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自己這次帶來的人數也不多,帶七八個霍派高手上船,萬一一個意外,打將起來,勝負難料,盛老嘿嘿一笑,回手指指黑洞洞的大江上那孤零零的船影說道:「看見沒有,我來本就是監督往武當派傳送的二十船鹽、糧食和布料,白天他們就啟航了,現在這碼頭只剩我一艘座船,艙位不夠。你們可以等三個時辰,那時有我的船到達。」
「我們不需要艙位歇息,坐在外邊就可。」燕小乙繼續堅持。
「一定要帶上小乙!」霍無痕這時又大叫起來。
「這裡我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盛若海一聲大吼,好像平地一聲雷,所有人都閉嘴了。
說罷他自顧自前來,一把扯住霍無痕胳膊,拉起來就走,嘴裡唸叨著:「你們都走吧。」
燕小乙等人一時間不知所為,但這就在這時,一匹快馬從黑暗裡斜鑽出來,馬上騎士大喊著,聲音裡帶著毫無遮掩的喜意:「盛老,他們幹成了!」
燕小乙盛若海一起回頭看去,臉色卻都變了。
來人卻是一個長樂幫的高階統領,就是被盛若海派去出席王天逸婚宴,檢視計劃進行的心腹!
這人誰不認識?專職保鏢燕小乙的眼睛賊毒,一眼就認出了此人在王天逸婚宴上出現過,現在慕容秋水報警、車隊受襲再加上滿是喜色的「幹成了」,誰幹成了?和盛老什麼關係?
一串串疑問聯絡起來,燕小乙猛地抬起頭,正對上盛老掃過來的眼神——驚駭心虛的眼神。
這時候,盛若海身邊的保鏢已經氣急敗壞的吼叫起來:「閉嘴!少幫主在這裡!」
石光電火間,燕小乙瞬間一步前衝到了霍盛二人身後,左手一把扣住了盛老拉住霍無痕的手腕,用力一翻,霍無痕和盛若海同時驚叫一聲,卻已經分了開來。
鉗住盛若海手腕的燕小乙並不停頓,左腳後踢,好像長了眼睛一樣正中霍無痕前胸,驚叫聲中的少幫主頓時被踢了出去,一跤摔在了後面俞世北的懷裡。
此時,站在背後燕小乙左手鉗制盛老左手,完完全全的控制住了盛老的背後,而探進懷裡的右手已經鑽了出來,正握住了一把柳葉小飛刀。
說時遲那時快,盛老的兩個保鏢在燕小乙發動的那一刻也一左一右兩頭豹子般衝了過來,只是剛才盛老走入霍無痕這邊拿人,加上此刻從背後被鉗制,面朝己方,燕小乙躲在他身後,這對盛老保鏢一方著實不利,因此只能側面進攻,比燕小乙要多花那麼一眨眼的時間。
但這一眨眼的時間,也不過是燕小乙踢開少幫主抽出飛刀的時間。
飛刀伸出來的同時,左右兩邊寒風凌厲,兩把刀同時貼著盛老兩邊斬向燕小乙,力道之強悍、速度之迅疾、合擊之絕妙都堪稱刀法的極致,若是燕小乙不退,那麼兩把刀尖將正正好交匯於他自己的心臟!
沒人想殺燕小乙,起碼在這第一擊。
保鏢們要的只是盛老安全,逼退「刺客」保證首腦安全後,才談殺敵!
但燕小乙不放開盛老急退必死!
知道必死才不會置之死地。
所以燕小乙想活只能後退。
全身而退的退。
放開盛老的退才能全身而退。
因而燕小乙必退,盛老也必然安全。
此刻別說繼續鉗制盛老或者傷盛老了,只要多一點要求,在盛老隨從的兩個一流刀手的夾擊下只會變成一地肉塊。
然而燕小乙此刻的目標並不是被動保護少幫主那麼簡單,「誤入虎穴」的局面已經逼得他不得不以攻代守。
燕小乙沒有退,也沒有放開鉗住盛老的手。
相反,他進!
