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下雨,建康水榭街就汙水橫流,髒亂不堪,這窮人聚居的地段連石板都沒有,但這裡卻大名鼎鼎,每天都熱鬧無比,因為這裡雲集著建康小吃小販和精美的手工匠人。
建康水舞茶樓是個很大的茶樓,但絕非這個大城裡最好的茶樓,恰恰相反,就像它這個庸俗的名字一樣,它在建康大茶樓裡只是下九流的水平。
但它是這片區域裡最好的茶樓。因為它就在小吃雲集的水榭街上,顧客從來不缺。
慕容和長樂合辦的武林大會一年後的一天中午,茶樓裡喧譁熱鬧座無虛席,到處是客人的哈哈大笑聲,他們有貧有富,有把畫眉籠子遮上黑布放在腳邊的富家公子,有磕著瓜子喝著自帶名茶的江湖名流,當然也有窮得連座位都買不起只能靠著柱子聽的破落子弟,總之這裡三教九流龍蛇混雜。
唯一相同的是他們都支楞著耳朵看著臺上,時而大笑時而叫好。
今天水舞茶樓最紅的說書人小江南正連載著他的新作《西廂新編》,這部書把建康發生過的一件驚天大事編成了《西廂記》,這《新編》因為就是建康發生的大事,裡面的每條街大家都心知肚明,每個人雖然成了化名,但大家都知道是誰,又加了情色噱頭,好評如潮。
雖然這完全是儒家綱常背道而馳,但大家就好這一口,每天巴巴的等著聽下一段。
小江南摺扇時開時闔,唾沫橫飛中,火候把握得好不驚人,包袱抖得一個又一個,只讓個叫好聲時不時要掀翻樓頂。
這個時候,又有四五個人推開過道上的人牆,靜悄悄的進來,其中三個人好像是一夥的,他們靜靜的坐了中間預定的座位。
雖然他們動靜很輕,但還是不少人在聽書的百忙中向他們投去奇怪的一瞥,因為這三個人中有個女子。
女子出街並沒什麼稀罕的,但出入人這麼多的茶樓聽書也是罕見,更何況拋頭露面都是些素面朝天的老媽子丫鬟或者娼妓,這女子雖然長相普通,但卻年輕,坐下時候,是一個隨行男子殷勤又麻利的替她抽開椅子才款款而坐的,而且是最好的位置,那顯然不是什麼丫鬟,氣勢凌人也不像娼妓。
於是乎不少男子眼睛就瞟過來了,心裡都猜想這大膽女子的身份,但就算浪蕩子也沒人敢上去調戲,因為隨行兩男子不僅都佩劍,有一人雖然面無表情,不過臉上卻有條長長的刀疤。
這種人一般流氓不想去惹,他們懷裡的牛耳尖刀比劍可不止短了一截呢。
此刻小江南正講到《西廂新編》的最高潮,丫鬟花嬌把才子杜騎鶴領進了小姐的閨房,甜言蜜語和李小姐說情談愛,直到談到床上。
這個時候,微微一頓,果然臺下一片狂聲叫好,落到臺上的賞錢銀子砸得地板咚咚亂響。
有浪蕩公子大喊:小姐的肚兜啥樣的;有豪客狂呼:要是不細說就拆了你家的臺;有大官人一邊往臺上扔大塊銀子一邊大喊:說說小腳,我就愛裹腳布!
更有一個秀才模樣的英俊小生一拍扇子,叫道:死的李家小姐我可見過,模樣太俊了!一句話出口,立刻很多沒見過人圍了過來,七嘴八舌的打聽。
臺上小江南則成竹在胸般維持著那姿勢表情一動不動,直到一個站著聽書的碼頭扛夫用漆黑的手扔出的最後一個銅板落到自己腳下,他才繼續。
小江南一開腔立刻全場鴉雀無聲。
「話說那李家小姐的肌膚……」
所有人伸直了脖子,都做好了咽口水的準備。
花錢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但今天他們這錢花冤了!
