不覺冷笑一聲,低聲道:「想逃麼?你試試看!」

樂之揚手腳僵硬,心子狂跳。對方神出鬼沒,要想逃出他手,根本沒有可能。張天意的目光又轉向屍體,長劍一抖,刷刷刷挑破衣服,俯身摸索一陣,可是一無所獲,思索一下,問道:「小傢伙,他臨死之前,跟你說了什麼?」

樂之揚努力按捺心跳,答道:「說了他的身世。」張天意哼了一聲,又說:「那麼你知道我是誰了?」樂之揚聽他口風不善,不由心驚肉跳。張天意又問:「除了這些,他還說了什麼?」

樂之揚正想說出石魚之事,但轉念一想,趙世雄抓看客擋劍,本意出於自保,這個姓張的討債鬼臨走之前,卻將倖存者全數殺死,比起趙世雄來,還要狠毒一倍,如果石魚上真有絕頂武功,此人一旦練成,還不知要害死多少人。想到這兒,他支吾說道:「沒、沒說什麼!」

「撒謊!」張天意掉過頭來,目透銳芒,「你撒謊!」樂之揚強笑道:「你不信就算了!」

張天意皺了皺眉,打量少年一眼,漫不經意地說:「這麼說,你活著也沒什麼用處了。你知道了我的身份,斷不能留你活在世上!」樂之揚吃了一驚,忙道:「他只說了自己,可沒有說你!」張天意冷笑道:「你當我會信麼?」

樂之揚心念急轉,這討債鬼殺死自己,好比捻死一隻螞蟻,但若說出靈道石魚的下落,他又很不甘心。突然間,樂之揚靈機一動,大聲說:「我想起來了,他的確說過,有一件緊要東西,藏在紫禁城裡!」

「紫禁城?」張天意一愣,「他說在紫禁城?」

「對呀!」樂之揚用力點頭,「千真萬確!」張天意冷笑道:「好小子,還敢說謊?」樂之揚心子一跳,衝口而出:「我沒說謊。」

張天意見他急得面紅耳赤,神態不似作偽,又想他小小年紀,倉促間也編不出紫禁城的說法。趙世雄狡詐百出,沒準兒真的將靈道石魚藏入皇宮,那兒禁衛森嚴,地大人少,倒真是一個藏東西的好去處。

張天意以己度人,先信了幾分,又問:「好啊,他說了沒有?在紫禁城什麼地方?」樂之揚笑道:「說了!」張天意漫不經意地問:「在哪兒?」樂之揚介面笑道:「你剛才還要殺我,我說了地方,豈不是馬上就沒命了嗎?」

張天意大怒,盯著樂之揚笑嘻嘻的面孔,恨不得一掌將他拍死,可他一心得到石魚,趙世雄一死,這少年已是唯一的線索,想來想去,只好忍氣吞聲,擠出笑臉說道:「我方才說笑話兒呢,好孩子,你說出藏物的地方,我馬上放你走人。」樂之揚嘻嘻一笑,學著他的口氣說:「你當我會信麼?」

張天意長劍一抖,刷地刺出,樂之揚胸口一涼,微微刺痛,低頭看去,劍尖挑破衣衫,深入皮肉半分,只聽張天意森然說道:「小子,老實說出地方,要不然,我把你的心子挑出來餵狗!」

劍氣森森湧來,樂之揚熱血冷透,身子好似墮入冰窟。他見過張天意的手段,心知真話出口,馬上就會長劍穿胸,當即長吸一口氣,顫聲說道:「說也是死,不說也是死,反正、反正都是一死,與其這樣,我、我寧可不說!」

「是麼?」張天意冷笑一聲,「我刺一劍問你一次,看你能挨幾劍。」樂之揚說道:「你哥哥捱了二十一刀,受不了說了,結果還是丟了性命。我年紀小,人可不笨,你若刺我一劍,今生今世,也休想找到那個東西!」

張天意死死盯著他,兩眼噴火,麵皮發紫,本想一個黃口孺子,連哄帶嚇,一定能夠叫他乖乖吐露實情,誰知這小子奸猾過人,始終不肯上當。張天意患得患失,害怕一劍下去,真的斷了線索,心中儘管惱怒,卻慢慢收起長劍,冷冷說道:「小傢伙,你要怎麼才肯說?」

