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逸頭往上一仰,因為他差點背過氣去:你管我怎麼來的!我冒了無比風險才見到你,你還不走,卻談論這些扯淡的事情!本來能不能活著出去還不知道呢,你還這麼磨蹭。
但他能怎麼樣慕容成,只能作揖道:「請公子快速更衣隨我離去,此地不宜久留。」
「謝謝你來救我。」慕容成搖了搖頭,笑道:「我不走,你走吧。」
「什麼?」王天逸差點沒摔在地上,這個傢伙竟然不走,他看了好一會慕容成的臉,確認他沒瘋或者他不是偽裝的慕容成,但看完之後,他只能說:「為什麼?」
「聽說過人生如棋沒有?」慕容成低下了頭,恢復了剛才那種凝視面前棋局的姿勢。
看著桌子上那盤黑白相間的棋局,王天逸收住了一拳打在慕容成臉上的衝動,他再次作揖急叫道:「請公子速速跟我離開此地!慕容秋水不會讓您生回蘇州的,您和易老合作一處,或還有轉機……」
但慕容成好像沒聽見他的話,他也看不見王天逸急得冒火的表情,因為他兩隻眼全盯著那盤棋,他只是自言自語般地說道:「這句話是錯的,人生並不是棋,因為棋可以下完再來,但人生卻只有往前走,萬沒有可以輸掉再來一次的說法……」
「大公子!」王天逸一拳擂在桌子上,臉都急變了形:「請快點跟我走吧。」
慕容成依舊沒有動,他就看著那棋,好像王天逸那一拳並沒有讓整個棋盤都在桌子上跳了一下又落回去一樣。
「我輸了,我投子認負。」慕容成笑著從棋罐裡抓了一把黑子撒到棋盤上。
「您不可認輸啊。」王天逸這才看出原來慕容成已經無了鬥志,心裡萬般悔恨不該那麼早下手做掉羅蒙,本來要是有他在,還可以立刻把慕容成打倒在地五花大綁扛出去,雖然潛入活捉的難度是潛入殺人的萬倍,他這麼點手下這麼點準備怎麼能做這樣的事?但這總是可以一搏,總比現在一對一強的多吧。
王天逸千算萬算也算不到這個。
神仙也想不到本來應該見面就哭著喊著要跟他走的人,居然不想離開囚牢!
「您只要安全,總有反敗為勝的一天!我們還沒有輸啊,易老還在戰鬥啊。」王天逸哀求道。
「我幫不了老朋友什麼了。」慕容成嘆了口氣說道:「我的資本並不如你們想的那麼強,沒有我父親的背後支援,我能做的有限。更況且,我要是出去,就是慕容世家的徹底叛臣,家裡的逆子了,少不得要被人用來脅迫家族,我又何苦愛惜自己這條命,讓別人把輕賤的自己當做籌碼在桌子上扔來扔去,到那時,我就算死了,也沒臉見列祖列宗。」
「你!」王天逸氣結,但他在這種需要手須臾不離武器的殺場裡反應也是奇快,愣了片刻,他說道:「你知道慕容秋水故意知情不報,借武當的刀,來殺父陷兄奪權搶功嗎?」把琪安的事情嚮慕容成說了。
慕容成愣了一會,嘆了口氣道:「他能做出這種事,我一點也不奇怪。他比父親和我都更適合做家主,他是這個江湖的天之驕子,是天才。我們慕容世家到了父親這代本來就有些中落了,是他,單槍匹馬的帶著慕容殺回江湖頂峰,這是他的事業,他生來就是做這種事的。而我和父親,我們生來就不愁富貴,我們也從來沒有受過歧視,我們沒有那種骨子裡的飢餓慾望。他贏了,聽你這麼說,他贏的更是當之無愧。我輸的也很坦然,不用再下了,我認負出局。」
