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終於注意到她的反常,轉過身去凝視著,被她奇異的神色所驚,卻還是不明所以──方才他們還是如世間所有普通小兒女一樣親暱爾汝,耳鬢斯磨,設想著舉案齊眉的日子。然而只是一瞬,她彷佛又站在了離他極其遙遠的地方。
「紫煙,我覺得你很像這千羽雪山。」他嘆了口氣。
「嗯?」她卻心不在焉地想著什麼,抬手撫摸著耳後某處。
「常年被雲霧籠罩,一年也難得看到幾次真容。」
他的回答帶著幾分調侃和幾分認真的抱怨,然而她只是微微一笑,並沒有辯解什麼。
「太好了,我父皇一定很喜歡你──要知道在海國時我可是個很驕傲的傢伙,整整一百年,無論對男人還是女人都沒有興趣,可讓父皇愁死了。他一直催促我,要我早日脫離不男不女的狀態,不然,他真不知道該對外稱我為皇太子還是皇太女。」他愉快地說著,「不過他一定想不到我來了雲荒短短十年,就完全脫胎換骨了──呵呵,這次帶著你回去璇璣列島,還不嚇死他們了?」
鮫人少年說得愉快,她靜靜聽著,臉上卻沒有笑容。
與陸上人類不同,生於大海的鮫人在誕生時是沒有性別的,只有當成年後第一次愛上別人時,他們才會適時地轉化為相應的性別,從此畢生不變。
在狷之原上遇到溯光時,他還是一個光芒奪目的少年,桀驁不遜,眼高於頂,有著超越性別之上的美。而如今,他已經做完了一生一次的最重大選擇,出落成如此俊美的男子,宛如從上古神話裡走出來──如果不知道他的雙腿是用術法幻化出來的,看上去幾乎和陸上的年輕男子沒有任何區別。
這樣的人,的確不應該屬於這個人世,而只屬於那片藍天碧海。
他沒有留意到她眼裡的表情,只是一味幻想著將來,轉而想起了什麼,嘆了口氣:「不過有點可惜,我還沒去過南迦密林呢──雲荒南北西東都走遍,就差那兒沒去過了。」
「南迦密林?」她停住了撫摸耳後的手,微微一震,眼神里有什麼一亮,脫口而出,「是啊……真想去那兒再看一眼。」
「你也想去?」他驚喜萬分,「聽說那邊有著萬古前形成的巨大森林,青水流域里居住著神秘的一族人,真的是很神奇的地方。」
「我也只是聽說過而已。天闕山巍峨千年,裡面有很多傳說。」她微微的笑,不置可否,凝望著雪峰,「那些無人知曉的隱族女子,一定也很美麗吧……」
「世上不會有女子比紫煙更美了。」他笑,「要不,我們先去那兒,然後再回海國?」
「真的麼?」她脫口低呼,沉靜的眼眸裡忽然躍出了一點歡喜和熱切,然而不知道想起了什麼,那一點小小的火星很快就散去了,她紫色的眸子裡又恢復到了平素的淡漠,遠得似乎看不清。
「不行啊……」她摸摸耳後,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也沒有解釋為什麼,只是轉過身看著窗外雪霧之中的山,輕聲哼起了那首歌謠──
「仲夏之雪,雲上之光。
「悉簌飄零,積於北窗。
「中夜思君,輾轉彷徨。
「涕泣如雨,溼我裙裳。
「如彼天闕,峨峨千年。
「如彼青水,繾綣纏綿。
「山窮水盡,地老天荒。
「唯君與我,永隔一方!
「…………」
他聽著,不知不覺輕聲地和著,忍不住伸手去握肩頭那隻手,然而她卻迅速而不露痕跡地躲開了。他沒有氣餒,回過身去擁抱她,她掙扎了一下,終究沒有躲開──他輕吻她的臉頰,她身上的氣息恬淡而芬芳,彷佛白芷花。
他沉溺於這種清雅的氣息裡,忽地看到她耳後白玉般的肌膚上有一顆硃砂痣,美麗非常,彷彿是一顆小小的紅寶石。
「好奇怪,你耳朵後怎麼有一顆痣?」他輕笑,去親吻那顆美麗的紅痣,「上次好象還沒有注意到它在這兒呢。」
他說得不經意,然而懷裡女子的身體忽地僵硬了。
她驀地睜開了眼睛,往後退了一步,捂住了耳根,脫口而出:「別碰!」
她的表情和語氣都非常古怪,一時間令柔情蜜意的情人吃了一驚。她離開了他的懷抱,捂住耳朵後的那顆紅痣,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面色蒼白如死。
「怎麼了?」他走過去,「你不舒服?」
「別過來!」她卻驀然從妝臺上抓起了一把剪刀,厲聲,「別靠近我!」
他愕然站住,看著溫柔寧靜的戀人忽然變了一個模樣。她踉蹌撲到了鏡子前,彷佛瘋了一樣扯下了外袍,露出了羊脂玉一樣的後背和脖頸,俯身在鏡子前細細看著什麼,抬起手指顫抖地撫摸著耳後。
他第一次看到戀人白皙的背部赫然留有兩道深深的陳舊疤痕,呈八字形地留在左右肩胛骨上,彷佛被利刃狠狠剜去了什麼。他來不及問什麼,卻見她顫抖著,撫摸自己露出的後頸。忽地抬起手,瘋了一樣地絞去了自己的長髮!
