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的?」丁玉展說道:「這必是講忠。」
本來是易月所說,但王天逸卻道:「沒錯。就是忠。這個美德也許是要用無數惡行和背叛才能澆灌出來。」
「沒有利益的地方是沒有忠的。」
「所以只有好人才能完成純忠。」王天逸笑了:「這也是你讚許我之處。」
「啊哈,江湖真是個好馴馬師,好人卻要去積累惡行和背叛?」丁玉展也笑了:「他媽的,向你家霍長風祝賀。不過我隨時歡迎一位好人來我這裡。」
出了建康後不久,王天逸三人就和丁玉展告別了,丁玉展本來是要求去壽州同楊昆會和的,但他並不是個令行禁止的人,他沒有拿到章高蟬的首級,也不想苦等慕容秋水把首級給他,他要先去郡城起出章高蟬一家的棺木,再運往他們曾經的家——壽州下葬。
而王天逸卻決定去壽州。
這是碰碰運氣,他們的第一選擇始終是前往揚州尋找易老赴死,但王天逸極度懷疑凌寒鉤也是夜鶯,因為他實際上就是由凌寒鉤引薦給易老的,而凌寒鉤和段雙全在濟南一直合作的很好,這樣的話,說不定他能搞來幾十個高手隨著一同支援易老。
但王天逸也不能完全肯定,自己這位引薦的恩師和自己一樣忠於易老,以至於在這種大廈將傾之時還能鼎力支撐,所以他派金猴子走直線前往壽州,用夜鶯的聯絡方式投石問路,希望能得到凌寒鉤——這個目前所知勢力最大的同袍的支援。
「聽著,我和陶大偉前去金名鎮,它和建康壽州正好三角互立。那裡有個咱們的落腳點。」王天逸對金猴子命令道:「這個鎮不大,沒江湖勢力,我們應該安全,我們抵達之後,在那裡等你四天時間。如果凌寒鉤沒回應你,你立刻自己調頭返回揚州,不用回顧我們倆。相反,如果凌寒鉤確實是咱們夜鶯,四天時間足夠他聯絡我們了。如果四天之後我們沒得到任何訊息,我們也直接前往揚州!」
※※※
王天逸被囚禁的地牢守衛很鬆懈,地點也非常靠外,配備的守衛能力和數量也一般,因此有內應趙爵易的丁玉展劫走王天逸簡直簡單的如吃一碟小菜一般。
不過,王天逸剛被劫走,林謙就知道了。
他再次熬夜了,好像就巴巴的等著這個訊息遞到他桌子上。
「好啊,丁三丁大俠果然夠俠義,真的動手了,哈哈。」林謙毫不掩飾的大笑起來。
一直參與的席濟航和江寒自然含笑不語,而新來的一位林謙心腹卻因為剛從揚州收集情報回來並不知道建康發生了什麼,他有些疑惑的問道:「總管,何苦放那小子走?他這是越獄啊,直接就是叛逃,既然知道他要發動,應該佈置人手一下了賬了他。」
「還不是你的功勞?」林謙笑道。
「我的功勞?」那手下愣了。
「我和他也沒有不共戴天的仇怨,搞他的尾巴只是為了我在建康立住腳跟。現在幫裡內戰消耗巨大,就算霍長風勝了,也短時間沒什麼餘力擴充,他需要的是恢復。也就是說我們可以佔據這個建康很長時間。王天逸是霍系的人,也是在建康起來的,如果他在這裡,霍長風是有個立腳點可以做動作壓制我的。我搞走了他,就可以獨佔建康擴張勢力。所以搞他只是個手段,絕非目的。你不要搞混了兩者之間的分別,會要命的。
現在看看霍長風對王天逸的態度,據你帶來的情報看,王天逸和慕容成合作大破武當崑崙後,霍長風是非常高興的,雖然他嘴上沒說什麼,但他立刻讓小霍四處勞軍,說什麼外圍已定,當全力破除內賊;王天逸砍了章高蟬的訊息傳到揚州後,你說霍長風當著眾人的面,握拳冷笑‘犯我長樂一尺者,我要他吐出一丈來!’;並且你說他的近衛尹星翔下過一個命令,讓手下在襲破易月總部時候,注意搜尋王天逸父母;這一切說明他對王天逸的態度並非十分明朗,他說王天逸可能是易月的夜鶯收押,也許是為了安我的心,並且我打了不少王天逸的報告,但霍長風還要仗著我的人拱衛建康,也許只是安我的心,並帶走王天逸保護而已。
