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青空之藍 滄月 第2頁,共2頁

「來人!給我備馬去!」他把帳簿收回了懷裡,對外面大喝了一聲──看來這個覺是沒得睡了,必須連夜起程趕回葉城處理這件事!處理完再去狷之原。

來回也不過耽誤一天的工夫而已,龍這個傢伙也不會把自己給吃了吧?

昨日半夜裡,睡在床上的殷仙子陡然失去了蹤影,令星海雲庭上下忙了一晚上,卻一無所獲。她走得如此突然,悄無聲息如朝露蒸發。隨身的錢物又分文未動,只穿走了那一襲舞衣,彷彿是從黑夜裡驟然消失了。

侍女們都是臉色蒼白,其中春莞更是緊張而無措。

和秋蟬不一樣,她是奉白帥的密令留在樓裡的,明裡侍奉,暗裡卻監視著小姐的一舉一動。如今殷夜來忽然不見了蹤影,只怕落在她身上的責罰不會輕。

在慌亂了一整夜之後,春莞筋疲力盡地回到空空的樓上,隨便往床上一看,卻失聲叫了起來──低垂的簾幕裡,殷夜來正在靜靜地沉睡,細密的睫毛覆蓋在蒼白的眼瞼上,如此寧靜安詳,彷彿從來沒有離開過一般。

春莞愕然地看著沒事人一樣的小姐,不敢問她夜裡到底去了哪裡。然而,細細檢點掛在架上的舞衣,卻見白練微微濡溼,一端赫然缺失了一粒金鈴。

「天亮了麼?」聽到金鈴響動,殷夜來睜開眼,眼神清亮如明前之茶,對著吃驚的丫鬟淺淺微笑,「今天應該沒有再下雨了吧?」

「趕快準備洗漱妝容──今天我要去海皇祭上獻舞,不是麼?」

十月十五日,清晨太陽如舊升起。

遠遠望去,籠罩在葉城上方的那一片烏雲終於散開了,結束了多日的陰雨。

「果然所言不虛,」狷之原上,有個和尚坐在巨大的迦樓羅金翅鳥頂上,搖望著東方的伽藍白塔方向,喃喃,「海皇蘇摩魂魄歸來之日風雨無阻。」

一句話沒落,感覺脖子上那一串念珠又在自行跳躍不休,孔雀連忙雙手合十,垂下頭去默默唸了一遍經文,有些筋疲力盡地自語:「該死的,怎麼還不派人來接替?老子在這裡都快要撐不住了!」

──彷彿是回應著他最後一句話,一粒念珠忽地自行崩裂,從線上脫落,化成了一個呼嘯的厲鬼模樣!

「咄!哪裡逃?」孔雀濃眉一蹙,大喝一聲,張大口猛地倒吸了一口氣。

那一縷冤魂發出一聲慘叫,來不及逃離,瞬間被他吸入了腹中!

咔嚓,咔嚓,和尚盤腿跌坐在迦樓羅上,咀嚼著嘴裡的冤魂,唇角有一絲血漸漸沁了出來──那是反噬之力。他修的是密宗蓮花淨化之法,可以以自身為法器來度化亡靈。這數百年來,那些被他吞入的鬼魂有一部分會被他的法力淨化,重入輪迴,然而另外一部分卻還是保持著戾氣,從不曾有片刻安歇。

如今,在離破軍如此近的地方,魔的力量在增長,那些被吞入他體內的冤魂在蠢蠢欲動,似要咬穿他的血肉,衝出這個軀殼的禁錮而去!

「龍,你可得手腳快一點呀!否則我就要被這群傢伙給吃光了。」

孔雀喃喃,「噗」的一聲,肋骨上出現了一道裂痕,一隻蒼白的鬼手伸了出來。他看也不看,唸了一句佛,雙手結獅子印,「啪」的一聲拍在那到裂口上。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身體裡叫了一聲,那隻手瞬地縮了回去。傷口瞬間又癒合。然而很快地身上其他部位又出現了裂口,不停的有蒼白的手和臉探出來,試圖破體而出。

他只能不停地拍著,按住這個又冒出來那個,打得啪啪有聲。

「他孃的,還是去石屋裡避避好了!」實在是受不了了,孔雀托起了金缽,從迦樓羅上快步走了下去,一路嘴裡不乾不淨地咒罵著,「操!不知道龍什麼時候能把第五個第六個解決掉──老子可真的快要抵不住了!」

在孔雀明王離開後,迦樓羅金翅鳥靜靜地停在荒漠裡。

黑暗的密室裡一片寂靜,只能聽到外面風砂一粒粒地打在金屬上的簌簌聲,以及被釘在金座上鮫人越來越微弱的呼喚:「快些快些來啊。時間已經不多了」

有明珠接二連三地從眼角滑落,簌簌落地。

「我來了。」黑暗裡,忽然有一個聲音回答。

金座前的地面上忽然迴旋起了一束奇特的微光,那是和下層煉爐對應的區域──低語中,一個白衣女子無聲無息地漂浮起來,在光裡旋舞。她彷彿無形無質,悄然穿透了厚厚的合金地面,來到了這裡。

她坐在一艘小小的銀舟裡,無聲地滑行在密室冰冷的地面上。一路上,滿地的珍珠紛紛散開,彷彿銀舟穿行在珠光之海。這一瞬的情景極其美麗,宛如夢幻。

銀舟在金座前停止,其中的女子一步步走上來,輕聲如鬼魅般地回答:「我來了。」

當她冰冷的手指接觸到時,衰竭的瀟陡然睜開了眼睛!