「紫煙!」在他的驚呼聲裡,她毫不顧惜地一刀刀剪下去,緞子般的黑髮大片大片地齊根而斷,落了滿地──在露出的肌膚上,那一顆紅色的硃砂痣更加醒目,彷佛一滴血。
「已經到了這裡了……已經到了這裡了!」她撫摩著肌膚,喃喃說著,眼神一變,手裡的剪刀忽地揚起,尖利的刀尖對準了耳後那一顆硃砂痣,猛然刺了下去!
「紫煙!」他再也忍不住,衝過去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你瘋了麼?」
她那一刀又狠又快,在他阻攔之前,刀尖已經戳進了頸部,血流滿地──握在他手心裡的那隻手冰冷如雪,猛烈顫抖著,在兩人緊緊相握的手心上,忽然綻放出了奇異的光!
「怎麼了?你的手怎麼了?!」他震驚地拉過她的手,想看個究竟,然而她卻用力握緊了右手,死死不讓他掰開。在掙扎中,染血的尖利剪刀掉落在地上,她卻忽地著伸出手,猛然拔出了那把懸在壁上的闢天劍,回過手腕,一劍便朝著自己耳後削了下去!
「紫煙!」他被她的反常驚住了,想也不想地騰出手,劈手一把奪過那把劍,死死按住不放。只是短短的剎那,那個寧靜溫婉的女子彷佛忽然崩潰了,顫慄得說不出話。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但他了解紫煙的性格,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敢再問什麼,只是緊緊抱住她,平息她身上的顫慄。
「不行了……溯光。」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平靜下來,手指還在劇烈地顫抖,「沒時間了。」
他震驚地看著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魔之血……我沒想到會來的那麼快!沒有時間了……我不能和你去了。」她卻望著他,死死地捂著流血的頸部,眼神灰暗絕望如同灰燼,「我就快要……就快要……」
「快要怎麼?」他心痛莫名,「你病了麼?」
「不,比病更可怕。」她用手心的金輪壓著傷口,喃喃,「可是……為什麼會是我?為什麼?這……這實在是太諷刺了啊!我是一個守護者……」
「守護者?」他不明所以。
「不要問,溯光。還不是時候。時間到了的時候,我會告訴你。」她沉默了許久,手指的顫抖漸漸平息,終於有些平靜,「如果到了那個時候,請你一定要原諒我。」
「原諒?」
「原諒我先你而去。」她輕聲喃喃,「原諒我留下你一個人。」
「不要說傻話,」他吃了一驚,「有什麼問題我們一起解決,總有辦法的!」
「不……沒有辦法,」她眼裡的淚水終於掉落下來,如晶瑩透明的水晶,一滴滴滑過臉頰,「就是海皇,龍神,也不會有辦法!誰都沒有辦法!」
那還是相識多年,他第一次看到這個堅強隱忍的女子對著他落淚。
很快她就忍住了淚,忽地抬起頭,深深地凝視著他,一字一句:「溯光,我要拜託你一件事,務必要答應我。」
「說吧,」他很快地回答,「任何事,只要你開口。」
她紫色的眸子裡彷佛有一團煙霧,縹緲深遠。沉默了片刻,她撫摩著滴血的後頸,終於開口了:「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我,求你,一定要殺了我!」
「什麼?!」他震驚地看著,不可思議。
「答應我!」她卻一步不讓,緊緊盯著他,「求求你!」
他遲疑著,終於忍不住多年來心底的疑惑,脫口而出:「紫煙,你到底是誰?在狷之原上相遇時,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但為什麼你會有這把闢天劍?難道你是空桑皇室的人?又為什麼會住在這裡?」
她撫摩著那把黑色的長劍,手指微微顫慄,低頭不語。
「告訴我啊,紫煙!」他用力抓住她的肩膀,搖晃,「我們在一起六年了,你還不肯告訴我?到底是什麼讓你這些年如此吞吞吐吐?很重要麼?」
她的肩膀單薄得只盈一握,彷佛一捏就會碎裂。
「溯光……我不是皇室的人,甚至不是空桑人。我是──」終於,她彷彿是屈服了,吐出一口氣來,抬起染滿鮮血的手,「看到這個了麼?」
──彷佛是幻覺一樣,他看到她的手心裡慢慢浮凸出一個金色的轉輪,纖毫畢現,正在緩緩的轉動!
