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湖裡,不需要也不可能無往不克,只要做成一次大任務,可以吃一輩子了。
王天逸卻好像不打算吃老本享受,他扔給林謙首級,就急吼吼的要求林謙兌現承諾。
但林謙怎麼可能優先補充錦袍隊?
等塵埃落定,才要看誰的拳頭最硬。
林謙沒有參與戰鬥,所以為了未來的地位,他也非要讓自己強悍到任何人不敢輕動自己的地步不可。
現在長樂幫揚州建康內外同時發生激戰,幫裡高手損失慘重,最缺的不是金銀珠寶,而是人才。
這種稀缺資源怎麼能優先補充給非自己一系的人?
因為派給王天逸的只是「發配」型的任務,本來就是要王天逸在外頭疲於奔命,林謙在家裡慢慢的論功行賞收買人心,但神仙也想不到他出去溜了幾天就把這不可能完成的事做成了,而且完美的不能再完美!
聽說王天逸居然帶著首級回來了,林謙這老江湖也只能嘆道:「混江湖命好是太重要的。」
王天逸興沖沖的找林謙要賞,沒想到卻吃了個跟頭,林謙竟然要扣押他的兩個副手陶大偉和金相士,擇日押往揚州。
「我這樣做是有證據的,他們很可能和慕容成勾結過,也許他們就是叛黨。所以我有必要把他們押往揚州聽憑幫主審查處置。」林謙很有底氣的笑道。
「什麼證據?有什麼證據?物證還是人證?他們可是跟著我流過血的!」王天逸一呆之下,馬上好像火蹭蹭的往上躥。
說是「好像」,因為王天逸心裡發虛,自己被關在崑崙的時候,外邊全是這兩個手下聯絡,難免不留下什麼蛛絲馬跡,林謙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疤面虎絕對不是好惹的,把自己支出去的時候,他不可能是在打盹。
正因為心裡發虛,加上一種狗急跳牆的絕望感,所以王天逸反應尤為激烈。
他暴跳如雷的在長官面前吼了起來,這是絕對的失禮和違逆,但林謙面無表情。
「證據是什麼?拿出來給我看看!」王天逸大吼。
「這我不能告訴你。」林謙雙肘撐在桌面上,手面哼疊蓋住鼻子以下的臉,好像帶上了一個面罩,只用兩隻眼睛狼一樣的盯著獵物:「你是有功之臣,我尤其慎重的對待錦袍隊的事情,沒有證據我斷不會這樣做的,而且我在沒動你兩個副手之前先告訴你,給你提個醒。」
王天逸看著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愣了片刻,猛可裡他憤怒的衝前,一拳擂在林謙的桌子上,大吼道:「他們絕對都是忠於幫主的!林謙,你這是指鹿為馬!陷害忠良!」
「啊?你在幹什麼!」屋裡其他兩個手下立刻站了起來,叉開了手就要朝王天逸走過來,但林謙抬起一隻手輕輕揮了揮,他的兩個手下黑著臉不情願的坐下了。
王天逸好像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他盯著林謙的眼睛,慢慢的拉直身體,拳頭緩緩的從桌子上抽了開來。
「我兩個副手有問題,那你認為我是什麼?我也是易月一系的逆黨?」王天逸絲絲的抽著氣問道。
林謙的眼睛盯了王天逸好久,才慢慢的開口道:「我不知道。」
「你!」好像氣昏了一樣,王天逸伸出手指顫巍巍的指著林謙說不出話來,好一會,那手指又蜷回去變成了拳頭,王天逸揮著拳頭吼道:「這些都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你別想動他們一根寒毛。」
林謙的眼睛眯了起來,好像挑逗獵物的豹子一般,他笑了笑說道:「天逸,你別動氣,我只是公事公辦,執行幫主的命令而已。
現在逆賊易月的據點飛鷹鏢局已經被我們拿下,他大勢已去,只是苟延殘喘,現在不停的有檔案密檔被發現,也有很多棄暗投明的降賊向我們提供情報。
現在已經可以確認,易月手下有個喚作‘夜鶯’的組織,他們就是針對易月敵人被易月按入的釘子,把我們非易月的長樂幫當做敵幫來看待的逆賊‘暗組’。
隨著我們的節節大勝,這些人真正的身份也開始浮出水面。
你婚禮那日,我們被崑崙和慕容成精確無比的奇襲,這裡面沒有夜鶯的功勞誰能相信?