樂之揚笑道:「進了紫禁城我就說!」這一句話大大出乎張天意的意料,他本以為樂之揚要他做出保證,比如寫字畫押之類。此類契約,事後輕輕撕毀了事,樂之揚還是難逃一死,但這一番回答,完全讓他摸不著頭腦,一時盯著少年,心裡大犯嘀咕。

樂之揚臉上帶笑,心中卻很焦急,面對這個殺星,幾乎生路全無,或早或晚,得不得到石魚,討債鬼都會殺他。有道是「遲則生變」,如今之計,只有盡力拖延時間,皇宮大內守衛森嚴,討債鬼本領再高,也決計無法進去,他一時不能入宮,一時就不能殺死自己,時間一久,或許能夠找到脫身的機會。

兩人沉默相對,心裡各自轉了幾十個念頭,張天意忽地慢慢開口:「小子,你說話算數?」樂之揚笑道:「算數!」

張天意點了點頭,收起長劍,手掌忽地一翻,拍中樂之揚的心口,少年只覺刺痛入體,忍不住發出一聲慘叫。

「小滑頭,這滋味如何?」張天意呵呵冷笑,「我在你的膻中穴附近釘入了一枚‘夜雨神針’,如果老實聽話,事後我給你起出金針。要不然,哼,這一枚金針不斷鑽入,終歸刺破你的心包,叫你受盡痛苦而死。」

樂之揚臉色慘變,但覺中針處發癢發麻,怪怪的不是滋味。張天意瞅他一眼,笑道:「你若害怕,說出地點,豈不一了百了?」

樂之揚強打精神,也笑道:「你若不要那東西,更加一了百了!」張天意目湧怒意,厲聲說道:「嘴硬的小子,我看你硬到幾時?」樂之揚笑道:「不勞關心!」張天意「呸」了一聲,罵道:「我關心你個屁!」樂之揚說道:「好啊,眼下無屁可放,等我有了屁,再放給你關心關心!」

張天意大怒,欲要動手教訓,可一想到靈道石魚,又把打人的念頭按住,心中暗暗發誓,拿到石魚,非得一劍劍剮了這小子不可。他心裡發狠,臉上卻故作冷淡,說道:「小子,跟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小巷。樂之揚回頭望去,巷道幽深,趙世雄的屍首隱沒不見。正瞧著,張天意右手突出,抓住他的肩膀,左手向上一揚,衣袖裡飛出一條細長的鐵索,索端鑄有精鋼鐵爪,「咔」的一聲扣住了屋簷。

樂之揚不及轉念,雙腳離地,身子如飛上升。張天意輕捷如一縷飛煙,飄飄然躥上房頂,將樂之揚夾在腋下,踩著屋脊飛奔,遇上高牆大廈,稍矮的縱身跳過,較高的使出飛爪,勾簷掛壁,飛騰直上。

張天意輕功高妙,只管飛簷走壁,樂之揚卻覺忽上忽下,頭暈眼花、煩惡想吐。突然間,前方湧現出一面高牆,筆直兀立,不見牆頭。樂之揚只覺張天意不住攀升,似無窮盡,忽然「叮」的一聲,兩人向下一沉,樂之揚一顆心躥到嗓子眼上,抬眼望去,張天意右手的軟劍刺入牆壁,顫悠悠地掛住兩人。

「去!」張天意吐氣開聲,藉著劍身彈力,奮力向上一躍,兩人凌空翻騰,一個筋斗落在牆頭。樂之揚回頭看去,只覺一陣頭暈,他儼然已經到了京城的頂端,下面的房舍小如玩偶,密密層層,形似波浪起伏,其間的燈火星星點點,只疑一陣微風,也能將之吹散。

不容他細看,張天意翻騰向前,時用飛爪,時用軟劍,起起落落,翻過一處高牆,飄然落在地上。他放下樂之揚,呼呼直喘粗氣。少年爬了起來,掉頭望去,四面古木森森,掩映飛簷巨柱,許多房屋之中,黑沉沉全無光亮。

「這是哪兒?」樂之揚好奇問道。張天意冷哼一聲,答道:「紫禁城!」

樂之揚嚇了一跳,張嘴要叫,張天意一把捏住他的脖子,將他到嘴的驚叫堵了回去。

「紫禁城到了!」張天意低聲喝問,「那東西呢?」樂之揚張口結舌,一腔熱血全湧到了頭上。他本是信口胡謅,對於紫禁城中的情形,幾乎一無所知,一時間使勁撓頭,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張天意疑雲大起,寒聲說:「小子,你不會騙我吧?」樂之揚見他神情,心頭一動,暗想自己沒有來過紫禁城,討債鬼怕也沒有來過。事到如今,只有亂編一個名字,騙過眼下再說,想到這兒,他一拍腦袋,叫道:「我想起來了,群芳殿,不錯,就是群芳殿!」