「這是什麼?」他震驚無比,感覺到了一股莫大的魔力襲來,踉蹌退了一步。
「這就是命運的輪盤,」她低聲,「溯光,你我都在其中。」
「命輪?」他看著那個神奇的轉輪,視線不知不覺地跟著它一起轉動,那一枚金色的輪盤發出動人心魄的光,旋轉得越來越快,幾乎化成了一道流光!她的容顏在金光裡漸漸淹沒,整個人化為虛無的霧氣,被那一道金色的渦流吸入其中。
「紫煙!」他不顧一切地伸出手去,「紫煙!」
然而,金色的光芒淹沒了她的身影,無論他怎樣的用力,握在他手裡的那隻手彷佛如同冰雪一般消融,再也無法抓住。他看著自己空空蕩蕩的手,彷佛魂魄也被那道漩渦捲去──卻赫然發現那一個金色輪盤已經烙印般地存在於自己的手上,正在緩緩地轉動。
光芒淹沒了一切,彷佛彼岸之門轟然開啟,將靈魂攫去了另一邊。
遙遠的光裡,只有最後那一句囑託遙遙傳來──
「當我被吸入命運漩渦、身不由己的時候,求求你,務必要殺了我!」
他用盡全力伸出手,卻再也無法觸控到她──
「紫煙!紫煙!」
手被狠狠地甩在了床角上,刺骨的疼。
他陡然睜開眼,熟悉的房間印入眼簾,他刻骨銘心地記得這裡正是他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一時間,不由有還在夢境裡的錯覺。然而很快他就回過神來,撐起身體,發現自己躺在那張破舊的木床上,周身劇痛,神志恍惚。
外面已經快要破曉,眼前火光跳躍,一個少女坐在榻邊,正向著手腕上拼命呵氣。
──她揉著手,手腕上赫然有一圈勒痕,肌膚被凍得青白。
「醒啦?」看到他霍地坐起來,她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可凍死我了。」
「是你?」他很久才認出這個人是誰,茫然地問,「你……怎麼在這裡?」
「嘁,你怎麼不問問自己是怎麼在這裡的?昨晚我們可差點死翹。」琉璃在屋內的火塘上烤手,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忽然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失笑:「音痴。」
「什麼?」他有些莫名地看著這個陌路相逢的女子,腦子還是一片混沌。
那道金光一直在他的腦海裡流轉,越來越大、擴散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將所有一切都淹沒、吸入、消弭。他的手指上依稀還殘留著她指尖上的溫度,然而,掌心卻已經是空空如也。
「你剛才昏迷裡一直在哼著一首歌,唱的難聽死了!──《仲夏之雪》哪裡是這個唱法呀!喏,應該這樣唱才對,」琉璃笑得有些捉狹,自顧自地哼起來,「仲夏之雪,雲上……」
「別唱了!」溯光驀地厲喝,止不住地心中煩躁。
琉璃看到他臉色不好,立刻應聲閉嘴。沉默了半天,彷佛也覺得自己這樣對待救命恩人有些不妥,他似乎想說什麼,卻還是說不出來。他的思維還是陷在方才那個夢境裡,身體因為虛弱不停顫抖。琉璃善於察言觀色,立刻從銀吊子裡傾了一盞熱茶:「這是銅宮秘製的血蠍酥茶,快喝了它──你剛才一直哆嗦,像打擺子似的,我都怕你會在昏迷裡凍死呢!」
他微微搖頭:「我沒有受傷,只是消耗靈力太過,休息一下就好。」
他說著,是下意識地去摸自己的劍──昏迷了一夜後,那把闢天還好好地在他的腰畔,劍柄上那顆明珠閃出溫潤的光澤,沉默無聲。
紫煙……方才我終於又夢到你了。一切歷歷在目,可惜醒來卻已天人永隔。
「嘿,看把你緊張的!還以為我會偷你的東西?」琉璃顯然明白了他的心思,不屑地一揚眉,「盜寶者有盜寶者的準則,一次出手不能搞定的東西,就不能再次下手了。」
「哦,」他疲憊地淡淡,「那把劍又怎麼到了金座密室?」
「才不是我偷的!」琉璃柳眉倒豎,「是它自己飛過去的!」
「是麼?」溯光笑了一笑──這個空桑女孩,從一開始相遇時就滿口謊言,還都說得熟極而流理直氣壯,已經完全讓人分辨不出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琉璃聽出了他話裡的不信,勃然大怒,揚手把手裡的茶湯潑到了火塘裡,從懷裡抽出一把匕首,奪的一聲插在了他面前的案几上,厲聲:「聽著!如果這次真的是我偷了,我現在就把手指割下來給你!」
「我要你的手指做什麼。」溯光搖頭,心不在焉,「盜寶者,何必如此認真呢?」
「我最恨別人冤枉我!」琉璃更加生氣,「在我們族裡,最忌諱的就是被別人冤枉!」
「你們族裡?」溯光怔了一下,「你母親那一族麼?」
「母親?」琉璃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握緊了脖子裡的玉佩。
散漫的思維彷佛這時候才有些凝聚回來,溯光回過頭,視線落在她手上的玉佩上──那是一枚古玉,刀工古樸,雕刻的是一對翅膀,周圍有祥雲芝草的紋樣,一眼看去,居然和空桑族奉為神靈的皇天后土對戒頗有相似之處。
他只是一看,便知道這不是尋常物件,似是上古的神物。更奇怪的是,這個東西他居然頗為眼熟,彷佛在哪裡看到過。
「能讓我看看麼?」他本不是個好奇的人,卻也忍不住開口。
「不行。」琉璃卻不客氣地拒絕了他,捂住了那塊玉塞回衣領內,「這塊玉不能離身,離身必有災禍,也不能隨便給人看給人碰。」
「是麼?」溯光沒有強求,喃喃,「隱族。」
──那個傳說隱藏在南迦密林中的部族,如浮雲一般不可捉摸,他們的族人順著青水遷徙,居無定所,從來沒有走出密林來到過人世間。
