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鋼鐵三角

秦明月湊近章高蟬手指敲著桌子,用耳語說道:「您想啊,這個行刺計劃不管成敗,武當勢必和慕容開戰,一旦開戰,他武當難道會讓咱們崑崙這麼多好手閒著看熱鬧嗎?肯定是要推上火線和人家廝殺啊!」

「咱們江湖門派本就是要廝殺的嘛。」章高蟬有點糊塗了。

秦明月「嗨」的一聲表示不滿後,說道:「一來,咱們不是武當的嫡系,千峰翠父子用咱們肯定毫不留情,什麼地方難打就肯定派我們去攻堅,這樣打下來,就算武當最後勝了,我們崑崙也肯定被打殘了,咱們有什麼好處?二來,我們的總部壽州離武當和慕容都遠,一旦兩家開戰,我們高手必然開赴遠方作戰,那麼誰來守壽州?要知道,上次我們修理長樂幫夠狠,他們有名的記仇,霍長風又和慕容秋水一直同盟,對我們絕對不懷好意,有機會他怎麼可能放過?!就算大戰一起,長樂幫嚴守中立,誰能保證他們不趁機端了咱們的老巢?武當再厲害,再有理,他能管到壽州?能管到長樂幫頭上嗎?能替我們講理嗎?他敢管嗎?到那時候,怕是他求著長樂幫別幫慕容秋水呢!哪有空管咱們一個外來人的死活?假如老巢丟了,咱們崑崙怎麼辦!繼續浪跡江湖?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一連三個「怎麼辦」,但章高蟬沒有回答。

他根本不知道答案,別說答案,他連這個問題他都沒想到過。

沉默了好久後,他從震驚中醒過神來,有些遲疑的答道:「這是個問題啊。你怎麼想的?」

「我怎麼想的根本沒用。您想的也沒用。」秦明月指了指頭頂:「武當說的才有用,咱們一個他的附庸能有什麼法子?」

避開秦明月咄咄逼人的視線,章高蟬低頭想了一會說道:「要不,我們併入武當?長樂幫再兇狠,也不能動武當的壽州吧?」

「啥?!併入武當?!」秦明月跳得老高:「當年我們和武當平起平坐!老掌門就是不願意被武當少林吞併才率領我們遠赴漠外的!您這麼說,是要徹讓我們崑崙從江湖上消失嗎?!要這樣,我一頭撞死在你面前好了!」

「我說錯話了。我說錯話了……」提及父親和崑崙的榮譽,章高蟬慌不迭的道歉,擦了擦頭上的冷汗,偷眼瞧了瞧鬍子氣得一翹一翹的秦明月,武神無力的問道:「你有什麼法子沒有?」

「我真有一個法子……」秦明月定定的看著武神,像看著一頭猛虎,呼吸了三口長氣後,才謹慎小心的把頭附了過來,在武神耳邊輕輕說了一番話。

「什麼?!」這次是武神大怒著拍案而起,他滿眼難以置信的指著秦明月的鼻子,就像一隻怒虎般吼道:「你居然要我們加入慕容成一方?那武當怎麼辦?你這是叛幫!!!」

「我叛誰的幫了?武當是我們的幫?武當自己要賭命,何必拉上崑崙墊背?!我操他孃的武當!我不這樣做還怎麼救崑崙?!」秦明月挑明瞭話,無所畏懼的和武神用眼神對峙,不僅如此,說著他居然也抬起了手指指著武神的鼻子,如同一頭同樣憤怒的老虎般吼道:「蒼天在上!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崑崙!老子我對得起你父親!對得起崑崙!我他媽的叛誰的幫了?你告訴我!!」

出乎意料永遠是江湖上最有效的打擊方式。

章高蟬吼出來的時候,自以為自己是絕對正義的,崑崙不管怎麼樣也是武當扶植起來的,這些年一直跟隨武當,此刻一個部下突然說要改東家,這不是叛徒是什麼,所以他驚怒之下大義凜然的怒吼對方。

但沒想到的是,對方比他更大義凜然,嗓門比他更大,也比他更憤怒,甚至還令人驚駭的使用了一連串的髒話。

如同一個修養良好的秀才驟然間遇上了粗野的大兵,不管有理沒理,氣勢都被這驚駭打到爪哇國去了。

武神還睜著大眼,但憤怒已經被驚駭取代了,指著對方鼻子的手臂也軟了下來。

秦明月卻還在不停的攻擊。

「我剛才已經說的很清楚了,這次賭,不管武當輸贏,崑崙肯定是輸定了!就算武當他贏了,就靠千峰翠父子那個摳樣,會給失去地盤和兄弟的我們多少好處和酬勞?不吞併我們都算是良心發現了!」

