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三垂眼默唸一遍,點頭道:「好,我儘量吧!」
他正要出去,雲舒叫住他:「畢三叔,我爹和杜叔跟老窯叔叔相交甚深,相信您一定能找到他,如果能同時拿到他的賣身契,這就是畢三叔的辛苦錢了!」
雲舒將一個五兩的銀錠往桌上一放,畢三頓時兩眼放光。要知道他在這窯廠負責接洽訂單,每談成一筆,他最多也只得百分之十的提成。
一般人家每次有個三五兩的訂單就不錯了,他辛苦半天、跑前跑後說盡好話才得三五百文,今天遇上雲舒這樣的大客戶實屬不易,出手就是三十兩,後面可能還有增加!如此客人能抓住當然不能放過。
至於這另外白來的五兩,不就是找個工人,拿份兒契紙?反正這窯裡每天都有人病有人死,少一個無所謂!畢三雖然心裡有數·表面上卻略有些為難道:「這個···小姐,大院裡我確實管不了事兒!」
雲舒作勢要收回那五兩銀,畢三立刻道:「不過我會盡力、盡力!呵呵,各位稍等、稍等啊!」畢三對幾人拱手行禮·然後匆匆向瓦窯廠的大院去。
待畢三走遠,老爹湊過來道:「雲舒,咱們用不著買那麼好的瓦吧?我看那下等瓦就不錯,比咱們院屋頂上用的還好,不如咱們講講價,買下等瓦吧?」
雲舒搖頭:「不用了,爹·咱們就當少檢修幾次房頂吧!何況這契約已經寫下了,不能隨便更改!銀的事爹爹不必擔心,以後咱們一定能賺回更多的!」
一行人等了近一刻鐘,才見畢三滿頭大汗的跑出來,雲舒等都從椅上站了起來,杜十著急道:「怎麼樣?找到了嗎?」
畢三臉色不太好看,目光閃爍,吞吞吐吐。雲舒皺眉·莫非來晚了?
「那個···你們要找的人·……找是找到了,不過······」
「不過什麼?他人在哪兒了?」杜十追問。
雲舒看畢十的樣,想了想道:「畢三叔·不管老窯叔是受傷還是重病,只要你把他的賣身契還給我們,讓我們領走他,這個還是你的!」
雲舒將銀錠往前一推,畢三立刻接了,好一番道謝後,領著一行人往後面那排低矮的房去。這是一排茅草房,屋簷剛到老爹頭頂,要進門都需低頭,裡面黑暗潮溼·帶著股濃濃的黴味兒加汗水的酸臭味兒!
畢三帶著大家在末尾一間屋停下道:「水小姐,就是這裡!」
老爹和杜十對望一眼,先後進了屋,雲舒走在最後,剛進門一股又腐又酸的臭味兒撲面而來,雲舒本能的捂著鼻後退·正好撞在站在門外的畢三身上。雲舒眉頭緊皺,瞪他一眼,忽聽裡面傳來一陣驚呼聲:「老窯!你怎麼了?老窯,醒醒!…···」
雲舒趴在門框上仲頭往你望望,見老爹和杜氏夫蹲在陰暗的牆角對著地上的東西呼喊搖晃?不會吧!那就是老窯?這種環境還能活下來嗎?
「爹、杜叔、杜康,快把老窯叔抬出來!」
「好好,快,康兒,你抬腳,我跟志誠兄弟抬上面!」幾人七手八腳抬著那不知活人死人的軀體慢慢往外挪動。
雲舒緊張得心都要跳到嗓眼兒了,果然,這些地主個個都是黑心肝兒,為了賺錢什麼都能幹,人命在他們眼裡跟一隻螞蟻差不多!
雲舒恨恨的回頭瞪畢三一眼,畢三似覺得理虧,訕訕的摸摸鼻後退兩步,結結巴巴道:「呵呵小…小姐,不…不是我乾的,是是方才那黃老大幹的,他經常打上了人就往這裡丟!」
雲舒深吸一口氣,仲出一手瞪著畢三,畢三不明所以,詢問的回望
「賣身契!」
「什麼···哦,這···這個人是新進的,賣…賣身契還沒做好了!」
「沒有賣身契你們就敢把人弄死了?」
「不…他不是還沒死嗎?」
雲舒氣得腦袋都要炸了,恨不得衝上去把畢三狠揍一頓。畢三知道留下來也沒好果吃,「那個·…雲舒小姐,我…我去叫常老漢燒鍋開水,待會兒幫你朋友梳洗梳洗!」
畢三說完就要溜,雲舒長長吐口氣,對那背影喊道:「準備一套衣服!」那畢三頭也不回的跑了,也不知聽到沒聽到。
等老爹幾人把那軀體抬出來,只見這軀殼上到處都是鞭痕,衣服被抽得稀爛,緊貼在傷口上,有的傷口開始慢慢結痂,有的傷口外翻流膿,上面還有不停蠕動的白色的蛆蟲!雲舒看得一陣噁心,跑到一旁狠吐了一陣。
等她調整好情緒,回頭去看,見杜康也在一旁捂著胸口大吐,老爹和杜十臉色也不怎麼好,卻依然蹲在那軀體身邊,拍著他臉頰喊道:「老窯、老窯,快醒醒……」
那軀體毫無反應,老爹有些著急,喊道:「雲舒·快過來看看,這位大哥還活著不?」
雲舒想了想,從懷裡掏出個香囊,捂在自己鼻上·小心翼翼的避開那些蛆蟲,挪到那具軀體旁邊,「爹,讓開一些,我來看看!」
雲舒蹲下,探探他的鼻息,雖然微弱·卻能感覺得到,他確實是活著的。再探他的頸部動脈,最後用手帕蓋住,搭上他的手腕兒,靜心細聽,感覺得出來此人雖全身受傷嚴重,傷口發炎化膿,他體內的各器官卻頑強的與病魔抗爭著·這個人…意志很堅強!