在雲荒大地上,關於那個神奇的部族存在著許許多多的傳說:比如說他們奉行男不婚女不嫁的習俗,群居群婚,共同撫養孩子。比如說他們和人類不一樣,不是母胎生出,竟是如同鳥類一樣巢居,出生在一個巨大的蛋裡,壽命甚至比碧落海上的鮫人還長。
再比如說,那些人信仰雲浮城裡的三女神,在密林裡建造了一座輝煌的神殿,在月蝕之夜進行盛大祭祀。那座建築是懸空而建,浮在樹林之上,被稱為天上之城,裡面堆積著無數獻祭的珍寶。
關於他們的種種說法幾乎接近妖邪,莫衷一是,卻從沒有人真正瞭解。數百年來,所有進入密林的人幾乎從無活著返回的。而眼前這個唯一從那個密林裡走出的少女,顯然也是打定主意不與外人說起故鄉的秘密。
沉默了片刻,溯光轉開了話題:「狷之原非常危險,以後你別到處亂闖了。」
聽得他語氣溫和,琉璃這才接了他的話:「沒辦法,在銅宮裡我實在呆不下去──要知道我那些兄弟姐妹叔伯大嬸,可要比殭屍鬼怪可怕多了!」
溯光沒有作聲,轉頭看著外面欲曉的天色,嘆了口氣:「既然人世可怖,當初為何你又要離開密林來雲荒呢?」
「為了看看這個世界呀!」琉璃的眼睛閃閃發亮,彷佛這一次他的提問激發了她埋藏心底的傾訴慾望,話匣子一下子開啟了,「你不知道我們族裡都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我不想像其他人一樣與世隔絕地活到死,我想走出來看一看──從南小我就有一個願望,要走遍天涯海角,看遍所有奇景!」
溯光搖搖頭,苦笑著不說話。
「搖什麼頭?難道你又覺得我在說謊?」琉璃抗聲,「我真的去過天涯和海角!」
「是麼?」溯光不置可否。
「當然了!」琉璃自豪無比,「天之涯,是說慕士塔格雪峰吧?很早就去過了──海角就是狷之原吧?嘁,我不就正在這兒麼?──還有什麼回雁川,羅剎島,格林沁荒原的夢沼,博古爾沙漠裡的魔鬼城……這些我都去過!」
溯光忽地一笑:「你‘去過’夢沼?又說謊了吧?」
「啊?」琉璃沒有想到他會這麼快戳穿自己,不由臉色一白,結結巴巴,「它不過是個傳說而已麼?……我在格林沁找了一個月,都沒有找到它在哪裡。」
「不希奇。因為夢沼根本不是一個地名。它其實不是沼澤,而是一個害羞而孤獨的怪物罷了,」溯光淡淡地笑,「平日都藏在地下,當它從地底浮出來的時候幾乎有十里見方,就像一個會移動的沼澤,上面開著美麗的藍蓮花──這個怪物很孤獨,所以會用幻覺讓走到沼澤裡的人迷失,很多人去了,就不會再回來了。」
「可是你回來了?」琉璃讚歎地看著他。
「是的,」溯光撫摩著劍柄上的明珠,「我曾經和紫煙去看過那些藍蓮花和流螢。」
「紫煙?」又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她心裡不由咯噔了一聲,下意識地看了看他手裡的劍。昨夜那個女子,彷佛又浮現在她的面前,宛如幽靈一樣地寧靜地望著她微笑。
──那個女人和這把劍、還有這個鮫人之間,又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那你去過空寂之山麼?」他繼續問。
「西方盡頭那座死靈之山?當然去過了!」琉璃回過神來,快言快語地回答,「我一時興起,還下去看了看那個傳說中發生過大屠殺的九曲地宮呢,聽說冰族人統治雲荒的時候在那裡殺了六部的貴族,是個陰氣極重的禁地──結果……」
「結果?」溯光問。
「結果在裡頭遇到了一個奇怪的和尚!」琉璃撇嘴,「從沒見過一個和尚說話這樣葷素無忌。不過他還算是個好人,當我差點被一群冤魂纏上時,好歹來幫了我一把。」
溯光笑了起來:「看來這次你沒說謊,你的確是去過。」
「咦,你也去過那兒?」琉璃詫異,想了想,又不服氣地問,「那麼,你去過燭陰郡的鬼蝕洞麼?」
溯光有些驚詫地回頭看了她一眼:「你也知道鬼蝕洞?」
「嘿嘿,」琉璃笑了起來,「我說過我去過很多地方啊!我可沒說謊。」
溯光點了點頭,「鬼蝕洞在燭陰郡地底,傳說是上古靈獸燭陰的洞穴,相互交錯,綿延百里,分岔萬端──我在洞裡走了一個月,才找到了那隻還沒長大的小燭陰。」
琉璃兩眼放光:「那你抓住它了?傳說它骨節裡有闢水珠!」
「沒有,」溯光笑著搖了搖頭,「我只是摸了摸它的腦袋,就走了。」
「啊?」琉璃不敢相信,「為什麼?」
「我們兩個不是為了尋寶而去的。」溯光看著劍上的那顆靈珠,輕聲,「紫煙只是想去看看傳說中的靈獸而已──看到了,也就夠了。」
沒有去過的地方都是遠方,而去過的地方便已成過往。
在他的一生裡,最快樂的日子早已如煙霧般消散了。
琉璃看他的目光總是在那顆珠子上流連不去,彷佛一個痴情少年望著戀人一樣。顯然,這片刻的對話,又令他想起了昔年雙雙遊劍天下的美好時光。
那一刻,琉璃忽然想起了夜裡看到的那個女子──如此美麗而空靈,臨風飄浮在夜色裡,宛如一個轉瞬即逝的精靈。雖然那個女子在最後一刻示意自己要保守這個秘密,然而她卻再也忍不住好奇,旁敲側擊地探問:「對了,這把劍明明是闢天啊,怎麼你總是叫它‘紫煙’?」
溯光笑了一下,坦然回答:「那是我妻子的名字。」
「妻子?」琉璃更加吃驚,「你有妻子?」
「一百多年前,曾經有過……」溯光的笑容有些寂寞,「我們一起走過了雲荒所有地方,過了一段很快樂的日子。」
「一百多年前?」琉璃吃驚地看了看那顆珠子,彷佛明白過來什麼,忽地往後退了一步,只覺得一股寒流從心底湧起──是的,這顆珠子,絕不是一顆普通的珍珠!