小江南還沒吐完肚裡那口長氣推動的長長豔詞,一盞青瓷茶杯帶著呼嘯的風聲從臺下撲了過來,正正砸在了他的右眼上。
「咔嚓!」「唉吆!」小江南一聲慘叫捂著右眼摔在了臺上。
瞠目結舌。
鴉雀無聲。
全場百多人張著嘴一起把目光集中在中間站起的那個女客身上,她伸在空中的右手上還有淋漓的茶水。
「姦淫晦盜……你這豬怎麼敢……?」那女客氣得渾身哆嗦。
全場靜寂。
「他媽的!」最前排的一個秀才模樣的人最先反應過來,他唰的站起來,指著那女客吐出這個飽學之士好像永遠不應該吐出的所有人都說過的最經典的字句。
雖然短,但永遠那麼有力。
不僅有力,而且這個時刻是最正義凜然的,說出了現場所有聽眾從豪客富商到車販走漿的心裡話。
突然間全場鼎沸。
無數人唰的站起,朝這個桌子圍攏過來,所有人嘴裡都叫著這三個字。
坐在女客前面桌子的三個人距離最近,反應也最快,三人一左一右站起踢開凳子就朝那女子衝了過來。
左邊擼袖子露出巨大拳頭的是藥店掌櫃東方大官人,不僅有錢有勢,而且他從小習武,打遍幾條街無敵手;
而右邊帶刀的是建康張記神兵店的店主張神機,他是不折不扣的江湖人物,不僅孔武有力,而且隨身帶著刀,當然對一個可惡的瘋女人他沒抽刀的打算,只是揮開手準備翻來覆去的抽這賤人耳光而已。
跟在兩人身後的是建康瑞金銀號的第一賬房劉先生,此刻這個平常靠打算盤謀富貴的瘦弱男子也打算打打人了,而且是打女人。
但囂張的人總有她囂張的資本。
就在兩人同時站起往這邊一衝的瞬間,背靠他們而坐的那疤臉男子同時站起,一個轉身前衝一步就站到了他們面前。
弓步,曲起左臂,腳點地,扭腰,擊中左拳,一氣呵成的動作把腳踏地面的力量瞬時間傳遞到拳頭上,然後通過拳頭和左臉的接觸又傳遞到對方身體上。
雷霆般的一擊,將左邊的東方大官人一拳釘在了地上。
然後電光石火間,跳舞般的交錯步伐,右拳揮出,大地的力量又讓把右邊的張神機毫無差別的釘在了地上。
如果這兩擊被任何大幫派的教官看見,都會對這閃電般的兩拳讚不絕口,這簡直可以當直拳的完美範例,每一個動作都完全到位,每一個環節動作都挑不出哪怕一點點的瑕疵,因此他們也產生了最可怕的破壞力。
在外行看來,兩個男人好像被鐮刀收割的麥子那樣,同時摔倒在刀疤臉的腳下,腳相連的兩人,好像在地板上畫了一個大大的人字。
所有的痛罵聲和要衝過來的動作同時噶然而止。
第三個衝過來的第一賬房,可以說是對著轉身的刀疤臉衝過來,但他的拳頭還來不及放下,經常和建康長樂幫商會打交道的他就認出了這個人是誰。
一時間胸中的憤怒全變作了恐懼,他憑著職業直覺把僵著手伸了開來,想變作打招呼的動作,但僵硬的臉只能張開嘴卻怎麼也變不成笑容,就這樣古怪的朝對方衝去。
然後他被兩隻腳同時踹飛了出去,叮叮噹噹撞翻三排桌子才摔在地上。
不是刀疤臉踢的。
踹飛劉先生的兩隻腳分屬兩人,站在那桌子兩側的人。
然後拿出牛耳尖刀的流氓又把刀子揣了回去,仗義執言的秀才坐了回去,做作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喝起了茶。
所有人都發現這女客所屬的根本不是三個人,而是九個人!