你那錦袍隊又是新建沒幾年,骨幹很多都是原來暗組的,能說是鐵板一塊嗎?沒有夜鶯很難讓人相信。
現在我想幫你解決兩位副司禮的清白問題,你最好還是和我合作,和任何有嫌疑的人剝離關係,保持自己清白,這不是為了你好嗎?
如果他們沒事,自然會很快歸來。
若是有事,而你因為義氣,或者……或者其他,縱容包庇,等到易月逆賊被一網打盡,搜到夜鶯名冊乃至易月本人親口供出手下的時候,你豈不是悔之晚矣?」
隨著林謙的侃侃而談,王天逸的臉色越來越青,等林謙說完,把面罩的兩手往兩邊一閃,露出一張良苦用心的臉之後很久,王天逸才好像下了莫大的決心般,他咬著牙說道:「我的人我擔保,我很快就給你一個交代。」
「什麼交代?我等不了幾天,後天之前你要給我答覆。否則別怪我傷了和氣。」林謙笑了。
「後天給你答覆!」王天逸道。
在王天逸的背影消失在這間房子裡之後,林謙冷笑了幾聲,他說道:「江寒,你看我這招‘打草驚蛇’起作用了嗎?」
管家江寒還沒說話,鏢局掌櫃席濟航卻先說了:「看來他很激動啊,打草驚蛇是不是太過險招了?我還是原來的看法,不出手則已,出手就要對方的命。」
「我看效果挺好。」江寒說道:「對方明顯有異,竟然敢對林爺拍桌子瞪眼,實在反常。至於險招嗎,我們也沒辦法,他回來的太快,我們只有一個人證,只不過能證明金相士和慕容成接觸過幾次。這出手要不了對方的命。目前還只能是林爺的‘打草驚蛇’,讓對方先動,必有破綻可抓。」
「他反應激烈,也許只是因為運氣好,連續立下大功,以至於飛揚跋扈不把林爺放在眼裡。」席濟航笑道。
「呵呵。」林謙微笑起來,「建康失陷的如此蹊蹺,作為事發之地的錦袍隊必然有夜鶯在內!而所謂恃功驕橫跋扈,我在江湖裡多少年,見過多少人眼看他起樓,眼看他樓塌?無論王天逸他佔了哪一條,都對我們有利,現在我打草驚蛇了,開始守株待兔好了。看錦袍隊怎麼反應!」
正如林謙所料,王天逸把這個訊息帶回之後,陶大偉等人愁雲密佈。
「日他閣老的!」金猴子把杯子摔了個粉碎,大罵道:「他林謙偏偏要和我們在這個時候添亂!」
王天逸竟然嘆了口氣,而陶大偉頭仰椅背閉目不語,他們是愁上加愁。
主要是因為無後援的易老敗像已露,連連失利,很多原本易老一邊的人都轉而投向了霍長風一方。另外山東濟南的長樂幫精銳在段雙全的帶領下傾巢而出,要來支援霍長風,也已經到了壽州,掃蕩了崑崙的殘留勢力,和丁家楊昆帶領的從郡城出來的那批俠客各居壽州一邊。
但霍長風已經穩操勝券到不想外邊人插手的地步了,他們被命令就暫時停在壽州,作為長樂幫外圍的一隻保護力量,監視丁家這股力量的動作。
接到霍長風的勝利通告幾乎每天發來一封,每增加一封都讓王天逸等人心裡又墜上了一塊大石頭,而臉上卻不得不歡欣雀躍。
「不說話?我要瘋了!」金猴子看另外二人無語,自己又大叫起來。
陶大偉搖著頭,卻還閉著眼睛,喃喃道:「要是易老完了,我們身份洩漏,就完蛋了。」
「大不了一死!」金猴子一拍桌子義蓋雲天的吼了一嗓子,但卻馬上又垂頭喪氣的嘆了口氣,接著抬起頭有點落魄的問王天逸道:「司禮,您看怎麼辦吧?」
「要不我們潛逃回揚州找易老?」陶大偉問道。
金猴子愣了一下,看了看兩人的臉色,猶豫了會說道:「我們現在回去也沒啥用,林謙不是說我們和慕容成的事情有證據嗎?我們小心的很,不可能有物證留下,當是個人證,找出來幹掉?這樣我們在建康自然伏得安全。」
「你怕了?」王天逸盯著他反問。
「哪裡?哪裡!」金猴子先軟軟的應了一聲,但馬上意識到不好,立刻提高了聲調又吼了起來,這次堅決的很。