「難、難道,」琉璃因為震驚而有些結巴,「這……這就是──」
「是啊,這是一顆靈珠,」溯光微笑著,手指滑過那一粒明珠,「是她的魂魄。」
「天啊!」琉璃脫口低呼,「那麼說來昨天──」
她停了一下,似是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沒有說。
「她是什麼樣一個人呢?」她好奇心起,「一定是個溫柔高貴的大小姐吧?」
然而溯光沉默了很久,才道,「其實,我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啊?」琉璃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回答,吃了一驚。
「一百多年後回想,其實,我還真的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溯光嘴角浮現出一個苦澀的笑意,「我們相遇在狷之原,當時她自稱是紫族的人,又說自己住在北越郡的雪城──但後來我發現這一切卻都是假的,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琉璃詫異:「不存在?」
「世上根本沒有‘紫煙’這個人。」溯光淡淡,「她的出身家世,父母親族,全部都是空白的。我們在一起時,她的舉動非常神秘,經常偷偷離開數日不知去處,還暗中和一些不明身份的男子往來密切──她到底在做什麼,我永遠不知道。」
琉璃啊了一聲,脫口想問是不是她在外面另外有了的男人,給他戴了綠帽子他卻不知道──但是看了看那個鮫人的臉色,終究沒有敢問出口來。
這個鮫人之所以成為男性,想來一定也是為了這個叫做紫煙的女子吧?鮫人生命比人類漫長十倍,但在感情上卻比人類更堅貞長久,絕大多數的鮫人在選擇性別時就選擇了終身的伴侶,到死再不二心。
想到這裡,她就不敢再拿這件事開玩笑,咬住了嘴角。
「她一定很美麗吧?」她旁敲側擊地套話,心中忽然無限好奇,「再和我說說她嘛。」
「你還小,」溯光微微笑了笑,「說了也不懂。」
「什麼小啊!我都已經活了──」琉璃卻是不忿,想反駁,卻最終住口,許久才彷佛委屈似地低聲嘟囔:「我、我一年前就被催著嫁人啦……還說我小?」
「要嫁人了?」溯光笑了笑,「恭喜。」
「有什麼好恭喜的?煩死了,我又不喜歡那個傢伙!」少女嘆了口氣,明媚爽利的眉目間也透出無可奈何來,她很快岔開了話題:「那麼說來,紫煙她原本是住在這裡的?一個女孩子會住在狷之原這種地方,也是很奇怪啊……」
「不,我們只是在這裡相遇,然後又在這裡永別。」溯光凝望著沙漠的北方,低聲,「她住在雲荒北部的北越郡雪城。那是一個長年下雪的地方……夏季短暫得宛如一陣風,很快葉子就會枯黃,積雪又會覆蓋所有一切。甚至在盛夏,有時候半夜都會下起微雪。」
「仲夏之雪?聽說那是北陸的一大奇景呢!」琉璃插了一句,「我還沒看過。」
「是啊,仲夏之雪,短暫如夢。」溯光眼神遼遠,嘆息,「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很長,然而現在回想起來卻短暫得如同一瞬──我們過得很幸福,但有時候也會爭執:她不肯隨我去海國,我也不肯為她留在陸地。因為我是海國的皇太子,必須要回去繼承帝位的。」
海國的皇太子!這個人,居然是伏波海皇唯一的兒子!
琉璃想驚呼,卻硬生生咬住了舌頭,生怕自己一打岔,這個人的囈語就會結束了。
「有一天,她終於答應要和我回海國去。我真是心花怒放。」他頓了頓,低聲道,「結果,等我出去安排好了船隻,再回去的時候,發現她已經不告而別──我瘋了一樣地循著足跡一路追逐,一直追到了這個狷之原,然後……」
「然後就在這裡永別?」琉璃忍不住脫口驚呼,「她怎麼死的?」
「我殺了她。」溯光回頭凝望著那間孤零零的石屋,嘆息,「就是在這間房子裡。」
「什麼?!」琉璃震驚莫名,「你──你殺了她?」
她說不出話來──這個鮫人口口聲聲說著自己是如何愛這個叫做紫煙的女人,然而說起親手殺她時,態度卻是如此平靜,彷佛只是在訴說一件毫不相關的事情。
這個人,難道是個瘋子麼?
