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鉤氣色如常,但卻比王天逸上次見他的時候老了幾十歲一般。
王天逸卻哭得泣不成聲,因為凌寒鉤把一件物品也拿到了約見王天逸的密室。
易月的首級。
看著哭得幾乎昏厥的王天逸,凌寒鉤閉上了雙眼,喃喃道:「這是昨日送來的,霍長風第一站就送到了壽州,給我們看……你還是幸運的……你可以大哭,而我……卻不能哭,因為這是幫派大喜的日子,我哭了,就會眼圈發紅,會被人發覺……我只能在心裡哭……」
※※※
凌寒鉤把王天逸強行扶到椅子上,他卻淚流滿面哭的幾乎坐不直腰。
看到這幅情景,感同身受,凌寒鉤拭了拭奪眶而出的眼淚,說道:「直面現實吧,易老敗了。」
「天塌了……」王天逸抽搐著身體,喃喃的唸叨著。
「你有什麼打算?」凌寒鉤問這個學生道,看對方沒力氣說話,他嘆了口氣,說道:「近來江湖變化很大。這次我和段老大傾巢而出,他其實早就接到霍長風入援的命令,但一方面他想看鹿死誰手,另一方面覺的這樣做是使得濟南空虛,外敵有機可乘,不願意動。這可苦了我了,而我早就勸他來幫裡,因為我和你一樣忠於易老,可沒法前來支援。可幸終於到了,可易老已經敗亡了。
我們離開濟南之後不久,沈家趁虛而入,你應該記得吧,你入長樂幫後不久當上青城掌門的張五魁,他本是我們扶植的掌門,但近日裡暴病而亡。他的副手甄仁才勾結沈家,登上掌門寶座,成為青城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掌門。我們失去了青城,沈家以此為據點已經開始全面滲透濟南。少林的殿外方丈異常憤怒,開始介入濟南,而我們主力恰好不在濟南!
我一直以此勸段雙全回濟南對抗沈家和少林的覬覦,但這個人做事是不吃回頭草的,此刻鐵了心的寧可失去濟南也要表示對霍長風的忠心,就是不離壽州,我受他制約也是毫無辦法,無法動彈啊。
至於你,幫裡通緝你的通告已經到了,你有什麼打算呢?如果你有打算,提出來,趁現在我還能幫你。」
「我不知道……」王天逸木然的說道。
凌寒鉤嘆了一口氣說道:「你被通緝,我也已經被霍長風識破了,段雙全已經暗示我逃走了,霍長風已經確認了我夜鶯的身份,如果我還不走,段老大也不得不逮捕我或者直接拿我的首級押送揚州了……」
「那您打算走嗎?去哪裡呢?」王天逸扭過頭來問道。
「易老既然不在了,我就沒了鎖鏈,我有事要做。」凌寒鉤慢慢的說道。
「什麼?」
「楊昆。」凌寒鉤好像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情,他的眼睛好像在看著遠處的山川,嘴裡的口氣在夢囈一般道:「我的恩師,我的兄弟們,都埋葬在同一個地方。我們曾經為了同樣的理想而戰鬥,而現在,苟活到今天的只有我和楊昆。
而楊昆並不是我想的那種人,他已經找我談了,他投降他入贅,都是為了報仇,為了一個天理公道,我要幫他,我義無反顧!反正我就要死了,這是我最後的心願!」
「您讓我去綁架丁玉展就是為了這個?」王天逸瞪大了眼睛。
「沒錯。」凌寒鉤說道:「丁開山知道他是仇人之子,並不信任他,只要他出去,就必然有人盯著。現在他的妻子也是他的上司,丁開山的女兒丁曉俠懷孕了,一段時間內不會再出入江湖了,但丁玉展卻打算回家族效力了,丁玉展將順勢接替丁曉俠的位置,楊昆將還是沒有機會掌握大權……
留給楊昆的時間的不多了,他自己也沒有信心能在有了兒女的情況下再復仇。
現在丁家打算趁慕容和武當火拼,長樂幫內鬥,這幾家都無餘力的情況下,發動地盤襲奪戰,目標直指我們的建康!楊昆作為前鋒,釘在壽州,而丁開山也親自出馬,帶著大批高手前往建康。按丁開山的意思,馬上,他們就會攻擊並佔領空虛的建康。
但主力現在掌握在楊昆手裡,他也有機會把忠於自己的大批人馬帶了出來。