從靠著的柱子上,從兩邊和後面的桌子上,女客身邊居然彙集了九個人,九個身帶兵刃的人。
很快,江湖人物們認出了女客和刀疤臉是誰,卻沒人敢上前打招呼,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地位太低。
茶樓老闆本是領著七八個打手來的,但是躲在帷幕後看清是誰踢場子後,馬上叫打手們滾蛋,自己流著冷汗衝到刀疤臉的保鏢面前,幾乎要給對方下跪。
「讓說書的過來。」刀疤臉說道。
很快小江南就捂著眼睛跪倒了刀疤臉面前,對方卻沒有再傷害他,只是問了一個問題:「你的結局是怎麼樣的?」
「大爺,杜騎鶴最後中了狀元,贏取了李小姐……」
話音未落,頭頂上就傳來一陣冷笑:「你不是扯淡嗎?李員外家門的事全建康都知道。」
「回大爺,所以我這是西廂新編,不是真人真事啊。」小江南知道頭頂上的人是幹什麼,他一邊咚咚的磕頭一邊說。
「只是說書而已,你們都知道李小姐死了,但杜騎鶴汙人清白也沒有好報,哼。」
最後這個「哼」讓所有知道這個刀疤臉王天逸底細的人打了個哆嗦,很多知道這個故事的人在心裡問失蹤的杜「才子」哪裡去了。
出了茶樓,看著王天逸的四個保鏢和自己的兩個保鏢散在了人群裡,碧環對王天逸道歉道:「又讓你見笑了,我只是聽到他們姦淫晦盜,才怒不可遏的。」
「該道歉的是我。今天聽葉小飄推薦,才來這裡的,沒想到是這個東西,真是讓人惱怒。」王天逸掃了一眼貼身保護的葉小飄,對方立刻低頭,冷汗流了滿臉。
「低頭幹什麼?看周圍!」王天逸一聲低聲怒斥,立刻讓葉小飄彷彿頭上捱了胡不斬一計鐵棍,差點一頭扎進路邊汙水溝裡。
「你也惱怒嗎?男人都喜歡聽這個,我看那場裡三教九流的人都有。」碧環問道,不過馬上說道:「看來你是真惱了,自從我在徐雲城第一次認識你開始,到現在一起在建康城一年來,從來都沒見過你自己動手呢,還以為你會讓保鏢處理呢,不過那兩下真是乾淨利落。」
王天逸笑了笑:「我本不該動手的,這違反規矩。不過那場子里人太多太密集,我們的保鏢分佈在左右和後面,前面三個人一起來,馬上就遮蓋了我們的前方視野,這是從前面發動暗殺的好機會,你是我的貴客,我不敢有絲毫疏忽,所以我只好親自動手撂倒了他們。」
「我還以為你是氣憤那說書的呢。」碧環有點失望。
「我當然惱怒。汙人清白被世道所不許,那個所謂的才子只是在廟裡遇到了李家小姐就勾搭人家,不管給對方帶來危險與否,這算什麼狗屁真情?要知道被汙了清白的女子,尤其是大家閨秀下場慘不可言。」王天逸冷冷的說道。
「哈,沒想到你這樣的一個江湖豪傑居然還會替別人著想?我還以為你的血早冷了呢。」碧環回報了一個難以置信的眼神:「我剛才還以為你會殺了那個說書的。」
「呵呵。殺他幹什麼?他不過也是混飯吃而已。」王天逸知道碧環什麼意思,她知道自己爬到這種地位早殺人無算了,他微笑道:「無冤無仇,誰會對別人動刀動劍?很多時候只是任務而已,我又不是瘋子,幹嘛沒事殺素不相識的別人?」
「可是你既然惱怒,為什麼不制止那個混蛋繼續宣揚姦淫晦盜呢?」碧環在一個草編攤前停下來問道。
王天逸翻看了一些草編的蟈蟈說道:「你知道那個西廂新編是根據建康的真人真事改編的,你想知道那個故事嗎?」
「說啊,我想聽。」碧環樂了。
王天逸把手裡的一個蟈蟈遞給碧環,搖了搖頭,好像把一個沉到心底的石頭泛出來:「建康以前有個姓李的員外,他家開著好多家馬行藥行酒樓,是建康城的十大富人之一,也是建康城的縉紳名流,更是我們幫主的朋友。這個人樂施好善,但老天不開眼,他膝下無子,到四十才得了一個女兒,這個女兒長到十六歲的時候,風華絕代,號稱建康城的第一名媛,無數的青年男子想得到她,當然還有李家偌大的家財。」
碧環把玩著那草編蟈蟈,已經聽入迷了,急急的問道:「我知道這是大家閨秀,後來呢?」
「李員外因為就這一個寶貝女兒,加上自己地位高貴,因此眼界極高,一心要找個乘龍快婿,」說到這王天逸扔給攤主兩個銅錢,買下了那蟈蟈,前後掃了一眼六個保鏢的位置,和碧環一起前行,一邊走一邊說:「李員外夫婦都信佛,是有佛必拜的人。建康城外不遠有個懷恩寺,是個小廟,但李家夫婦每年也去拜……」
「在那裡遇到了杜騎鶴?」碧環已經完全被這個故事迷住了,都忘記了身邊的頭飾攤。
「不錯。」王天逸表情陰鬱的嘆了口氣,聽到杜的這個名字就彷彿在數死屍的肋骨:「你知道很多家境貧苦的秀才都選擇在廟裡溫習,因為可以得到一頓免費的粥,杜騎鶴就是這樣一個人。不過他並不是什麼狗屁才子,他兩次連續落第,家境貧困,從小的缺衣少食讓他滿腦子都是如何往上爬,毫無道德可言。他就寄宿在懷恩寺。他從僧人那裡知道李員外每年都會來住幾天祈福,於是他就瞄上了這個機會,這個人無恥之極卻有個優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