「是啊,我殺了她。」他望著石屋裡的一切陳設,聲音悠遠沉痛,「在最後一夜來臨前,我親手殺了她──然後把紫煙的魂魄凝成一粒靈珠,鑲嵌在劍上,完成了‘注靈’,從此人劍合一,再不分離。」
「啊?」雖然極力控制,琉璃還是再一次脫口叫了起來,「為什麼?」
「因為我曾經答應過她,要帶著她走遍天涯海角。」溯光的手指溫柔地觸控著那顆靈珠,唇角浮起淡淡的笑,「雖然她死了,我卻必須完成自己的誓言。你說對不對?」
「可是……」琉璃好奇心大起,「你為什麼要殺她?因為吵架了?」
溯光搖了搖頭:「當然不。」
「那是為什麼她會跑到這裡來?你又會親手殺了她?你明明那麼喜歡她!──哎呀!」彷佛想通了什麼,琉璃短促地驚叫了一聲:「難道……難道她是去和另一個男人私奔,結果在這裡被你給逮住了?」
她的想法很大膽也很新穎,脫口而出後,本以為對方會勃然大怒,然而溯光卻只是苦笑了一聲,淡淡搖頭。
「很難和外人說清楚。」他隨口回答,顯然不願意繼續說這個問題,「在活著的時候,她一直儲存著一個無法言說的巨大秘密,忽遠忽近,謎一樣不可捉摸。直到她死了,我才真正的明白了她……可惜已經太晚了。
琉璃嘀咕:「她老瞞著你,可見也不是真的把你當自己人。」
「不,那是因為這個秘密太重大,而我偏偏卻是一個異族人。」溯光苦笑,「她不願用這個秘密來增加我的負擔,一直到臨死才不得不說出來──從此後一百多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完成她的遺願。」
琉璃沉默了片刻,嘀咕:「聽不懂。太莫名奇妙了。」
溯光笑了笑:「也難怪,你太小了。」
琉璃嘴角一動,彷佛想反駁,又硬生生忍了下去。沉默了片刻,又轉口問:「那麼,你們就是沒有回過海國見父母了?又沒有成親,為什麼說她是你的妻子呢?」
溯光淡淡:「我們舉辦過婚禮。」
「啊?」琉璃睜大了眼睛。
「在她死後,我在這間石屋裡舉辦了婚禮,按照海國的儀式,迎娶她做我的妻子。孔雀是我們的證婚人。」溯光抬起眼睛看了看這個簡陋的房間,語氣遼遠而恍惚,「如果鮫人也有下輩子,我一定會娶她……可惜往事不可追,來世未可知,也只能這樣了──我不能帶她回海國,但,總要給我們之間定一個名分。」
他的語氣淡然卻深遠,卻聽得旁邊的人一陣心悸。
琉璃聽得出神,喃喃:「可她已經死了,什麼都不知道了呀。」
「她會知道……會知道的……」溯光抬起頭望著窗外的天空,輕聲喃喃,「總有一天我們會再度相見,在那個時候,我希望是以丈夫的身份,去見我所愛的人。」
她怔怔地聽著,在黎明的晨光裡看著這個鮫人。
那是怎樣的感情啊……歷經了百年,居然還能鮮明如新?
長夜即將過去,晨曦透入窗戶,朦朧的光影裡,他的側臉極其俊美,一瞬間竟然令她想起傳說中的海皇蘇摩。琉璃坐在冰冷的炕上,聽他低聲說著這些,一字一句,低沉淡然,卻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心悸和震動,竟然無法呼吸。
原來,人世畢竟和他們的世界不同。
琉璃怔怔地坐著,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直直看著那個低語著的男子──她看到一滴眼淚從這個人的眼角滑落,在面頰上凝聚成珠。那一點淚折射著窗外的光,非常微弱,慢慢劃過俊美的臉頰,然後掉落在塵土裡,悄無聲息。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傳說中鮫人一族「墜淚成珠」的景象。那一瞬,她心裡的某一根弦忽地被重重撥了一下,感覺到了一種突如其來的震動。
那就是人世間所謂的「愛」麼?
──是他們族裡所沒有、而她卻一直都在追尋的東西!
琉璃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人。黎明前的窗前,那個沉沉追溯著往昔的男子,那一滴劃過臉頰的凝成珍珠的眼淚,就像是一組極其清晰卻無聲的慢鏡頭,在她眼前不斷的回閃,閃著光芒,在蒼茫黑暗的記憶裡浮沉。
很多年後,滄桑變幻,她可能會遺忘了所有。然而,這一刻的震動,卻彷佛烙印一樣印在了她的記憶裡,再也不能忘記。
琉璃側了一下身子,悄悄俯身撿起了那一顆鮫人淚凝成的珠子,握在了手心。
「唉,如果我要嫁的那個傢伙也能和你一樣就好了,也不枉我來雲荒走一遭。」沉默了許久,琉璃低低的嘀咕了一聲,抱著腦袋,「只可惜……」
她說了三個字便不再說下去了,似乎又是無限苦惱,
兩人就這樣沉默下去,窗外的天色漸漸亮起來。
「謝謝你了。」片刻,溯光忽地說了一句。
「噢?」琉璃愣了一下。
他嘆息:「謝謝你昨夜不顧危險救了我。其實我真的沒料到你還會回來救我。」
「原來你還算有良心。」琉璃笑了,「人要知恩圖報──在掉到那個金座密室裡時,我也沒想到你會來救我出去啊!如果不是你,我估計就死在破軍面前出不來了。」
「我也不是為了救你才下去的。」溯光搖了搖頭,「只是為了找回闢天劍。」
「……」琉璃驀地怔住,彷佛被迎頭潑了一盆冷水,臉色尷尬。
「喂,你不能委婉點麼?」她嘟囔。
「抱歉。」看到她失望的臉色,溯光也有些歉意,想了想,誠懇地解釋,「幾十年不出來和人接觸,我好象比以前更加不會說話了……別介意。」
「明知道不會說話,怎麼不乾脆裝啞巴?」她沒好氣。
溯光點了點頭,當真就沉默下去,一句話也不說。
兩人再度相對無言,只有外面的風砂呼嘯聲。長夜快要過去,朝陽即將在大漠另一端升起。溯光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忽地站了起來:「天快亮了,我們離開這裡吧。」
他毫無預兆地結束了這次漫無邊際的談話,走出了石屋。
「也是,今天是第幾天了?」琉璃跟在他後面走了出去,喃喃,「得趕快回家去──十月十五要去葉城觀潮,如果不能及時趕回去,肯定就要被發現了!