楊昆覺的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們將聯手綁架丁玉展,攻殺丁開山!」
「我明白了。」王天逸說道:「楊昆打算做新丁家的掌門人?」
「不。」凌寒鉤有些傷悲的搖了搖頭:「也許你說的會實現,但對於丁家來說,這也許是在自殺,整個門派都會被其他豪門強幫乘虛而入消滅掉,楊昆也會死。但他會作為一個復仇的志士而死。正是這個原因,我也要帶著我的手下幫他完成這個心願,不論成敗,最少我們都可以死得其所!當然,楊昆已經為這個準備十多年!我們會成功的!我希望你跟著我來。我喜歡你,也信任你。」
「俠義!」王天逸喃喃道。
凌寒鉤看了看王天逸,說道:「我信任你,所以把前因後果都告知你,你可以跟著我們幹,也可以現在就逃亡。我會幫助你。」
「我要考慮一下。」王天逸說道。
「嗯,隨便你如何決斷。你的任務完結了。」凌寒鉤笑了:「現在把丁玉展交給我吧。」
※※※
王天逸把丁玉展放到了壽州城郊一個客棧裡面。
在見外凌寒鉤一個時辰後,他回到了這個客人川流不息的客棧,在一樓的套房裡,他搬了把椅子坐到床邊,怔怔的看著這個昏迷不醒的丁三少爺。
看了好一會,他猛地站起身來,去抱丁玉展,就在這個時候,外面的房門發出一聲響。
「客官,有人找您!」店小二鬼鬼祟祟的推開門進來稟告道。
以殺場為生的王天逸在現在這種局面下怎敢大意,長樂幫、慕容世家、武當、丁家多少人在找他?他臉上又有十字疤,很難掩蓋行蹤,所以一住進客棧,儘管是用假名登記,但他重重賞了幾個店小二,囑咐道:如果有人找臉上有疤痕的,就先告訴他,他還有賞。
果然這不就來了,王天逸掏出一錠銀子交給目瞪口呆的店小二,走出房門身體靠在廊柱後面一看之下,卻愣住了好久。
然後他回頭看了看裡面的人,好像下了什麼決心一般,朝著迎面走來的六個人迎了過去。
來人正是楊昆凌寒鉤和四個保鏢。
「在裡面?」凌寒鉤目視房間問道。
「沒錯,請隨我來。」王天逸一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你們守在外邊。」王天逸把幾個守衛隔在外邊,楊昆點了點頭,幾個保鏢聽話的立在了屋門外面。
穿過客廳,就進了睡房,楊昆凌寒鉤一眼就看到了昏迷中的丁玉展。
王天逸和楊昆站在床邊,楊昆自己的端詳著自己的妻弟,而王天逸弓著腰站在丁玉展腳邊的位置看著楊昆,臉上的表情就好像一位商家在等自己客戶對自己商品的評價那般。
「幹得好。」看著自己的這個妻弟——仇人之子,楊昆有些猶豫的愣了下,然後他咬了咬牙,又點了點頭,伸手拍向王天逸的肩膀。
而身邊凌寒鉤搖著頭笑了。
一直盯著楊昆,視線分毫不離的王天逸恭順的低下腰,就好似臣子接受君主的稱讚那般去接這個拍肩讚許。
就在這時,王天逸左手微微一擺,伸進了床上的被褥下,等他伸出手來,已經多了一把快劍,凌寒鉤和楊昆還沒反應過來,王天逸已經如野獸一般低吼一聲,半跪在地,猛力朝著楊昆前刺而去。
「呀!」事發如此突兀,不過盈尺的距離,面臨這一流高手的突刺,章高蟬也未必也反應的過來,楊昆一聲慘呼,捂著肚子跌坐了在床邊。
王天逸一劍捅進了他的腹部。
「你!」凌寒鉤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的反擊,卻是一個大大的難以置信。
實在難以置信!
他無法找到王天逸做這個動作的原因。
王天逸是他一手引薦進長樂幫,推薦給易老的,兩人書信來往不斷,這是他引以為傲的學生,他相信王天逸的人品,他熟悉王天逸的為人,這個小子值得信任。
所以他對王天逸並不藏私,他把所有的危險和收益對王天逸合盤托出,王天逸也已經同意聽從楊昆和他的指揮,加入對丁開山的討伐計劃,但已經在說好的情況下,為何他突然要行刺楊昆?