再說,我們手裡沒有關於錦袍隊有夜鶯的鐵證,王天逸又馬不停蹄的立了這麼多大功,在幫裡風頭太勁,威望太好,我如果下手太硬太狠,名聲會極其不好,不僅搞不掉王天逸,弄不好我自己也會被霍長風盯上。
現在好了,他自己跑了!他自己坐實了自己的罪名!」林謙哈哈大笑起來:「這下徹底拔掉錦袍隊了,建康只有我們一家勢力了。」
手下想了一下問道:「我聽江寒說,王天逸也曾經朝霍長風告了不少您的壞話,他不會自己跑到揚州告狀去了吧?」
「要是跑揚州告狀,何必越獄?等著特使來接他不就得了。他必然不是逃亡霍長風那裡,這點絕對可知。」江寒替林謙答了。
「明天把這份王天逸叛逃的報告送往建康。」林謙把一份早就寫好的信箋扔到桌子上,但馬上他又拿了回來,笑道:「要搞清真相還要調查不是?三天後再送吧。讓王天逸多跑幾天,越遠越好。」
「嗯,那我去善後了。」席濟航站起來躬身說道。
※※※
「來,爵易,再來一杯。」席間,席濟航頻頻勸酒。
「哎哎,席掌櫃您坐下您坐下,您站著小的如何敢當?」笑逐顏開趙爵易喝了一杯又一杯,眼睛水汪汪的,說話都有點舌頭大了。
看他喝得夠高了,席濟航嘿嘿笑著把酒席拉入了真心話時間。
「我說爵易啊,這次能發現王天逸這個逆賊,你可是立了大功的。我已經跟總管說了,兩個職位你隨便挑,一個是當我的副手,建康飛鷹鏢局副掌櫃,一個不是老盛那雜毛不在了嗎?我們新組建長樂水運社,你去做副掌櫃。怎麼樣?」席濟航拍著趙爵易肩膀笑道:「我在你這個年紀不過是個小鏢師,收入也不過你在錦袍隊時候的四分之一,可看看你!真是英雄出少年啊,這才入了長樂幫幾年,就坐上了掌櫃的寶座?這種位置沒個十年八年是熬不上來的。再幹三杯,慶祝你高升!」
「多謝席掌櫃林總管提拔!」趙爵易哈哈大笑著連幹三杯。
看著對方搖晃的腦袋,席濟航又問道:「我說爵易啊,你這麼有才華的一個人,聽說王天逸也挺看重你的,錦袍隊又立了那麼多功勞,名頭那麼響,你怎麼就想著要來咱們這邊幹呢?不過也多虧了你,不是你給我們情報,我們還真對王天逸那群人兩眼一抹黑,畢竟他都是找你們這樣沒根底的新人幹活,咱們沒法下手啊。」
「別提了!說到這裡我就傷心!」趙爵易擺著手叫道,在滿肚子烈酒的刺激下,他神情非常激動:「你說說我武功好不好?」
「好!」
「你說說我是不是一流高手?」
「是!」
「你說說錦袍隊那些新人有比我更厲害的人嗎?」
「沒有!」
趙爵易搖頭嘆息著,居然兩行熱淚流了下來:「那我憑什麼被秦盾那人壓著?他沒武功沒膽量沒謀略,但就是名字好!」
「啊?你被小秦壓著啊。小秦比你差遠了,但看著也是挺老實的人啊,怎麼能壓你啊?怎麼回事?和他名字有關?」看著對方喝多了淚汪汪的,席濟航忍著笑,跟著唏噓不已。
「他不過是司禮隨手指派的隊長,卻一直當到現在,如果司禮在一天,他還會當下去,只要他不犯大錯,就算他是個庸才,就算我比他能幹百倍,我還能當個副的……所以我不想呆錦袍隊了!」趙爵易先抽泣著說,到後來猛地一聲大吼。
「怎麼回事?」
「我知道自己是錦袍隊最強的,我想當統領當指揮官,我就去和陶大偉講,我比秦盾強,但他說,別想了,除非有機會,不然秦盾的地位堅如磐石。那次啊……那次啊……那次行刺武神……司禮被伏擊,叫人打倒在了地上,他秦盾不過是衝進院子裡背了司禮出來……這種事誰不會啊?我要是在場……我揹人比他快……我揹人跑的也比他秦盾快……」
「哦,他救過上司一次啊。」席濟航恍然大悟。
「哪裡是救!王天逸用得著他救啊!」趙爵易滿臉憤懣地說道:「在巷子裡,司禮還一腳把他踹了,還罵了他,然後自己又提著劍衝回那院子去……但他被司禮記住了,又是什麼盾……唉……王天逸使雙劍,武藝走極強攻流,打起來就永遠在攻擊,他不就缺個盾嗎?媽的!害老子居然屈居在一個破盾之下……不會有出頭之日的……」