「你難道不想為父報仇嗎?」王天逸上身越過坐案,一把揪住了慕容成胸襟,棋盤被撞斜了,棋子叮叮噹噹的灑了一地,暴跳如雷的王天逸吼道:「你是誰?你是天生的家主!就算是我這樣的身份,如有人這樣對我,不宰了他誓不為人!跟我走!」
「我是天生的繼承者,但不是天生的家主。」慕容成並不惱怒,只是扳開了王天逸的手,說道:「鬥下去有什麼意義呢?骨肉之親想要蟑螂搶肉一般自相殘殺嗎?這些腐爛的肉真的就值得這樣做嗎?我現在是明白了,弟弟是天生對食物和安全的飢渴,我則是對榮譽和責任的飢渴,我們不是一類人,在這個江湖裡,我永遠不會是他這種人的對手。如果我不和他鬥,我父親也不會落到今天這個慘狀,當然,這種覺悟只有落下了子,看到了結局才能領悟到。」
「你這個混蛋!今天你走也得走,不走,我打昏你扛你走!」王天逸怒不可遏的前衝來抓慕容成,案子被撞傾斜了,棋盤落在了地上,在棋子不知愁的歡快翻滾的聲浪中,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
但慕容成身手也不弱,他後退著撥開了王天逸的手,站了起來。
一手扶住要倒地的燈,一手朝兇相畢露的王天逸伸直了手臂,做了個禁止的動作。
王天逸停住了身型,他看著慕容成說道:「公子,別逼我用強。」
慕容成笑了笑,說道:「謝謝你。按我弟弟的手段,如果我逃了,我父必死,如果我死,我父還能生。」
「他用這個威脅你?他還是人嗎?」王天逸愣了,實在想不到慕容秋水竟然心狠手辣到這樣威脅大哥。
「當然沒有。如果我逃走了,自立門戶或者加入別派,因為我父愛我,也許會為了我不顧家族利益,為了不讓家族或者他自己的利益受到父親的情義威脅,他只能除掉父親的威脅,自己馬上當上家主。但如果我不在人世了,父親與我的威脅就等於同時不在,秋水並不會再做進一步行動,因為並無此必要,他會讓老父安享天年。」慕容成拿著燈攤開了手笑道,近在咫尺的燈光讓他看起來很安詳。
王天逸瞠目結舌的一會,但他又黑了臉,他慢慢地說道:「這是你的家事,真是遺憾,我眼裡只有恩師。既然我到了這裡,那麼今天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說著王天逸把手裡的劍收回劍鞘,慢慢對著慕容成抬起了兩隻拳頭,說道:「得罪了,大公子。」
慕容成嘆了口氣,有些遺憾地說道:「我剛寫好的遺書還在這裡,看來是送不到父親兄弟眼前了,也許就是天意吧。」
「什麼?」王天逸一愣,接著高興起來,收回了拳頭問道:「那麼您同意了?」
慕容成笑了:「這地方是我特意要求的,你應該沒忘,我原來就打算如果失敗,就和崑崙武當那群人一起玉碎的吧?」
說罷,慕容成一手扳住了窗臺下面的木沿,用力一拉,刺啦一聲響,木條從泥裡被扳了出來,露出一個兩尺見方的黑洞。
王天逸還沒愣過神來,慕容成抽掉了燈罩,露出了跳躍不定的燭火,手一抬,燭火伸進的洞裡,火舌在洞壁上舔著,突然嗤嗤一聲尖叫,微弱的燭火瞬間爆裂了開來,變成了一個一閃即逝的火球,這火球的閃光如此強烈,以至於瞪著眼睛的王天逸不由得猛地閉上了眼,等他再睜開的時候,滿是暈影的眼前浮現出一個男子的笑容,他看著王天逸笑道:「記得吧?直通地下倉庫,全是火藥。馬上就好,你快走吧。」