所以凌寒鉤的第一反應是發愣,這些念頭和疑惑石光電火般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隨後他才一聲又憤怒又傷痛的慘叫,退後一步,抽出長刀,朝著王天逸當頭劈下。
憤怒是對王天逸,傷痛是對楊昆。
面對凌寒鉤的攻擊,王天逸的位置不好,他幾乎是靠著床,沒有騰挪躲閃的餘地;
他姿勢也不好,為了在凌寒鉤面前襲擊楊昆得手,他取的面積最大擊中機率最高的胸腹位置,加上兵刃被事先藏在位置很低的被褥下,這也決定了他出劍位置很低,為了達到最高的速度,他不惜幾乎半跪在地上。
有了這兩處不利,面對寶刀未老的凌寒鉤,王天逸連站起來的機會都沒有。
第一刀,王天逸生生硬擋,自己不得不徹底跪在了地上,而第二刀,凌寒鉤一下就打飛了因為姿勢而無法發力的短劍,王天逸看著昔日的恩師,沒有再動,他僵著飛脫劍的胳膊,哀嚎一聲,伸直了脖子。
第三刀直奔王天逸脖子而去。
「慢!」長刀停在那跳躍不止的血管之上,叫這聲的卻是喘著氣的楊昆,鮮血不停從他捂著腹部的指間流出。
「為什麼?王天逸!」楊昆坐在地上,一手拉著床沿,一手捂著肚子,滿頭冷汗的他問道。
「阿昆,你沒事吧?」凌寒鉤咬牙說道,接著他轉頭看向王天逸大吼道:「你為什麼這麼做?」
王天逸看了一眼楊昆,又慢慢的轉頭看向凌寒鉤,那隻僵直伸展的手慢慢的放下了,他對著凌寒鉤跪下,低著頭,把脖子毫無防備的對著凌寒鉤的刀伸展開來,嘴裡卻慢慢地說道:「我是為了俠義!恩師,殺了我吧!」
「什麼?」凌寒鉤和楊昆異口同聲的驚叫了一聲。
王天逸慢慢的抬起頭,咬牙說道:「易老亡了!我也完蛋了!我全家都完了!我也不想再獨活了。既然我一定要死,沒有了長樂幫!沒有了易老!沒了家人!沒了命!也沒有了江湖!我沒了任何顧忌!在這將死之前,我現在可以做我想做的自己了。我想做什麼呢?」
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丁三,叫道:「我要做個俠客!做個義蓋雲天的俠客!丁三是我好友,是個大俠!不管他以後會成為什麼,但是他現在是個真正的俠客,是個我尊敬的人!為了他,我丟命又怎麼樣?!以前我也可以捨命去拼,但那是為了幫派為了利益為了忠誠為了自己!但現在,既然我將死,我也不在乎拿我這條命去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去死!」
楊昆和凌寒鉤都愣了,好久,凌寒鉤才又像哭又像笑般得吼道:「你這個混蛋!我們也是為了俠義去做這件事啊!」
「俠客間的廝殺?為了什麼呢?」楊昆捂住肚子喃喃的說道。
「我不知道……」王天逸一樣用夢囈般的語氣回應楊昆:「我尊敬您,也尊敬恩師,但我只知道如果我要救丁三,就只能刺殺您……您死了,丁三就安全了……」
就在這時,外邊屋門前,猛地傳來一陣夾雜著慘叫的大響,門猛地被撞開了,提著染血的朴刀,楊昆的「監軍」——丁家的五管家領著一群高手衝了進來,在客廳大呼:「少爺!你在哪裡?」
「滾出去!過來我就宰了你家少爺!」凌寒鉤大吼一聲。
但馬上另一個聲音響起:「寒鉤,慎重啊。你還是出來吧,這是丁家的家務事,我們不要摻和!」竟然是長樂幫濟南主管段雙全,他也到了!