「群芳殿?」張天意一愣,這名字十分俗氣,不像是皇城宮殿的稱呼。但正如樂之揚所料,他倉促來此,對於宮中的情形也不甚了了,張天意萬萬料想不到,這個無賴小子,膽敢欺騙自己,只把妓院的名號篡改了一字,硬生生地套用在皇宮上面,於是又問:「趙世雄說了麼?大抵在什麼方位?」

「大抵……」樂之揚假意沉思,心想,群芳,群芳,不是女人,就是花草,想著靈機一動,「趙世雄說了,在御花園裡面!」

樂之揚說謊的時候,目光閃爍,話語吞吐,如果換了成人,張天意早就起了疑心,可是樂之揚年紀太小,張天意先入為主,總想著小屁孩兒沒有那麼多的心眼兒,膽敢胡編亂造地欺瞞自己。

這麼一盤算,張天意心中大定,冷笑說:「御花園,群芳殿,莫非是宮裡妃嬪祭奠花神的地方?但若是祭奠之所,也應該叫做‘群芳祠’才對。哼,朱元璋乞丐出身,胸無點墨,起個殿名也是狗屁不通。」他的父輩敗給了朱元璋,心中耿耿於懷,故而逮到機會,就要盡情挖苦一番。

樂之揚一邊聽著,心想:「狗屁群芳祠,群芳院才對呢!朱元璋狗屁不通,你這討債鬼的狗屁也通不到哪兒去。」

「走吧!」張天意轉身就走,樂之揚叫道:「上哪兒去?」張天意冷冷道:「當然是去群芳殿。」樂之揚心子一跳,忙道:「你知道御花園在哪兒?」張天意道:「人長一張嘴,不會問路嗎?」

樂之揚暗暗叫苦,恨不得掉頭就跑,如果當真遇上宮人,他的謊言立馬拆穿,討債鬼一生氣,就算不殺他,也得砍手砍腳,縱不砍手砍腳,削幾塊皮肉也是免不了的。一想到趙世雄的慘狀,樂之揚連打了幾個冷戰。

「磨蹭什麼?」張天意回過頭來,目光陰森。樂之揚無法可施,只好一步步挨上去,心裡拼命轉念,兩眼左顧右盼,尋找逃生之路。

深宮如海,黑沉沉不見燈火,沿途花木縱橫,假山攲斜,如怪獸,似飛龍,若奔若走,森然相向,池沼間枯荷衰敗、亂萍飄零,突然躥起一隻鶴鳥,撲翅的聲音嚇得樂之揚渾身打戰。

轉過一條長廊,一盞燈火冉冉飄來,張天意快步迎上,只見兩個華服男子迎面走來,掌燈的一人大聲喝道:「誰?」

叫聲方落,張天意撲上前去,只聽撲通兩聲,二人同時摔倒。張天意拎起一人,扒了衣服頭冠,丟給樂之揚道:「換上!」

樂之揚糊里糊塗,依言換上衣衫。他的身量尚未長足,衣袍上身,略顯肥大。這時張天意又將另外一人的外套扒了下來,穿在身上,拍開那人的穴道笑道:「得罪得罪,敢問御花園怎麼走?」

那人魂不附體,手指遠處:「一直、一直往、往東北走!」張天意笑道:「謝了!」正要把人放下,忽又想起一事,問道:「群芳殿在御花園裡麼?」

「群芳殿?」那人一呆,「那、那是什麼地方?小的、小的從沒聽說過!」

張天意臉色一變,回頭望去,忽地不見了樂之揚的影子。他又驚又怒,慌忙跳到假山頂上,舉目一看,廊廡交錯,木石掩映,夜色漫如海水,吞沒了無數房屋,別說是人,連一個鬼影也沒看見。

張天意本想樂之揚中了「夜雨神針」,一定不敢逃走,是以心生懈怠,給了他可乘之機。這時後悔莫及,呆呆站了一會兒,跳下假山,連環兩腳,踢得地上兩人頭開腦裂。他抓起屍體,綁上石頭,丟入一邊的池塘,低頭想了想,拎起燈籠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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