王天逸呆如木雞的站著,那正順著牆壁下溜的那「嗤嗤」聲音好像蛇一樣咬著他的耳膜,充斥滿屋的刺鼻刺眼的硝煙好像狗熊帶刺的舌頭舔著他臉上皮肉,而那個人正安之若素的把燭臺放到坐案上,自己躬身去揀地上的棋盤和棋子。
「你!你!你他媽的!」王天逸結巴了兩聲,隨著一聲被恐懼打得震顫的叫罵後,他張著嘴瞪著眼珠子,轉身使出吃奶的勁直朝門外衝去。
沒時間開門,王天逸奔騰而出的身體把一扇木門撞倒在走廊上,在地上一滾,王天逸發了瘋般朝欄杆外躍去,腳背被欄杆鉤住,在兩個手下驚恐的注視下,整個人一個倒栽蔥摔在地上草地上。
陶大偉跑過來,比劃著手勢,在問怎麼回事。
但王天逸已經沒時間打手勢,他爬起來跪在地上,又站起來,臉孔衝著大門的方向,狂奔而去,只留下一聲震天的淒厲吼聲在身後夜空裡:「跑!」
他狂奔。從小樓直朝空闊無人的廣場飛奔。
無暇注意屋頂上出現的那些黑影,也不管四面八方的衝來的喊殺聲,甚至不管獰笑著帶著一群高手正面朝他圍過來的齊元豪,他只有一個念頭,離那棟小樓遠點,能多遠就多遠。
「小子,納命來!」在這吼叫聲中,王天逸越來越近,但他不停,他甚至能看到了一馬當先正面自己的齊元豪的臉上那種由漁夫的得意到莫名其妙的疑惑的變化。
但他不管,沒時間管。
兩個人幾乎馬上就要合在一起,在恐懼無比的王天逸的眼裡,他看到疑惑的齊元豪慢慢的橫起手裡的刀,雙手後拉,刀刃慢慢後縮到靠在左臂位置,這一刀一旦發出會何等猛烈?也許能洞穿自己的胸膛,直沒到刀柄。
這種恐懼才讓王天逸疾奔的腳步頓了一下,但太晚了,眨眼間,眼裡的那把刀沒有了,剩下的只有月光一般閃亮的匹練,出刀了!
就在這時,身後不遠處炸開渾如開天闢地一般的一聲巨響,只聽這一下,王天逸就只覺身體一下變輕了,渾身的血氣好像都湧到了頭頂,眼睛什麼也看不到了。
轉瞬間背後的風突然硬得如鐵一般,如同鋼鏈橫劈過來,王天逸被抽的雙腳離地,頭往上仰,四肢百骸都要裂開了。
他只覺的一切都停頓了,他飛起來,然後布袋一樣摔在地上,但好像摔的不是他自己的身體,一切觸覺都不在了。
緊抱著頭趴在那裡,爆炸了幾次並不重要,也感覺不到,他只覺的大地如海浪一般波動著,而頭頂風裡佈滿了四處抽飛的鐵鏈,就算末梢抽到身體,也能感受那把血肉之軀抽成肉餡的力量撥弄身體的可怕恐懼。
不知過了多久,有一隻手伸進他腋窩,把他攙了起來。
王天逸開啟陶大偉的手,自己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滿身的泥土撲撲的下落之中,耳朵嗡嗡作響之中,只覺腳下的地面竟如船隻在水面上航行一般搖擺不定,他晃了晃又一屁股坐到地上,掙扎了好幾次才顫巍巍的立足腳步。
他低著頭喘著氣,眼光慢慢掃過一個個大坑的廣場,慢慢的轉身,崑玉樓塌了半邊,而那小樓和慕容成竟然空空如也。
「啊?」腦袋還迷糊的王天逸驚異的吐出口黃土,愣在了那裡。