「我們崑崙是刀,誰都可以用!但你不能把刀往石頭上砍!這撿來的刀,砍殘了他不心疼我們心疼啊!」

「武當對我們有多少恩?給過我們什麼?不就是一點銀子和幾批他們用殘了的破兵器嗎?壽州是他給我們的嗎?現在這些生意是他給我們的嗎?哪一個不是我們用刀殺出來、用臉磨出來的?我們每文銅錢每寸地盤都是我們這些崑崙兄弟用血汗換來的!憑什麼他說扔就扔?他算老幾啊!」

「明著告訴你,掌門,現在就是崑崙生死存亡的關鍵時節!再跟著武當走,除了做他們的墊腳石別無其他歸宿!聽我的,則我們不僅有壽州,還會得到更大的地盤,崑崙的復興就在今日!」

……

秦明月說了很多。

如同被湍急的冰河衝了一遍又一遍,章高蟬的胳膊垂了下去,臉色變得煞白的他無力的坐回椅子上,問道:「聽你的,那你是……你想幹什麼?」

秦明月點了點頭,這才把他和易月慕容成的計劃託了出來:一是,崑崙併入慕容成麾下,這麼一來,慕容成勢力大漲,而千里鴻勢力大減,此消彼長,武當是無論如何不敢再發動戰爭的;二是,一旦武當從餓虎變成病貓,那麼身為慕容世家第一戰將的慕容秋水的作用將急劇降低,慕容龍淵有機會也有藉口限制其戰力,而大公子慕容成憑藉此時良機,可以培植勢力,形成和弟弟分庭抗禮的力量;三是,作為崑崙結盟的酬勞,慕容成將和崑崙聯手拿下建康長樂部分,名義上收復功勞歸慕容成,但實際上將由崑崙掌握經營。

「什麼?你要對長樂幫下手?你瘋了嗎?」章高蟬自從秦明月開始講計劃就如同被一個又一個的雷霆擊中,每句話別說思考,就是做夢也想不到,但聽到他們想對長樂幫開戰還是吃了一驚,開口詢問了出來。

秦明月冷笑起來,他伸出一個食指在空中晃著,堅定而有力:「掌門,江湖上的任何銀子都帶血,富貴險中求!」

原來,長樂幫霍長風也看出了千里鴻的困境:不打仗會自己崩潰,打仗還有機會活下來,所以他幾乎是非打不可。而長樂幫今年來和慕容世家和解後,不僅生意大賺,而且以前用於對抗慕容世家的戰力也結餘了下來,有錢有人的他,想在慕容和武當大打出手無暇分身顧忌長樂幫內亂之際,解決掉幫內的大隱患。

這大隱患自然就是易月一系。

霍長風已經收集了易月販賣私鹽暗殺自己緝鹽隊等的大量的證據,簡直可以說鐵證如山。

之所以不動易月,怕的就是一旦動手,被老仇人慕容世家所乘。

但現在武當的戰爭威脅給了霍長風大好機會。

他已決意下手,一旦成功,霍長風將從「兄弟會」大哥徹底變成江湖「霍家」門主。

和他共事多年,在長樂幫一樣根深蒂固的易月焉何不會不知道霍長風的計劃。

親手參與處死老四厲千秋,包括易月自己在內,他們親自制定的這個規則裡不會有幸存者,只能分死屍還是活人。

易月很清楚。

所以易月也不會坐以待斃。

但和霍長風比起來,易月實力處於下風。

不錯,易月掌握著長樂幫最精銳的刀,若是對外,易月的威懾不會低於霍長風的威懾;但對內則不同。

易月手下多的是見不得光的高手,這些人殺人能力都是江湖裡最一流的高手,但一流的東西總是數量稀少的。而且最致命的是他們沒有名聲也就沒有任何號召力。

要知道幫派大戰,打得是銀子和人。

一旦有事,一個江湖上有點名氣的高手可以拉起靠他吃飯的保鏢、學徒、護衛、家丁,振臂一呼則朋友、同門乃至流氓、乞丐都可能呼嘯而來;而易月的手下別說呼朋喚友了,怕是站出來一溜,江湖上可能就有人咬牙切齒的要趕來報仇雪恨。

而且易老只控制振威鏢局的一部分財源,不僅如此,和慕容世家的合作通商帶來的利潤大增部分,他能分得的很少,全肥了霍長風,若不是這樣,他也用不著自己挖自己牆角去販賣私鹽聚斂金銀了。

哪怕是干將莫邪的神兵,它也需要「刀把」讓人握住,無鋒的「刀背」增加力量,易月的力量就是無堅不摧的刀刃,而霍長風的力量則是刀把和刀背。

如果只有一條細細的刀刃,你可以把厚重的粗鋼頑鐵砍出一個又一個崩口,但你終會折斷。

在幫內處於實力下風的他只能需求外援,這外援正是慕容成和崑崙。

條件是消滅建康城霍長風勢力,二是要派高手遠赴揚州支援易月人力。

而酬勞就是半個建康城!