凌寒鉤慢慢的把驚異的視線凝視到垂首而跪的王天逸身上,他難以置信的叫道:「是你?你去告密?」
王天逸毫無懼色的抬起頭,緩緩說道:「是的,在和您見面之後,我馬上通知段雙全和丁家的人了,我只是想保證丁三的安全,只是沒想到您和楊先生來這麼快。」
凌寒鉤凝視著王天逸,一遍又一遍的看著他,良久後,他大吼道:「馬上滾出去,要不然把丁玉展的腦袋扔給你們!」
段雙全和五管家慢慢的退出了房門,王天逸把頭朝著凌寒鉤伸得更直一些,他苦笑了一聲說道:「現在都這樣了,你們殺了丁玉展也於事無補了!不如放了他,至於我,來吧,恩師!我想做的都做完了,至於結果如何,了無牽掛!」
但段雙全沒有理他,他扶住了楊昆,楊昆傷的很重,對方是一流的殺手,絲毫沒有留情,刺中極深,拔劍的時候又轉了手腕,神仙也難以救活他了。
看著楊昆,凌寒鉤熱淚滾滾而下,但是口裡卻只叫道兩個字:「兄弟……」
但楊昆放脫了捂傷口的手,沾滿自己血的手緊緊握住了凌寒鉤,他笑了:「君楚,這是天意啊……我有時候也懷疑自己的做法……小三總有一天會變成他父親那樣的江湖英雄,……但他現在卻真的是個俠客啊……用非正義的手段實現咱們的正義是不是對的啊……現在也不重要了……反正我們已經敗了……丁開山不會受到制裁了……你走吧……兄弟……」
說著他看了看垂頭跪著等著被斬首的王天逸,嘆了口氣說道:「這個王天逸……也讓他走吧……我已經累了……終於可以離開這個江湖了……不必再搭上一條命了……」
聞聽楊昆居然要放了自己,王天逸難以置信的抬起頭看著他,但很快這神情變成了決絕,他轉過身體,對著楊昆磕了個頭道:「楊大俠,我敬佩您!但我不後悔!」
「我知道……」楊昆微笑了一下:「我也不後悔。」
聽到這裡,凌寒鉤擦乾了眼淚,他緩緩走到王天逸面前,盤膝坐下。
「您這是?」王天逸驚疑的問道。
「你如果能活著離開這裡有何打算?」凌寒鉤問道。
「我哪裡也不會去,我會回揚州赴死,和父母死在一起。」王天逸答道。
「很好。」凌寒鉤把自己手裡的刀交到了王天逸手裡,昂首說道:「我和你一樣。但我是你的恩師,我有權先走一步,痛快點,別讓我受苦。」說罷對著王天逸挺起了胸膛。
「什麼?」王天逸呆住了。
「送我這老人家一程。」凌寒鉤笑了,他回過頭去,楊昆也在對他笑,兩人心有靈犀。
※※※
前鋒主將意欲謀反身死壽州,少家主昏迷不醒,丁家主力星夜撤向廬州。
幾個月後,第一管家向丁開山報告:「沒有找到大小姐參與楊昆謀反的證據。」
回應他的只是一句冷冷的「知道了」。
很快,丁開山去野外打獵,一直被囚禁的大小姐丁曉俠隨父親同行。
支開了所有下屬,在懸崖峭壁邊,丁曉俠哭泣著朝父親哀求:「父親大人,楊昆意圖謀反,我真的是不知情啊……」
丁開山沒有回答,他摟著女兒的肩膀,讓她看著美麗景色,說道:「記得嗎?你十歲的時候,第一次隨我打獵就是在這裡……」
丁曉俠收起了慌亂的神色,她看著這美麗的景色,昔日的種種回憶紛至沓來,她喃喃道:「記得啊……您打了鹿,我替您烤鹿腿,結果燒糊了,您哈哈大笑著都吃了,說我廚藝差大妙,我是當大俠的不是當尋常婦人的……」
「是啊,彷彿就如在昨日。」丁開山搖著頭嘆息道。
「父親,我們能在一起享受天倫之樂多好。」在父親面前,這位江湖豪傑丁曉俠顯露了女兒家的柔情,她圈住父親的腰,撒嬌般的搖著說道:「現在小三回來了,以後外邊的事情他做主,我就和二妹在家陪著您。」
「好啊。」丁開山撫摸著女兒的頭喃喃的說道。
「父親……」丁曉俠抬起頭仰視著父親還想再說什麼親密話語,但她卻沒說出來任何字,因為眼裡的這張盯著她的臉並不是她想象中溫柔慈愛的慈父面孔,而是威嚴冷酷的一張臉,丁家家主的臉。
猛地張手,狠狠一推,懷裡的女兒登時如風箏一般朝外飛去。
丁開山和丁曉俠站的卻是懸崖旁邊,丁曉俠被他父親直推墜崖。
「啊!!!!!!!!!」丁曉俠淒厲的慘叫一直直貫出雲層,直達巍然不動的丁開山耳膜。
回應親生骨肉慘叫的卻是惡狠狠的話語:「你有動機!這就夠了!」
看著腳下的白雲,丁開山長吐出一口氣,一瞬間,他愕然看著自己的雙手,喃喃地說道:「我幹了什麼?我幹了什麼?」
沒人回答,丁開山呆立了一會,悲嗆的頹然坐到了地上,對著那飄渺的雲朵,老淚縱橫的他顫巍巍的伸出手去,叫道:「俠兒……俠兒……俠兒……」
江湖傳聞:丁家,本來在這次江湖大戰中最有機會坐收漁翁之利的勢力,但少幫主重病、前鋒主將楊昆被長樂幫王天逸行刺身亡,隨後不久,江湖鼎鼎大名的丁大姐也不幸墜崖而死,丁家一線首腦幾乎傷亡殆盡,一卒未傷的丁家,卻反而成了損失最大的門派,不得不縮回本部,並且門派內開始了大清洗了,竟然再無力量參與這次慕容和武當挑起的江湖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