「那你出人頭地後要什麼啊?」
「當然是榮華富貴啊,還有指揮人的權力啊……」趙爵易自己又幹了一杯,叫道:「什麼寧為雞頭,不做牛尾,老子我是隻做牛頭,永遠只要做牛頭……」
「哈哈。」席濟航鼓掌大笑起來:「好個牛頭啊。」
「來,我敬……我敬您一杯……」趙爵易站起來身子晃著,酒水灑了滿身,朝席濟航伸出酒杯來。
但這次席濟航沒有舉杯相碰,他捏著酒杯,冷冷的看著這個喝得醉醺醺的小夥子,手一推,趙爵易一個踉蹌摔回了自己的座位,嘴裡含糊不清的發著表示奇怪的「哎」。
席濟航厭惡的抽出手絹擦著嘴,手一揮,低聲命令道:「動手。」
立刻,一直背後侍立的僕役撲了過來,一個蹲在地上把趙爵易的雙手擰到椅子後面,一個用毛巾捂住了他的嘴,而第三個從袖子裡抽出一把錚亮的匕首,慢慢的走到趙爵易身前,猛的一刀捅進了他的胸膛。
一刀、兩刀、三刀……
趙爵易掙扎著,但有何用,他的胸膛就像碎裂的冰湖,血水咕嚕嚕的冒著泡往外湧,而捂住嘴的毛巾眨眼間就被口裡衝出來的血浸透。
當三個人放開他的時候,他已經是條巨大的死魚了,一動不動的靠在椅背上用泛白的眼珠死死的瞪著旁邊的席濟航。
席濟航站起來,冷哼著手一揮,把手裡的酒全潑在這張臉上,酒沖刷著臉上的血往下滴,好像給趙爵易帶上了一張紅色的面罩,席濟航指著這張臉,怒視著那破碎的瞳孔,吼道:「牛頭?還你他媽的牛頭?知道江湖最恨什麼人?就是你這種不忠的雜種!」
然後,他把空杯子也狠狠砸在了這僵硬的臉上。
※※※
卻說丁玉展送走王天逸,帶著一幫子朋友,到了郡城起出章高蟬棺木,就轉向壽州而來,這天到了個大鎮,天色雖然還不晚,但丁玉展大手一揮:「趕了幾天路了,今天早休息,就在這裡歇一天。」
聞聽這話一行人都是歡欣雀躍,可算能吃好住好了,因為跟著大俠行路卻不輕鬆,丁玉展行路可不比門派出差,都是率性而為,銀錢食物的準備是從不考慮的,露宿乞食是常事,往往是銀子多的時候朋友跟著的多,但他的隊伍總是不停有人走有人進,等走到想去的地方身邊早換了一茬朋友了。
這次丁玉展身邊還有二十幾條好漢,全住在了那鎮子的小旅館裡,一進去客棧就炸了一般熱鬧起來,本來店主看這麼多人一起來還挺高興,卻沒想到他們把其他原住的商人倒嚇跑了大半,他們都帶著兵器還沒貨物,穿著也是富貴貧賤都有,別提多像一夥流竄的強人了。
到得晚上,丁玉展正在和一堆朋友喝酒吃飯,沒想到又有喜事上門了。
王天逸領著陶大偉居然去二副還又找上門來了。
「唉吆,你小子怎麼又回來了?」丁三毫不掩飾心頭的喜悅,大叫起來。
王天逸神情複雜的笑了笑,猶豫了片刻說道:「我不回幫裡了,還是來找你吧。」
「啥?不會吧?」丁三一臉的難以置信,接著大笑起來,拉住了王天逸的胳膊:「歡迎!歡迎!兄弟,這是咱們的緣分啊,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王天逸要投奔丁家,丁玉展欣喜異常,自然吩咐店家添碗碟酒杯,要先和各位朋友介紹一下。
但王天逸面色沉鬱,說道:「我心情不好,能不能咱們哥幾個單獨喝點?」
「沒問題啊!」丁玉展大叫店小二:「給我收拾個單間,再起一桌酒席。」
丁三叫了幾個親近的好友一起坐陪兩位貴客,王天逸要投靠丁家就要背叛長樂幫,看起來心情也難受的很,喝了不少酒,也開啟了話匣子,傾倒苦水,丁玉展高興,自然附和勸慰,不知不覺,就連上了幾茬菜喝空了三大壇酒,而時間也到了半夜。
「丁三,按你的行程,後日會到達安溪鎮子吧?」王天逸問道。
丁三搖頭道:「不,我昨天接到一封信,我要折向東走,你先跟著我這些朋友繼續朝東南的壽州走,過段時間咱們在壽州相聚,呵呵。」