大吼聲中,燕小乙盡力前進,全身撞在了前面這個老頭背上,兩人一起衝前。在兩道銀鏈般的刀光中,燕小乙奮力扭轉了盛老的身體,避開了右邊一刀。
白光跟著逆轉!
紅血四濺!
悶哼!
最後是一聲聲嘶力竭的狂吼。
「都退後!」
這聲吼卻是燕小乙發出的。
他右手的小刀從盛老身後繞過來,死死抵住了他的喉嚨,整個人貼在盛老的背上,蒼白的臉上到處都汗珠,左手卻沒有握住盛老的手腕。
燕小乙的左手現在在地上,被他自己的靴子一腳踢到,飛出去了老遠。
剛才他雖然避開了右邊一刀,終於讓自己的兵器逼到了盛老的喉嚨上,但不是沒有代價的。
代價就是左手。
他伸出血肉做的左手去直接擋左邊的刀。
一刀斬掉。
光禿禿的左腕鮮血泉湧般的噴出,為了減緩血流的速度,燕小乙用它直接抵在了盛若海的腰間,只一會功夫,盛若海就感到從後腰到左邊褲子一直到靴子裡的襪子全溫呼呼的溼了。
「誰上來我就殺了他!」燕小乙繼續大吼,一次比一次聲音微弱,流出的血好像在流出他的命。
看著喉嚨上的那把小刀,盛老的隨從既憤怒又無奈的後退成了一個圈,好像在火圈外面看著烤肉的飢餓群狼。
俞世北終於上來了接替了他,一從盛老的後背離開,燕小乙就癱軟在了地上,翠袖跪在他面前的地上給他包紮。
但燕小乙還沒昏迷,他掙扎對破口大罵的盛老說道:「只要到了揚州,在下我任你千刀萬剮!」
※※※
鞭子呼嘯,王天逸不停抽著胯下的駿馬,箭一般的衝進了碼頭。
進目第一個場景卻是一艘孤零零的大船正要駛離棧橋,船上卻有人不停的跳進水裡。
王天逸並不知道剛才發生的一幕,也不知道盛若海作繭自縛,為了讓僥倖逃出的人找不到船,只留了一艘船在這裡,導致他被挾持後,手下不得不匆忙去上游找船追擊救人,更不知道現在那些被逼的跳入大江的正是船上留守的盛老手下,霍無痕的人並不信任他們,開船後,就逼得他們跳江離開。
但王天逸聽出船上那大吼大叫:「都滾下去」的聲音,俞世北的聲音。
俞世北在,那霍無痕就在。
王天逸瘋了一樣的朝那條船疾馳而去,大叫道:「少幫主!我是天逸!等等我!」
船上的人也看見了他,且不說他的聲音,但看穿著一身大紅的新郎官策馬狂奔就知道是誰來了。
這時的船已經駛離棧橋十幾丈了,霍無痕也靠到船舷邊大叫:「天逸!快點!」
聽到少幫主的聲音,王天逸整個人為之一振,他也不停馬,雙手捂住馬眼,策馬在棧橋上直衝到底,瞬間連人帶馬的一起躍進了波濤洶湧的大江。
全身一頭扎進冰冷的江水,王天逸連婚袍都急得來不及脫,就奮力鑽出水面,揮臂奮力朝那條大船游去。
船上的俞世北已經把繩子系在了自己朴刀刀柄上,大吼一聲:「接著」,奮力朝著王天逸擲出。
「來的好!」早已練得在水中如一條魚般的王天逸猛地一仰身體,整個人好像一條大魚般在水面立起了半個身體,一把抓住了飛來的朴刀刀柄。
接著那條長長的繩子瞬時間繃直了,一股巨大的力量的傳來,船上的人開始拉王天逸了。
握住那緊繃的繩索,看著越來越近的霍無痕的臉,王天逸卻感到想哭。
是喜悅還是慶幸,他不知道,只是在這喜悅之內還參雜著一縷縷的恐懼和空虛,「死亡來臨之時就是這樣的吧?」王天逸暗暗的問自己。
他知道沒有答案。
喜悅過後的這一刻,心裡毫無繃緊的繩索帶來的充實感覺,卻只有空虛和一點淡淡的哀傷。
但這並沒有持續多久,正出神的王天逸的突然覺的手上一鬆,整個人握著朴刀又摔進了水裡,這感覺簡直象從天國掉到地獄一般的可怕。
繩子斷了!