陶大偉看了兩人一會,緩緩說道:「林謙所說的事情,當是秦明月還活著的時候,司禮還在崑崙裡頭,我們和慕容成交換情報和聽從命令的那段時間,確實,我們小心,但當時人手缺乏,尤其是值得信任的人,況且我們那時都認為易老的鐵三角必勝,走動方面可能失了大意,漏了點馬腳,肯定是個人證!但我們怕是找不出來是誰告密,因為核心圈子就你我司禮三人而已,林謙也一樣,他手裡肯定沒鐵證,不然早動手了!」
「慕容成那邊的人呢?」王天逸立刻反問:
「我擔憂的也是這個。」陶大偉苦笑,金猴子搖頭。
王天逸也嘆了口氣,咬牙道:「這不是目前最危險的事情,林謙不過是想把我和錦袍隊從建康拔了,把這塊地方留給他自己而已,但他這樣做的直接後果可能是限制我們的行動,我們只能看著易老苦戰,卻出不了力。萬一出現最壞情況,恩師敗了,那咱們只能是砧板上的魚肉受霍長風、林謙宰割。」
「那您的意思是?」金陶二人異口同聲問道。
「趁現在手裡還能指揮動點人,幹那件事吧。」王天逸咬著牙,卻在搖頭。
陶大偉長出了一口氣,涼氣,而金猴子卻一聲失望的大叫靠回了椅背。
「這簡直是往虎口裡跳啊。」金猴子苦笑了幾聲後說道。
「既然接到了命令,恩師自然是有他的想法,我們也沒法乾等了。」王天逸說道。
原來慕容成在打完建康血戰後,手下傷亡慘重,被連夜趕來的慕容秋水的人不費吹灰之力就全部解決了,慕容成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他被囚,而他的親信範金星一人逃出,他也是走投無路,就前往易月所在地,希望得到他的幫助。
易月下達了一個讓範金星轉達的命令:命令王天逸等人想法營救出慕容成,帶回揚州。
在聽到這命令後,王天逸等建康錦袍三人都是一樣的倒抽一口涼氣。
因為這事情太難。
慕容成所囚地點絕不是最難的。相反於叔沒有把地點設在最戒備森嚴的慕容總部,反而隨便找了個近似荒唐的藉口,把這位大公子軟禁在位於長樂和慕容世家地盤交界處的宋家。
這太反常。
江湖裡不怕刀山血海,但怕反常。
反常則為妖。
對此,範金星解釋的很透,他哀嘆道:「二公子是絕不會讓大公子活著回蘇州的,但他絕不會明著下手,他把地點定在這種地方,正是為出意外而做準備。如果他夠無恥,他可以暗示霍長風派殺手去行刺大公子,不僅讓他不用背上什麼弒兄的罪名就得等家主寶座,而且還可以作為對霍長風的補償,讓他報大公子和易老聯手襲奪建康的一箭之仇,來鞏固他和霍的聯盟。當然,霍長風也未必會做這種為了一口氣就幫人免費做事的傻事,也許二公子是想自己派人動手,還有什麼比一個鬆懈易被攻擊的還能激起猜測的宋家更好的地方呢?」
王天逸這些暗夜江湖的專家都認為範金星講的有道理,但他們也同時有了同樣的判斷。
但既然慕容秋水要幹掉自己大哥,還不想自己髒手,那麼他肯定也不會讓手裡的鳥飛了,那地方肯定外鬆內緊,裡面殺機四伏,擺明一個陷阱局。
這點範金星表示他已經和裡面的自己人接上了聯絡,得到了防禦佈置,並非王天逸等人想象的那麼不可逾越。
「如果你們救出了大公子,以大公子的名望,易老可以得到金銀和人力的支援,能不能力挽狂瀾,就看你們了!」範金星說道:「最重要的,家主沒有死,只是昏迷,只要他醒過來,慕容秋水就沒法一手遮天!」
但金猴子和陶大偉並不願意去執行這個命令,王天逸也是舉棋不定。
若是還是錦袍隊戰力鼎盛之時,加上有正式命令,這種事情不是不能嘗試,但現在錦袍隊打得只剩一個空殼了,幾個司禮自己都自身難保,上哪裡找人力去做如此兇險的任務?