外面已經是黎明,蒼黃的沙海盡頭是一線隱隱的紅──那是朝陽即將躍出的徵兆。
夜裡的寒氣尚未散盡,砂風獵獵,吹得人臉上生疼。琉璃在昨天深夜拖著傷者慌不擇路地奔逃,來到這座房子裡,直到今天黎明,她才看清楚了周圍的一切。這間小石屋建在沙漠裡一塊凸起的高地上,古老而簡陋,屋簷下掛著一串奇特的白色符結,上面綴著銀色風鈴,在砂風裡微微作響。
這裡視野廣闊,可以東看迷牆、西瞰大海,整個狷之原一覽無餘。彷彿是那些妖物經過一夜的喧鬧也都疲憊不堪,從高地上看過去,狷之原沉浸在黎明前的晨曦微光裡,平靜安詳,完全看不出昨夜還曾經邪氣如潮,群魔亂舞。
「啊……這裡的景色真好!」琉璃在屋簷下伸了一個懶腰,「你看,居然能看到海!」
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遠處那一線碧藍猶如用水墨抹在天際一般明麗,朝陽還藏在粼粼碧波之下,海面下藏著一顆紅寶石,璀璨如火焰跳躍。琉璃感受著拂面而來的海風,閉目在天宇下迎著霞光深呼吸,神色忽然安靜下來,露出奇特的安寧滿足。
「真美啊……」她低聲,帶著一絲傷感,「也不枉我來雲荒一趟。」
「是啊,很美,和我們多年前看到的一模一樣。」溯光站在簷下,撫摩著劍柄上的明珠,臨風低語,「是不是,紫煙?」
琉璃側頭看著這個鮫人:他的語氣飄忽細微,彷彿是對著遙不可及的某個人說話,又恢復到了一副魂不守舍的夢遊模樣,完全不像昨天夜裡看到的那般凌厲迅捷。
原來,這是一個活在別處的人。
她霍然間明白了──這個人的身體雖然在雲荒大地上行走,靈魂卻早已和戀人一起被封在那顆珠子裡吧?
那個紫煙不知道是怎樣的女子,實在是令人羨慕呢。
琉璃沉默下去,握著掌心裡偷偷揀來的那顆鮫人淚,眼神也有些黯然起來。許久,她嘆了口氣,轉開了話題:「你真厲害!不但有闢天劍、會九問,還一劍就逼退了迦樓羅──你叫什麼名字?一定是個大人物吧?」
「大人物?」溯光怔了一下,不置可否地笑笑,「大人物又是什麼樣?」
「呵,我見過帝都裡那些貴族,他們說話的樣子就和你一模一樣!永遠不急不慢不溫不火,笑得特別虛偽,就像戴了面具一樣。」琉璃歪著頭,不知道想起了哪一個人,不由自主地露出厭惡來,「和他急也沒用,罵他也沒用,簡直是個棉花人。」
「是麼?」溯光依舊只是笑了笑。
「喏,喏,就是這種腔調!」琉璃忍不住咬牙切齒,「簡直能把人氣死!」
「哈,」溯光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那個笑容如仲夏之雪,轉瞬即逝。他轉頭看著窗外的黎明:「何必要問名字呢?反正,我們也不會再見面了。」
「是麼?」琉璃抬頭看著他,忽地認真道:「可是我想再見到你!」
「嗯?」溯光有些愕然,「為什麼?」
「因為……」她眼睛一轉,拉住了他的袖子,目光灼灼,「因為我想拜你為師!」
他一怔,有些措手不及──這個少女情緒變化太大,腦子也轉得快,令人無從應對。溯光淡淡苦笑:「我不是劍聖門下,也不打算收徒弟,你還是好好跟著清歡劍聖吧,他的劍術天下無雙,足以讓你學一輩子了。」
琉璃的臉紅了一下,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其實……我也不是真的劍聖門下。」
「什麼?」溯光有些驚訝。
「清歡劍聖不肯好好教我。」她沮喪地道,「交足了束脩後,他也只傳了我半招‘分光’。」
「半招?」溯光詫然。
「是啊,就是隻教了手法,卻沒有教怎麼運氣。他說一萬金銖只夠學那麼一點點。」琉璃顯得很沮喪,嘀咕,「什麼劍聖,就是一個見財眼開的大騙子!」
「原來如此。」溯光明白過來,忍不住微微一笑,「難怪你那一箭看上去雖然很像劍聖一門的‘分光’‘化影’,在氣脈上卻又格格不入──原來是隻學了個皮毛。」
「你還說你不是劍聖門下?」琉璃很快抓住了他話裡的把柄,「這樣如數家珍,除了得到劍聖真傳的人還有誰?教我一點嘛,我可以三跪九叩地拜你為師!」
「說過了不教,何必多言。」溯光臉上的那一點點笑意忽地消失了。