「哦?」王天逸手裡的酒杯猛地一頓,他眉毛一挑:「你有事?幹什麼去?我跟著你一起去吧。」
「沒必要!一點事情,想起來我就頭疼,唉!哈,不過很快就辦完。」看來丁玉展並不想說他要去幹什麼,王天逸看了看他,也不再問。
喝了一會,王天逸藉故離席方便,讓陶大偉扶著自己去,路上,王天逸停下腳步,看了四周無人,問道:「情況有變,怎麼辦?」
此刻他臉上再無喝多的慵懶和愉悅,有的只是他提劍時候的冷酷和焦灼。
過了一會,王天逸施施然回來,陶大偉卻不見,等他出現的時候,又提了一罈酒回來。
丁玉展苦笑擺手道:「不成了,兄弟,明天還有事,再喝就過了。」
「是啊,我看各位都遠道而來,還是撤了酒席休息去吧,反正有的是時間。」靠門的一個長臉漢子笑道。
「啊,劉兄弟,你一直都沒怎麼喝啊。咱們哥倆喝上一杯?」陶大偉拍了拍他肩膀,把酒罈放在了他面前。
「今個我高興,再陪我喝幾杯就散,如何?」王天逸笑道。
丁玉展猶豫了一下,一拍桌子:「好!這算是你小子的接風宴,我捨命陪君子!」
「三少爺,不要再喝了,夠多了。」長臉漢子和另一個人同時站了起來,臉色有些焦慮。
「沒事,最多喝三成,怎麼樣?」丁玉展對王天逸伸出了三個手指。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王天逸笑逐顏開的親自抱過罈子給每人斟上酒,有些搖搖晃晃的他還差點撞斜了桌子上的燈盞,丁玉展大笑:「看來今天醉的是你啊,還要喝?」
酒席很快就結束了。但醉的不是王天逸,丁三自己好像真喝高了,走路都一搖三晃的,還是王天逸斜抱著他送去房間休息,陶大偉和馬臉漢子等三個人跟在後面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
小客棧的前廳早沒人了,只有一個夥計趴在櫃檯上打瞌睡,看著幾個人搖搖晃晃的出包間出來,直起脖子想了下要不要給他們起身打燈籠,然後裝作沒看見,把頭歪向看不見他們的方向繼續打盹。
等到了樓梯口,王天逸腳下一個踉蹌,貌似要摔倒的樣子,陶大偉一個健步去扶王天逸,笑道:「你也喝多了。」
身後兩人面上是追隨丁玉展的遊俠,其實卻是丁家派來的隨身保鏢,哪裡敢讓一個醉漢扶著自己自己少爺上樓,要是摔下來怎麼辦,一起上前要去王天逸手裡接過丁玉展。
就在這時,王天逸好像真的不剩酒力,放脫了肩膀上丁玉展的胳膊,朝丁玉展面前的第一級臺階倒去。
陶大偉好像一把扶了個空。
馬臉漢子眼疾手快,一把摟住了也要跟著摔倒的少爺的腰,面朝王天逸的他口裡關心的問:「天逸兄,你沒事……」
但他話還沒說完,說是遲那時快,好似要摔坐在臺階上的王天逸一彈而起,馬臉漢子扶住三少爺的身體立刻僵硬了,他瞪著眼難以置信的看著面前嘴裡噴出一團團酒氣的這個傢伙,而下面,一把冰涼的匕首捅進了他的肚子。
從背後另一個保鏢眼裡看過來,不過是三人在樓梯口擠做一團,他一邊想從丁玉展背後和陶大偉面前之間伸過手去扶自己主人,一邊嘴裡嘟嚕著:「不讓你們喝了,還……」
但他也和自己同伴一樣,沒有說完話,他的姿勢和位置給了陶大偉一個舒服之極的出手機會,猛可裡,對手胳膊圈住了他的脖子,另一隻手朝後扳住了他腦門。
「咔嚓」一聲響,好像什麼東西乾脆的折成了兩截,趴在櫃檯上的值班夥計一個冷戰清醒過來,他抬起朦朧的睡眼,之間幾個人還擠在樓梯口,「這群該死的醉鬼」,夥計心裡罵著,打著哈欠拿起了面前的油燈,繞出櫃檯朝那幾個人走了過去。
「各位大爺,要小的給你們照路嗎?」店小二職業的笑著,一邊小心的用手護著飄忽的燈焰前行。
但回應他的是,一把呼嘯著朝著他胸口飛擲過來的染血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