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狗窩金窩

「為了你說的這些,他們連殺人都不會手軟,更何況一個髮妻,大丈夫何患無妻?」千里鴻調謔般的嬉笑起來:「你的手下並不放心你夫人在,你能保護她?」

「你……!」章高蟬辯論方面並不擅長,他只能漲紅了臉,吼道:「崑崙我是掌門,我說什麼就是什麼!」

「你真是掌門嗎?」面對這天下最強高手的暴怒,千里鴻卻表現的更憤怒,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上,用更高的聲音吼了回去:「崑崙人、財、事大權哪一項歸你管?!每個命令哪一個需要你點頭?!任何決斷哪一個需要你出?!你有多少心腹?你能調動多少高手?!崑崙哪個重臣生殺予奪大權握在你手裡?!居然連背叛武當這樣天大的事情,你都只有聽的份?!你這樣的能叫掌門?!你只不過是個門神罷了!」

「你……你……你……你……你……」自己這個掌門被對方肆無忌憚比作門神,章高蟬整個臉都像煮熟的螃蟹,但他只能指著對方鼻子,結結巴巴地說道:「事情有手下做就成了,我……我是掌門……不用事必躬親!」

千里鴻眼前這根瞬間就可以奪去武林一流高手生命的手指嗤之以鼻:「就你這樣,很快你就能看到高柳若死在你面前,就像碧環死在他未婚夫面前一樣!你根本保護不了她!只要你不在她身邊,她就會中毒、會墜河、會被刺客殺死!因為你根本就不能控制你的手下,你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掌門!你!不!過!是!個!門!神!」

章高蟬長長的吸進一口氣,好像要用這大江般的呼吸壓滅胸中的怒火,然後他低下頭靜了好久,等他抬起頭來,他卻再也不是剛才啞口無言色厲內荏的模樣了,千里鴻惡毒的羞辱終於激怒了武神這個憨厚的人,他也不惜用刻薄惡毒的翻臉來反擊侮辱了。

「你不要在這裡胡說八道了!」章高蟬冷笑起來:「你想說什麼,我完全知道,不就是想讓我們再回到武當嗎?告訴你,不可能!脫離武當是眾心所向!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把我們崑崙當你的狗!把我也當你的狗!讓我去無恥的刺殺暗襲去幹各種各樣的骯髒勾當,而你卻恬不知恥的在後面收斂你的戰利品和光榮名譽!告訴你,千里鴻,沒人是傻子,我不是你的狗,崑崙也不是!你是自作自受!」

這番話從章高蟬這種人口裡說出來,其震驚比羞辱更甚,連千里鴻這等人也被這計重錘紀昀了,他目瞪口呆。

而武神自己卻也面紅耳赤,他還沒有幹過這種事,對他而言,羞辱別人就像羞辱他自己一樣。

良久後,那瞪大的雙眼才回到了原來的細眯,千里鴻嘿嘿冷笑起來,他說的話也讓那邊面紅耳赤的武神一樣的目瞪口呆。

「沒錯,我就是把你當狗!」千里鴻手指一敲桌子,好像下了決心一般放出這石破天驚的一擊。

「你這……你這……」章高蟬想罵人,但他罵人次數實在太少,而且面對千里鴻,他幾乎沒有勇氣說出心裡的「狗雜種」三個字。

「可是!」千里鴻臉上的惡毒冷笑突然被真誠所取代,隨著的是一個劇烈的轉折詞吼出,這個用丹田之氣發出的轉折如此的有力量,以致他的手瞬間握成了一個堅定的鐵拳。

「你當我的狗,你就永遠是崑崙的掌門!武當大門永遠為你敞開!你永遠是站在江湖頂峰之上。」千里鴻咬著牙說道:「這總比你去當秦明月的狗好吧?你跟了他,不僅會家破人亡,而且你自己的小命都時刻危險,他總有用不到你的一天!而對我來說,你永遠是武當的女婿!是我們的親戚!」

「秦明月的狗?」章高蟬沒有反駁,而是用了一個反問,他低頭想了一會,抬頭說道:「他是很能幹的人,我不認為他在控制我。」

「你在說謊!你自己都不信你說的話!」千里鴻冷笑起來:「你自己心裡清楚怎麼回事,只是你卻永遠不想承認而已,你知道,如果你脫離了武當,跟了秦明月,我說的一切都會實現,你夫人會像碧環一樣神秘的死於非命,而你這個孤獨的天下第一,也會在秦明月實力穩固再也不需要你的時候,安靜的在禪讓掌門典禮後死去。」

「可是!」章高蟬身子朝千里鴻傾斜過去,他臉上寫滿了心裡的猶豫:「他確實把崑崙做的很好,他搞來了金銀搞來了地盤,帶來了巨大的榮譽和威望,有他在,我知道崑崙會越來越強;有他在,崑崙復興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沒錯,他能把崑崙這個狗窩變成銀窩變成金窩。可是,」千里鴻說到這裡,身體往前一探握住了章高蟬顫抖的手,盯著對方那滿是掙扎的眼睛說道:「他是把你的狗窩變成了他自己的金窩!在他金窩的屋簷下,你還有什麼呢,你的狗窩呢?」

章高蟬慢慢的抽出自己的手,突然閉目笑了起來,笑得很慘:「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對不對?」

