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君勿忘我

感同身受。

一樣被滿心愧疚炙烤的章高蟬就坐在靈房門前的臺階上,身邊靠著的是默默流淚的章夫人,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他們在替他們守夜。

章高蟬無言的解下外衣披在了夫人身上,又把她擁在了懷裡,這一刻他知道了什麼是可貴,什麼是幸福。

這一刻,他突然害怕天亮。

有了光,就有了人,就要見人,就要和那些人說話交談,要帶上冠冕堂皇的掌門帽子,要把臉上覆蓋著一層僵硬可憎的威嚴面具,哪有這樣在黑夜裡默默而盡情的為親人不幸流淚的自由。

但黑夜裡有的是人仍然在帶著面具行動。

秦明月急急的來了。

他作為這次行動的總指揮官,奔波了一夜,終於打垮了飛鷹樓和幾個大人物府第的所有戰力,這次披著一身的血腥回到錦袍隊這個暫時總部。

一到就聽說了碧環和王天逸的不幸。

且不談他也是很同情王天逸的,但現在他們十分需要王天逸。

林謙這個騎牆派跑了無所謂,原來就沒打算動他的人,和易老他們算聯盟,和林謙則是一種交易;

因為慕容秋水可能插手了,讓黃老和小霍也跑了,聽說小霍的保鏢是靠挾持盛老得逞的,這實在讓人惱火。

但這也無所謂。

計劃總是沒有變化快,尤其是這麼龐大的計劃。

殺有殺的好處,殺不了也有殺不了的走法,沒殺得了一個浪蕩子也不影響大局,計劃自動轉入下一環節。

王天逸只要不死、不暴露就有他的用處。

按這個計劃走,王天逸將利用他在崑崙的關係「僥倖」逃出「魔窟」,然後利用自己的影響力,豎起反攻大旗,將建康城裡意圖反抗鐵三角的長樂幫霍派「餘孽」聯合起來,方便鐵三角一網打盡漏網之魚。

這是相當重要的任務。

而且需要快。

第一個豎起大旗的很可能就是領袖人物,鐵三角希望敢反抗自己的人是由自己人統率的。

所以秦明月需要王天逸活得好好的,這樣一來,他聽說王天逸苦痛交加,瘋了一般,不由得擔心起他的身體來了。

要是思念傷悲傷了身體就不好了,因此他趕緊跑到「靈堂」這邊來,想把王天逸弄去「囚禁」,當然就是「休息身體」的意思。

一聽秦明月要讓手下人囚禁王天逸,章高蟬差點把手骨攥碎,他強忍內心憤怒,壓低聲音,把一夥人帶到了院子外,這才發作開來。

「你知道不知道王天逸他人有多好?他是我們崑崙的姑爺!我的親妹夫!我們今天利用人家的婚禮大開殺戒,把人家喜事變成喪事!現在你居然還有囚禁他?你有沒有人心啊你!」章高蟬食指點著秦明月的腦門,有好幾次簡直想一下插進去。

看著武神暴怒,秦明月卻是哭笑不得,王天逸的身份他當然誰也不敢洩露,更何況章高蟬這樣嘴巴沒門大籬笆,他也是為了王天逸好著想,江湖可不是一個好心人能呆的地方,不管王天逸是不是死了老婆,秦明月只知道現在不給王天逸吃點苦頭,以後出去了,也許因為私仇也許因為妒忌也許僅僅因為沒事幹,長樂幫肯定有「正人君子」懷疑王天逸投降崑崙過,王天逸在長樂幫永遠也別想混開了。

這些話不能給別人說,看著武神義憤填膺的模樣,秦明月卻鬱悶得只想拿頭撞牆。

「好好好,天亮再說好了。」秦明月不想在他火頭上硬頂,就自己退了一步。

但章高蟬卻睜圓眼睛繼續問道:「碧環中毒怎麼回事?這個洞房裡裡外外都是咱們崑崙的人,誰會下毒?想毒誰?」

這下秦明月肚裡咯噔一聲,肚裡卻大罵這個「該死」的死丫鬟,用死給自己添了大亂。

毒不是秦明月下的。

當然他腦子裡想過無數次章夫人暴亡、武神徹底和武當斷了聯絡這種好事。

但這種事差點發生後,秦明月驚得差點咬了自己舌頭。

誰會在這種關鍵時候做這種心急吃不得熱豆腐的蠢事?

秦明月思考片刻就得出結論:此乃苦肉計!

只要碧環或者章夫人中毒,這黑鍋別人十有八九會扣到自己這個崑崙實地掌門頭上來。

自己夫人差點被毒死,這種事對武神來說,無疑是給拿燒紅的烙鐵燙老虎屁股,擺明了就是要嫁禍給自己。

能從此事中得到好處的,只有武當。

那麼這事也只能是武當的人做的。

誰能做?

自己人手握兵刃大開殺戒的基地就是洞房,那裡圍得水洩不通的全是自己人,任你是孫猴子也混不進來下毒啊。

只能是自己下毒自己喝。

肯定是章夫人命令碧環這麼做的!

靠著這險棋來分化自己和章高蟬的關係,為武當奪回插翅猛虎。

但秦明月很快又有點迷惑,據他了解的掌門夫人哪有這麼狠絕的心思呢,難不成是那個丫鬟自己捨命為主?

不過他很快又點了點頭,不是自己喝還是被命令喝,得益的和倒霉的兩方沒有絲毫變化,這死丫鬟用自己的命狠狠給自己胸口來了一腳,踹得他喘不過氣來。

此刻,這招苦肉計果然發揮了作用,看著章高蟬那要擇人而噬的眼睛,秦明月微微嘆了口氣,說道:「中毒的時候,裡外都是自己人,誰能下毒?就算能,誰會挑這種時候下毒?」

「可是人已經中毒死了!!!屍體就在裡面擺著呢!!!!」斜指著後面那黑黝黝的房子,章高蟬怒的跳了起來。

「女人為了挽回男子什麼都做得出來。」秦明月無奈的一擺手。

「你說什麼?」章高蟬傻在了那裡。

「你自己想吧,我身體都累散了,明天見。」秦明月不想糾纏,轉身帶著手下走了。

章高蟬在黑暗裡站了許久,慢慢回到院裡,坐回到冰冷的臺階上,章夫人把身上的袍子又披回到丈夫身上,突然,章高蟬轉頭問道:「你讓碧環喝毒酒的?」

「你說什麼?」章夫人睜大了哭得紅腫的眼皮,傻在了那裡。

看著那雙純的如同山泉的眼睛,章高蟬一把擁住了夫人:「我什麼也沒說。我不會失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