他的語氣變得非常快,琉璃嚇了一跳,只得暫時閉了嘴。很顯然,這個人不願意談及他的來歷和師承,更不願意和任何人產生絲毫聯絡,若再問只是自討沒趣。
她喉嚨裡癢癢的,有無數疑問,壓住了這個又冒出了那個。
想了好久,她終於只小心翼翼地挑了一個最無關痛癢的,看了一眼他的腳:「既然你是鮫人,那麼,你的腿……難道現在還有‘分身破腿’的屠龍術麼?」
「不是,」溯光坦然:「只是為了方便陸上行走,用術法幻成了人形而已。」
「啊,真的?那麼你的原形……」琉璃吃了一驚,眼前登時浮現出大漠之上一條美男魚直立行走的樣子,越想越有趣,忍不住失聲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溯光蹙眉。
「沒什麼。」琉璃連忙收斂了笑,趁著對方心情好,連忙再度問:「那麼,這把闢天劍你又是怎麼來的?──自從西恭帝去世之後,這把劍就從雲荒失去了蹤跡!」
溯光淡淡回答:「這是紫煙的遺物……」
「遺物?」琉璃有些不相信,「她難道是西恭帝的什麼人?」
「不是。」溯光不想多說,眼裡的笑容忽地凝結。
「好吧,我不問了。」琉璃嘟囔著抬起頭,今天這個鮫人已經說的夠多了,來者不拒,竟彷佛要把一切都對她和盤托出一般──想到這裡,她憑空心裡一跳,打了一個激靈:
他,什麼時候對自己這般信任了?難道是因為昨天自己救了他一命,讓他對自己不再那麼排斥了?
她心裡又是好奇又是緊張,就像是揣了一隻貓一樣百爪撓心。
溯光沒有再理會她,徑直朝著西海岸走去,躍下三丈高的礁石,細細看著腳下波濤洶湧的海面──
狷之原是雲荒的最西端,和西方的棋盤海相連。這裡沒有海港,荒原的盡頭是一片遠古形成的岩石,在風砂裡呈黑褐色,已經由於風化剝落而向大海坍塌了一半。
九百年前,曾經一度統治過雲荒的冰族就是從這裡被驅趕出大陸,從此在西海漂流至今。為了防止冰族從西海返回,空桑人不但在狷之原東側建立了迷牆,在原野上放養了大量食人猛狷,更是在西海岸的搏浪角派駐了一支重兵,將從海上靠近這裡的一切人擊退。
然而此刻,這支駐紮在搏浪角的海軍已經沒有一人存活。
血染紅了方圓一里的海面,無數船隻殘骸沉浮在波浪裡,海鳥落在傾斜的桅杆上,嘴裡叼著血肉,發出咕咕的怪叫。近水的礁石上雲集著成群的猛狷,那些嗜血的獸類早已聞風而來,在淺海里尋找著食物。
溯光站在一塊坍塌的岩石上,低頭看著腳邊一塊破碎的木板──那是一條軍艦的龍骨,被西海之浪衝上來,卡在了狷之原的礁石上。在那塊木板上還殘留著一隻斷手,雖然泡得蒼白脫皮,卻還是死死抓住了不放。手指在海水裡泡得腫脹扭曲,比普通手掌大了一倍有餘,令人觸目心驚。
琉璃看得一眼便蹙起了眉頭,失聲:「天……這裡難道打過仗?!」
「駐守在搏浪角的空桑第五水師全軍覆沒。」溯光看著眼前這一切,嘆了口氣,「看來,這次冰族人下了血本。」
「冰族人已經反攻到這裡了麼?」琉璃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天啊。」
「不是反攻,只是突襲罷了……」溯光低聲,「他們在這裡擊潰駐軍登陸時,估計已經摺損了大半人馬,而上岸的軍人一半死於明鶴之手,剩下的倖存者,大概都在我們昨夜看到的地方死了。」
說到這裡,他忽地頓了一頓,眼神凝聚起來,蹲下身去細細看著什麼。
「怎麼?」琉璃驚詫地一起蹲下去,卻看到他正伸手撥開礁石上纏繞的海草,仔細地摸著上面兩條深深的劃痕──那是新鮮的劃痕,上面尚未長出海苔,也不曾被海水侵蝕。
「有東西從海里登陸了,可能是一條小船,很輕。」溯光低聲,「看來如明鶴所說,上岸的不止是那些軍人,還有另一個女人。」
琉璃吃驚:「女人?」
溯光蹙眉搖了搖頭,也露出了一絲疑問:「可能就是明鶴臨死前說的‘星槎聖女’?」
「那些冰夷怎麼可能扛著一條船上沙漠!」琉璃不可思議地脫口,「他們又不是瘋了──明知道狷之原危險,為什麼要來這裡送死?」
「當然為了迦樓羅和破軍。」溯光跳下礁石,回身往大漠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