※※※

在出師揚州的大會,當千里鴻冷笑著從門裡走出,和章高蟬並肩而立的時候,這一刻,秦明月直如惡鬼附體,渾身彷彿直墜冰窟。

在手足無措中,他仰視著一臉冷笑成竹在胸的千里鴻,看著旁邊面無表情的章高蟬,還有身後林羽咬牙切齒的小聲罵出的:「曹操」,眨眼間他什麼都明白了。

他沒有問任何人任何問題,他只想表述自己,他罕見的在章高蟬面前低下了頭,抬足在臺階上走了一步,雙足併攏,手按胸膛,用一個臣子對皇帝那般恭敬的姿勢和聲音,他對章高蟬地說道:「掌門,請聽手下一言……」

但對方沒想給他發言的機會。

林羽突然瞋目大吼一聲:「秦明月!你這個謀逆的叛徒!你為什麼想毒殺夫人?!」

一聲大吼,坐在最前排的一圈崑崙武士同時起立,拔出了兵刃,眨眼間這個剛才還滿是酒肉香氣的小院子就刀光閃閃,腥風密佈。

隨著秦明月而來的青龍堂堂主張覺,想都沒想就去抽刀,嘴裡大叫一聲:「護法!」

這聲音因為焦急都變聲。

但秦明月仍然立正低頭,頭都沒抬一下,只是右手有力的朝著背後的他一揮手。

意義很明確。

不要動!

秦明月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面對怎樣的局勢,但這一刻,他卻心中毫無驚懼,此刻他感到崑崙這個詞代表的一切意義彷彿一起彙集到他身上,這個時間在這個地點,他前所未有體驗到了一種感覺:他就是崑崙,崑崙就是他。

面對此刻的掌門同僚刺客殺手刀山槍林,他反而如同一座高山般,那一切都是不重要。

他要扭轉這一切。

他會扭轉這一切。

收回制止手下輕舉妄動的手,他又恢復了立正按胸的姿勢,靜靜的不易察覺的深吸了一口氣,他要繼續說自己的話。

但是他卻沒能用恭敬的口氣吐出任何字。

彷彿在險境中劇烈激發出的高山前突然劃過一道黑色閃電。

然後,崑崙山碎了。

秦明月的身體晃了晃,他慢慢抬起了頭,帶著一臉若有所思看著面前的年輕掌門。

武神的鐵掌刺透了他的胸膛,一直刺到他的心臟。

鮮血從章高蟬鐵掌邊緣泉水般的流出來,淌過秦明月按胸的左手手背,然後印著他的長衫一路下流,很快,秦明月的靴底就圍攏了一條小小的血河。

和以前無數次的腳踏殺場不同,這次是秦明月自己的血弄髒了他的靴子。

「護法!」張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類似野獸般的吼叫,一邊瘋狂的抽刀,一邊卻朝著自己掌門衝擊過去。

這一刻他眼裡都看不見了,除了幾步遠的地方那個微微顫抖的背影。

但早在他身後的左飛豹子般的斜衝了過來,刀光一閃,長刀從後腰斜插入體,瘋虎般青龍堂堂主好像被撞了一下般,猛地飛了起來,等他摔落在臺階上的時候,眼睛裡只能看到那隻踩在自己血泊裡的靴子跟,用最後力氣念出一個:「快……」,然後睜著眼死在了自己效忠物件的腳邊,他終於沒能抽出他的刀,但他卻緊緊握著刀柄,他沒有鬆開。

章高蟬和秦明月都沒有聽到張覺的遺言,事實上他們眼裡也什麼都看不見了。

自己的手心裡就握著一顆有力挑動的心臟,感受著這顆心臟的溫度和不屈的躍動,武神這一刻心裡並沒有先前激發出的仇恨,有的卻是他每次殺人的時候的那極度不安的感覺:歉意。

秦明月眼裡也什麼都沒有,他慢慢的抬起頭,把自己的臉儘可能的靠近那天穹,用盡渾身的氣力,在眼淚突然滾滾而下中,發出一聲帶著無限遺憾不甘到憤怒的嘶吼。

這嘶吼卻是:「我的崑崙啊!!!!!!!!!」

這句臨死前心中話,卻讓武神眼裡看到了,他看到了一張他厭惡仇恨的臉。

「我的崑崙!!!!!!!」武神瞋目大吼,伸進胸腔的鐵掌瞬間捏成了一個鐵拳,斬釘截鐵的捏碎了心中的這顆心臟。

※※※

「我的一切!!!!!」王天逸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是這胸膛裡迴響的聲音彷彿在碎裂了他所有內臟。

順著牆壁軟軟癱坐在地上,就好像臺階上那兩具屍體般僵硬,腦海中閃過他一生經歷過的一切:他的人生、他的父母、他的老師、他的妻子、他的仇敵、他的朋友、他的戰友、他的努力、他的犧牲、他一切的努力、他引以為傲的美德、他賴以生存的夢想。

這一切的一切都隨著臺階上他急劇變冷的屍體變得模糊和遙遠起來,癱軟在牆角,他覺的自己的手筋腳筋都在萎縮,他要變成一團肉團,慢慢的沉入大地,直到地獄,仍然在萎縮,不停的萎縮。

「我的一切……」王天逸把頭深深埋進了膝蓋間,用蚊蟻般的喃喃唸叨著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