驚恐萬分的王天逸再一次從水裡探出來頭,連臉上的水流進眼睛的酸澀都顧不得,就強睜開眼睛看究竟出了什麼事。
一個人頭在他和船之間沉浮,手裡攥著一把長刀,王天逸認出了他——盛老的一個貼身保鏢,從船上人的叫罵之聲,王天逸已經猜到了剛才發生了什麼。
這個人眼睜睜的看著盛老被挾持綁架,沒有像其他同袍一樣找船追人,而是像自己一樣跳進大江鳬水追船,剛才看船上的投繩給自己,他知道自己王天逸是少幫主的心腹,不想自己得逞,索性揮刀斷繩,讓自己上不了船。
作為一條蛇,被友軍誤解乃至誤傷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要是平常,王天逸肯定忍耐不語。
但現在是什麼時候?
自己這幾年的心血就讓他平白一刀砍了個精光?
這是何等的讓人肝腸寸斷!
眼看著大船已經升起風帆,加速離自己而去,王天逸徒勞的奮力游過去,但距離卻越來越遠,已經沒有繩子可以扔這麼遠的距離了。
在遙遙而去的「天逸小心」的聲音中,前面的那個好漢貌似一樣的絕望,他放棄了追趕,掉了頭,怒氣衝衝的朝王天逸舉著刀遊了過來。
而這邊的王天逸豈止怒氣衝衝,簡直已經怒火燒到眼裂了。
「我操你娘!」王天逸操起俞世北的朴刀,狂怒的朝盛老保鏢遊了過去。
兩個長樂幫的好漢,兩個其實為同一英雄效力的精英,兩個同樣絕望的江湖高手,就這樣在大江裡血戰起來。
儘管這個保鏢是負責江運四爺的人,儘管他自幼就熟悉水性,但他卻輸了。
王天逸勝。
因為他曾經是北方人,因為曾經被水淹死過,因為他必須要在長樂幫這種高手雲集的江南門派活下去,所以他不僅養了水性,還專門研習過水戰。
魚一般在水裡繞到對手的側面,利用朴刀的長度優勢,從肋部一刀切進去,雖然黑暗裡看不到血染紅碧水,但那瀰漫開的血在水裡比在空氣裡還腥百倍。
但王天逸並不滿足,他並不浮上水面,而是一個猛子插到已經在水裡四肢攤開的敵人面前,一把把他託上了水面。
然後一個魚刺衝出水面,高高舉起朴刀朝著敵人的面門,狠狠的,不停的,剁了下去。
王天逸的肺都要氣炸了,全身都是一種爆裂開來的絕望,他扭頭看一眼越來越模糊的大船影子,繼續「操你娘」的把屍體剁進水中。
然後他再潛入水中,再拖出水面,再剁入水中。
不知砍了多少刀,大船早就不見了,王天逸的嗓子都吼得嘶啞了,而對手的面門也看不到了,王天逸愣在了水裡,水的冰冷這時才包裹了他,朴刀從手裡滑進了水裡,屍體也慢慢的沉了下去。
大江上什麼都沒有了,除了一望無際的冰冷和黑暗。
王天逸泡了好久,直到自己快要昏眩過去,他才無力的劃開了水面,朝岸邊游去。
不遠的棧橋上那裡已經站了一排人,不知道站了多久。
王天逸被人拉上棧橋,他也沒有反抗,就勢四肢張開躺在了地上,滿身是水、渾身大紅的他在月光下好像一朵泡蔫了花。
「我完蛋了,把我捆起來吧。」王天逸閉上眼睛,語調裡帶著大江般冰冷的絕望。
「我很抱歉。」章高蟬站在他的身邊,很艱難的說著這四個字。
「和你有什麼關係呢?」王天逸嘆了口氣,卻沒有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