「半個建康城啊!」說到這裡,像酒鬼聞到了酒香、登徒子看到了西施、賭徒聽到了骰子響,秦明月的整張臉都紅了,身體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我們從浪跡塞外,到在中原武林遊蕩,再到費心積慮的連騙加搶的佔據壽州,一步一個腳印,我們做的多好!到了現在,這麼大這麼富庶的一個地盤放在了我的眼前!如果得手了它,我們就真的是躋身於武林強者之列了!」

「你……你們簡直瘋了……」聽到這樣可怕的交易,章高蟬吃驚的都說不出話來了,好久才擠出這麼一句來。

「哪裡瘋了?!機會稍縱即逝,能抓住者就是英雄!」秦明月斬釘截鐵的回道:「跟著武當,我們兄弟要去為別人的錢袋流血斷頭,現在是為了自己的錢袋和下半輩子流血流汗,孰好孰劣?這樣的好機會!多少人一輩子都等不來一次!如果不抽出刀來豁出去上,以後誰不後悔到死!」

「建康多大的城市?!」章高蟬看著眼前這個頭髮有些花白的中年人,用從來沒見過一樣的眼神反覆打量著:「這是直接對七雄開刀啊!這是多危險的事情……你們瘋了!」

「危險?」秦明月仰天呵呵一笑,低頭咬牙切齒的冷笑道:「談什麼危險!慕容成已經調集了慕容世家三分之一的高手雲集建康附近,算上我們崑崙的戰力,對付長樂幫建康部一點都不處於下風!加上長樂幫的大人物直接提供情報給我們,我們簡直是在和蒙著眼睛的敵人作戰。這就是在賭桌上摸到的一副天牌,如果此時還不敢把自己所有的籌碼都砸到桌子上的話,這個人還是不要在江湖上混了,簡直是愧對男兒身!」

「就算你打下來,你怎麼守得住?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們根本不熟悉建康!」章高蟬也急了:「再說揚州那邊會直接攻擊我們的,難道要放棄壽州,退入慕容成地盤之內?這簡直是莫名其妙的自殺!」

「揚州攻擊?攻擊個屁!一旦我們發動對長樂幫的大戰,只要霍長風攻擊建康的高手一離開揚州,易月就會趁機發動對霍長風的‘斬將’!到時候霍長風一方進退失據,兩面受敵,揚州肯定是腥風血雨,誰能抽出手來管我們?」秦明月冷笑。

「你就那麼肯定長樂幫要內訌?萬一這是長樂幫的騙局呢?」

「易月什麼身份?再說這是什麼樣的巨大計劃?你如何設局?我說,就算我們剛才說的流傳出去也是腥風血雨!易月這次真的是破釜沉舟,要和霍長風拼個魚死網破。」

章高蟬站起身來,反覆踱步,身上的焦躁好像有形的毛髮一樣從他的身體上不停的蹦跳著下來,在地板上跳來跳去。

秦明月不時的冷眼看他一下,等著他的問題。

好久後,章高蟬停下腳步,發出有一個問題:「就算真想你說的那樣,我們有機會拿下建康,但你是和慕容成、易月這種七雄做交易啊,你怎麼保證他們不會利用完我們之後,再一口吃下我們?」

「問得好。」秦明月罕見的稱讚了一下武神。

「如果這個計劃得手,我們佔長樂建康,確實是處於慕容世家和長樂幫的合圍之中。但那時的慕容和長樂並非此時的慕容和長樂:長樂幫來說,內戰完畢,一方是霍長風一方是易月,兩頭不折不扣的猛虎,分出勝負後長樂幫必然元氣大傷。而慕容成和我們合作則是為了對抗其弟的武力,霍易誰輸誰死,他們慕容兩兄弟何嘗不是如此?江湖之大,但除了最高的那把交椅上,試問哪裡有他們的立錐之地?這麼一來,我、慕容成、易月就成三足鼎立之勢,我如被長樂幫吞併,長樂復振,在其弟的夾擊之下,則慕容成內外交困矣;我若被慕容成消滅,則慕容成擁有全建康,長樂幫立刻岌岌可危。若是其他兩家聯合起來對付我們,那麼他們的酬勞如何計算?建康這半如何分割才公平?要知道地盤越大實力越強,兩個互相戒備的聰明人怕是不好找到分贓的方案吧?」