九百年的禁錮和蟄伏,讓鮫人碧色的眸子暗淡,然而在看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陌生女子是,裡面卻陡然掠過了一道光,忽然間驚駭地睜大了眼睛──那個女子站在金座前,緩緩除下了面紗。那是一張蒼白如冥靈的臉,眼神澄淨而空洞,彷彿從極淵的雪。

是幻覺麼?還是古墓裡那個長眠的人有復活了?眼前出現的這個人,除了髮色不同外,和九百年前的女劍聖慕湮居然有著一模一樣的容貌!

「你」那一瞬,心裡不知道是怎樣複雜的情緒,瀟喃喃,「終於來了?」

「是啊,」那個女子輕聲回答,「我是來喚醒破軍的。」

「破軍?」聽到那樣的稱呼,瀟眼裡的光只閃了一下便滅了。她長久地凝視著眼前這張蒼白的容顏,忽地喃喃,「不不是你!真正的慕湮劍聖,不會稱呼主人為‘破軍’──她應該叫他‘煥兒’──在這個世上,千秋萬代,只有她會那麼叫他!」

鮫人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所以,你不是她!你到底是誰?」

「我是。」那個女子的聲音卻平靜漠然,和眼眸一樣毫無生氣,似是一具被丶操縱的木偶。

「不是你!你不是慕湮劍聖!」瀟厲聲叫了起來,眼裡閃出了殺意,「你這個空具軀殼的怪物,快從我主人身邊滾開!」

隨著她聲音的拔高,金座上陡然盛放出刺眼的光,彷彿利劍一樣刺向了那個闖入者──然而,那個女子根本就沒有退讓,就這樣站在那裡,任憑光芒刺穿她單薄的身體。

光線消散後,女子依然安然無恙。

「你無法傷害我。因為我是慕湮劍聖的轉世分身,在這裡,破軍的力量將保護我不受任何傷害,哪怕是來自於你的傷害。」看著瀟震驚的眼神,女子卻還是漠然地回答著,語調機械般沒有起伏,「我已經等待了那麼久我生下來的唯一目的,便是來到這裡,喚醒破軍──誰也無法置疑我,誰也無法阻擋我。」

「你」瀟震驚地看著她,半晌,才微弱地低語:

「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是的,女子從下一層的煉爐裡出來,居然能自如地穿越厚重的金屬壁,而且能在那一道提煉人之魂魄的光芒裡飄浮!──她不是個活人,卻也不是個死人。她身上有著奇特而詭異的氣息,令人震驚不已。

然而,任憑瀟內心猜測萬千,那個女子彷彿幽靈一樣地在暗室內迴旋,聲音漠然而平靜:「我是星槎聖女,受命前來迎接破軍的覺醒。」

「受命前來?」瀟喃喃,「誰之命?」

「元老院。」星槎聖女回答,「整個滄流冰帝國。」

「不不可能!」瀟脫口低呼,「不可能是你!」

怎麼會如此?空桑女劍聖的轉世之身,居然會在冰族?而且,在幽寰投射到破軍之前,不可能有一個分身會提前知道此生的宿命!這個冰族女人,又怎能洞徹自己的一生?

是冰族元老院的力量麼?還是滄流帝國的旨意?

「你或許會不承認我的身份,因為確切地說,我只是慕湮劍聖此生的‘六分身’之一,」星槎聖女的聲音平靜而淡漠,「不過,不要緊──因為另外的幾個分身,自然會有‘命輪’的人來替我除去。到了最後,我,肯定會是唯一的那個入選者!」

聽到她嘴裡漠然吐出命輪兩個字,那一瞬,瀟陡然明白過來了.

九百年來,潛藏在大陸和平背後的,一直是兩種勢力不曾間歇的鬥爭:西海上的冰族日夜計劃著喚醒破軍,而另一個名為命輪的神秘組織則嚴密看護著這裡,一次次地挫敗對方的企圖。

而這一次,他們之間的爭鬥又達到了新的白熱化。

那些冰族軍人用瞭如此大的代價,原來不僅僅只是為了把迦樓羅驅使回西海,更重要的是為了將這個女子送到這裡!──因為冰族人在數百年的失敗後終於明白,只有將他們控制的分身順利送到了迦樓羅的金座前,才能保證分身的絕對安全。

因為,無人能在破軍面前傷害她一絲一毫!

「原來,這都是冰族人的計謀麼?」她低聲喃喃,「為了重新獲得我主人的力量,幾百年來,他們真是不擇手段啊」

「空桑人太強大,將我們逼入了絕境。如今一切希望都破滅了,惟有破軍是我們的救星,」星槎聖女輕聲,雙手合攏面對金座祈禱,「他是我們的領袖,擁有無上的力量,可以帶領我們迴歸故土,重新奪回屬於我們的大陸!」

被釘在金座上的瀟默默地看著,忽地冷笑:「可笑啊你們把我的主人當成什麼了?你真的以為他會為你醒來,然後為冰族重新發起一場戰爭?──自從九百年前甘願死在劍聖手下開始,我的主人早已經放棄了那種毀滅的力量!」

「你應該明白這不是笑話,」星槎聖女平靜地回答,「世上有一種力量連神魔都不可抗拒:就如你無法拒絕你的主人,破軍也無法拒絕我一樣。」

瀟被這樣的語氣震住,半晌無語。

「一切在六十年前就已經被安排妥當:按照元老的命令,我將在這個最危險、也最安全的地方繼續等待。而命輪,自然會替我們去殺掉剩下的五個分身。」星槎聖女淡淡地說著,彷彿只是從空殼裡機械地吐出早就被教導過的話,緩緩平舉雙手,一字一句:「到了明年五月二十日,幽寰重影,王者歸來。慕湮劍聖就會在我身體內復甦──然後」

「我,就會喚醒你的主人!」

「破軍將會帶領我們重新迴歸雲荒,稱霸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