渾身一身黃水的陶大偉急急的叫道:「司禮,快快,快走吧!」他比較好運氣,一看不妙,領著幾個人斜著往假山那邊跑,一頭栽進了假山的池子裡,安然無恙,可比慌不擇路後背硬捱了一下爆炸衝擊的王天逸好太多了。
但王天逸沒有動步,他有點吃力但執著的艱難抬起手指著那「空空如也」,想說什麼,他努力好幾次,可嘴張開又閉上,最後他嚥了一口合著黃土的唾沫漿液,喃喃低語了一句:「……你……你這個混賬……」
旁邊地上躺著一圈的人,齊元豪正艱難的拄著刀想跪起來,但踉踉蹌蹌朝圍牆被震塌一角逃跑的王天逸,跑過他身邊後又折了回來,一靴子踢在了他臉上。
正領著一群高手從大門湧入的於叔清晰的看到了這一幕,但他卻沒追上王天逸,因為他為了顯示自己的倉促,特意穿著睡覺專用的白色月衣來的,還只穿了一隻靴子,這樣一隻腳赤著的他在被炸得滿是瓦礫的原本廣場上,沒跑幾下就一頭栽倒在地上,浪費了手下不少時間。
很快,江湖各個門派得到訊息:是夜,長樂幫錦袍隊司禮王天逸因個人恩怨突襲慕容成囚禁地。
慕容世家號稱守衛殺死十五名刺客,但來自長樂幫的傳聞是隻陣亡了三人。
不管死了多少,但有一點毋庸置疑,這群無視江湖規矩的亡命之徒終於引爆了他們早就埋藏好的炸藥。導致慕容成大公子的不幸罹難。
慕容秋水聞聽訊息後哭昏五次,吐血三次,披髮跣足為哥哥披麻戴孝。
並立刻以代理家主的身份向長樂幫霍長風發出照會,要求立刻嚮慕容世家交出兇手,不然就將傾全家族之力把建康揚州變成血海,來為兄長報仇雪恨。
長樂幫的答覆是:瞭解慕容秋水代理家主的悲痛心情。但首先,這並非源自長樂幫的命令,王天逸純屬個人行為,和長樂幫完全無關。另正在全力調查事情來龍去脈。
而慕容秋水卻沒閒著,悲痛交加的他竟然無視江湖規矩,不等長樂幫答覆,就為王天逸的腦袋開出了全江湖最高的通緝賞金之一:十萬兩白銀。
江湖人士嘖嘖驚歎之時,卻好像忘了如果長樂幫不點頭,王天逸的腦袋沒人敢拿。
當然價碼也還不是最高的,江湖裡頭上頂著賞金最高的是霍長風和易月,也是慕容世家開出的。
這顆值錢的腦袋也並沒有像武林傳說的那樣,吹拂著夜風,矗立在建康某座高樓樓頂,如同飛鷹一樣銳利眼睛盯著腳下眾生,而是呆在一個滿是臭氣充斥著老鼠蟑螂的秘密地牢裡。
江湖裡名聲大噪的「錦袍三鷹」被關在一起,他們也沒能跑上早準備好的逃亡之船,剛拼死拼活的跑進自己地盤,就被林謙逮了個正著。
林謙很有禮節的送他們三個頭目進了地牢,還親自來看望很多次,宣告自己絕對相信他們幾位的忠誠,並出示了兩份命令。
「諾,這是今天剛到的,幫主指派劉遠思先生專門負責你們這件大事,特使馬上就到,押送你們去揚州說明事情。」劉遠思笑眯眯的隔著牢柱給他們看一份公告。
「諾,再看這第二份,現懷疑王天逸等人與易月逆黨有關,著立刻收押,押送揚州。」說到這裡,林謙特定指著日期強調道:「這份簽發日期可是在第一份之前,我以前稽核各位也是上頭指派的,和我無什麼關係。」
王天逸對這些事並沒有什麼反應,平常他就有些呆滯的靠牆坐著發呆,有時候會用腦袋緩緩向後撞牆,嘴裡喃喃自語:「懦夫……逃兵……該死的高貴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