雲舒睜眼收手,見老爹和杜十正緊張的望著自己,雲舒點點頭:「爹爹放心·這位叔叔受的都是外傷,咱們先幫他清洗傷口,消毒消炎,治好外傷後應該能好很多!」
於是幾人又七手八腳的把老窯抬到前院,畢三恭恭敬敬站在那裡,笑眯眯道:「雲舒小姐,熱水準備好了,請往這邊走!」
幾人跟著畢三進了旁邊的小屋,常老漢正等在屋中,手裡拿著跟烏黑烏黑的抹布!
「雲舒小姐·讓常老漢來吧,這活兒他經常幹,熟練!幾位不如去客廳休息休息,如何?」
幾人對望一眼,大家還是不放心,最後由老爹和杜康進去幫忙·杜十有傷就跟雲舒一起去客廳等著。看著對面畢三那討好的嘴臉,想起先前這傢伙開個門就罵罵咧咧,肯定不是什麼好鳥兒!
畢三見雲舒憤恨的眼神,只得呵呵乾笑著東拉西扯。半晌後雲舒抿抿嘴道:「畢三,你們這裡弄死那麼多人,就不怕半夜人家來索命?」
畢三打個寒顫,疑神疑鬼的四下看看,抽著眼角乾笑:「不·…不會吧!他們···他們又不是我害的!再…再說這些人都是自願來當窯工的,跟…跟我沒關係啊!」
「人家來當窯工,又沒賣身,你們有何權力抽打他們?」
畢三苦著臉道:「哎呦,我的姑奶奶,您看我這樣,像會打人的嗎?這些窯工進來時都簽字畫押並領過二兩銀的,雖然那契約不是賣身契卻與賣身契無異啊,這事兒就算告上官府也沒用啊!」
「你方才不是說賣身契還沒辦好嗎?」
「啊,這個······」畢三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驚慌的捂住嘴。
雲舒一拍桌:「畢三,我買你十萬匹瓦,又給你五兩銀,你居然撒謊騙我們,生意不想做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小姐息怒、息怒!您坐下,聽我解釋!」
雲舒坐回凳,畢三警惕的看看門外,猶豫片刻道:「小姐,我也不瞞你,其實咱雲霧縣的窯廠大致都這樣兒!為了不讓工人偷師學藝出去自立門戶,各大窯廠用的人一般都是家奴。
但家奴長期給主辦事兒,這髒活兒累活兒力氣活兒讓家奴幹太過浪費,於是窯廠就對外以招工的名義招來些外地人,讓他們簽下用工契!上面規定工人必須服從東家的監管,工人的傷病殘東家概不負責;另外如果東家看重,可以二兩銀買下工人!
這些工人表面上看著只是簽了用工契的自由身,但他們每人進來前都領過二兩銀,還簽字畫押過。所以其實那用工契就是賣身契,需要的時候到官府去備個案轉一轉就行了!」
雲舒覷著眼打量畢三一番,果然奸商就是奸商,正常情況去外面買個壯勞力回來沒有十兩銀肯定不成,他們二兩銀就到手了!還是自願來的!這群混蛋!
「你說雲霧城所有窯廠都這樣?也包括瓷窯、官窯?」
「這個···官窯裡幹這活兒的多半是犯罪的官奴,民間窯坊嘛,只要有後臺的基本如此!雲舒小姐,你要知道這窯廠的活兒說難不難說簡單不簡單,要有幾個聰明伶俐的,花點兒心思一準兒能學會,若家家都會燒窯,咱們這窯廠還怎麼賺錢啊?」
「呵!原來這是窯廠的潛規則!罷了,把老窯的用工契拿出來吧!」
「這個···水小姐啊,不是我不拿,老窯的用工契在黃老大手裡,我方才找他要了,他說等那窯工死了才能給,沒死都是他的人!」
雲舒將桌上的契約一抽,淡淡道:「隨便你,拿不到這契約咱們也別簽了!哼,告訴你,成師爺正嚴打奸商了,正好我弟弟是成師爺的弟,什麼時候讓他跟師爺透個風兒,我看你們這窯廠也別想開了!」
「啊?不···不···小姐息怒,我…我這就去拿!」畢三抹抹額上的冷汗,快跑出去,再次進了前面關著大瓦窯的那個大院。
沒一會兒,老爹和杜康幫老窯清洗乾淨,換上衣服抬出來,雲舒給他把傷口簡單的處理一下。直到傍晚,畢三才滿頭大汗的拿著契紙出來,雲舒一行人收了契紙,帶著受傷暈迷的老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