說到這,秦明月一拳重重的砸在小茶几上,檯面立刻裂開了,但秦明月指著檯面下的安然無恙的三角支撐木架說道:「所以,我們三人就如同這三角支架,只可折不可撼,乃是天下最牢不可破的制衡!」

「他們都是梟雄,你說的是元氣大傷的情況,他們很快會恢復元氣的,那時候怎麼辦?就拿慕容成來說,要是他成為慕容的家主,用蘇州建康合力來對付我們,那時候你怎麼辦?」

秦明月冷笑起來:「是,沒錯。慕容成也許是未來的家主,易月也許會建立他的長樂幫,但這需要時間!起碼幾年的時間!如果我們有了建康這麼好的地盤,有了這幾年的時間,還不能在長樂慕容的夾縫中強大起來,讓別人不敢小視的話,那我們崑崙就是扶不起的阿斗!是不折不扣的廢物蠢材!我們不如現在就解散回家種地完了!這麼好的時機都不能把握,我們在未來會完蛋的話,我們在現在也會完蛋!」

「若是易月沒有成功呢?我們這樣可是和霍長風結下不共戴天之仇了。」章高蟬想了好久才問道。

「那我們就只有緊緊聯合慕容成,在外以建康之地對抗長樂幫了,在內,由慕容龍淵壓制慕容秋水。」秦明月說到這種情況激動的語氣消失了:「這是較危險的情況,我們仍有時間,易月在長樂幫根深蒂固,就算失敗,霍長風也要損失慘重,短期內是沒有氣力對付我們的。不過為了今天準備很久的不止霍長風一個,易月在早磨刀霍霍很久了,在陰謀方面,他絕對是個天才。這個計劃完全是他提出來的,我剛聽到的時候也是如天方夜譚一般,但細細一想,環環入扣,滴水不漏。我對他的成功保有很大的信心,他唯一缺少的就是人手,所以我和慕容成會全力支援他,慕容成派出二分之一、而我們派出三分之一的力量進入揚州支援他作戰,有了我們這麼多高手補充,他必然佔上風,一旦他佔上風,長樂幫內一些騎牆派如林謙段雙全等人都會加入他的陣營,這樣一來,完成這一計劃風險並不大。」

「當年長樂幫起家才五個人,而現在,半個建康,將把崑崙送上武林凌霄之處!」說到這裡,秦明月握拳伸出拇指倒指自己著說道:「在這計劃內,就賭本而言,賺的最狠的就是咱們崑崙!」

秦明月站了起來,走到驚疑不定的章高蟬身邊,握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搖著:「掌門,崑崙復興就在此時啊!!你可不能猶豫……」

章高蟬閉目、開目、閉目、抬頭、低頭、反反覆覆良久,回過頭來問道:「若做了這事,那若若怎麼辦?」

沒想到不關心成敗不關心利益,第一關心夫人,秦明月一時氣結,張著嘴好一會才說道:「你聽說過秦朝白……白……白……唉!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是你夫人,你是她夫君,但你還是崑崙掌門,孰輕孰重,還用說嗎?老掌門死的時候,還囑咐我要把他的埋向原來崑崙派的地址啊!我們是男人,要做大事。尤其是你,你肩上可扛著咱這麼多兄弟的身家性命啊!他們眼睛都看著你呢,你可不能讓我們失望啊……」

章高蟬無力的拉過一把椅子,背對門口失神的坐下,呆呆的看著正前方「大展宏圖」的匾額。

「怎麼樣?」秦明月等了一會,急急的問。

「唉,」章高蟬嘆了口氣:「你記住了啊,我可沒說過要背叛武當加入慕容,再讓我想想。」

「什麼背叛?!」秦明月惱恨的一甩袖子,大踏步朝門口走去,一邊走一邊吼道:「武當給錢,我們就讓他爽,我們是當他的婊子!而且他奶奶的還是經常不給錢白乾我們的一個窮貨!現在有不當婊子、合夥發財的機會不幹?難道要我們崑崙給他狗孃養的當槍當到死嗎?」

「啪」的一聲,秦明月恨恨的拉開門,正咬牙切齒的要出去,看了一眼外頭,又扭頭對背對他的武神吼道:「武神掌門!外邊的高手都等著你呢!需要你繼續替武當賣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