再加上他們根本沒有任何正式命令,突襲去救慕容成和謀逆無疑,一旦做了,不管成與不成,慕容世家和長樂幫將再無他們一寸容身之地。
但這一天,王天逸從林謙那裡出來之後,他下了決心,去做這件事。
既然前有狼後有虎,一切看來結局都是差不多的,與其坐著等被林謙這種慢火緩緩煮死,何必不放手一搏?
再說王天逸等幾人如果脫逃職位到易老那裡,不過多了三個匹夫而已,哪裡能如一個大公子的威望,就算佔山為王的去當土匪也不是沒有翻盤的可能。總而言之,如果慕容成得脫其身,還有一線生機。
「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是現在我們三個就逃回揚州找易老,還是利用手裡的十幾個人去做這件事,做完再不管成敗都跑,你們挑吧。」王天逸攤開了手。
「但是,手下不見得要和我們一起譁變,林謙有一句話說的對,我們錦袍隊這個盤子還不夠鐵板一塊,要是有一個人跑了去告密,我們就玩完了。」陶大偉說道。
王天逸笑了幾聲:「我又不是要他們去救人!」
「那是什麼?」
「我要他們跟我去殺人!」王天逸冷笑起來:「老子讓他們跟著我去殺霍長風的大仇家慕容成!林謙在逼我!誰都知道!兔子急了還咬人呢,逼急了我,連人都吃!我就說為了顯示清白,老子再去重新拿一張長樂幫的投名狀!」
金猴子和陶大偉都是一驚,然後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我們的人還年輕,涉世不深,在長樂幫也沒根基,一群毛頭小傻子,這種事很有可能鼓動起來。」陶大偉說道。
「明晚我開錦袍隊慶功宴,等喝到半夜當場宣佈決定,立刻換衣武裝出發!誰敢不去,我當場就宰了他。」王天逸冷笑道:「到時候,我親自去見慕容成,活捉還是拿首級還不是我說了算?只要把人帶出來,外人看來,誰能分出活捉還是救出?」
「那如果得手,我們如何轉移呢?不能在建康,立刻要走。」金猴子想了想說道:「這事可以請範金星幫忙,讓他的人在碼頭準備好,我們如果得手,不回錦袍隊,立刻前往碼頭登船出航揚州。」
「成不成都得這麼做,」王天逸嘆口氣說道:「只要做了這事,建康我們就不能再呆了。」
陶大偉沉吟片刻說道:「司禮可馬上修書一封給霍長風,大罵林謙妒賢嫉能,以至於我們必須如此才能披肝瀝膽表露赤忠之心,馬上讓人送過去。對小子們就說是,林謙讓我們呆不住了,我們押著慕容成赴揚州是找霍長風評理告御狀去。到了揚州那邊,誰知道咱們停哪個碼頭找誰?不跟著咱們他們能跟著誰?到時候,還給易老添了幾個幫手。而且這樣,就算路上被林謙阻截,我們也大可撕破臉皮以此事相威脅,我想他也沒膽子到和我們直接廝殺的地步吧?畢竟咱們都是長樂幫的大功臣,大可驕兵悍將、恃功而橫一下子,哈哈。」
王天逸和金猴子同時一拍大腿,連叫:「此計大妙。」
「那好,我們現在研究一下如何救人吧,畢竟這是正事,救不出來,我們還不得折在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