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大會已近尾聲,傍晚,慕容成剛出席完千里鴻的酒會回來,齊元豪就躬身向他回報趙乾捷一行已經被秘密送出建康。
「嗯,沿途注意他們的安全,這可是我們花了大價錢買回來的。」慕容秋水微笑道。
齊元豪躬身稱是,然後遞上一封未拆封的密信:「公子,這是文從雲剛從蘇州發來的。」
慕容秋水拆開抽出一看,臉上立刻變色,把信順手遞給了齊元豪:「家主命令大哥去和祝少發他們談判了。」
「什麼?!他又搗蛋!」齊元豪一聽馬上如屁股著火一般蹦了起來:「我們是說要壓制地盤內的反抗勢力,但他為什麼要去?那些都是些一直反抗我們的黑道山寨,萬一打起來,肯定家主又要分兵,豈不是又會影響我們的準備?淨給我們添亂!」
「你先看信,仔細看他帶了多少人?」
「啊?就他自己保鏢隊?二十個高手?」齊元豪看完一愣:「咦,這不是他以往大張旗鼓耀武揚威的風格啊,這點人夠什麼用?那群王八蛋萬一綁架了他怎麼辦?」
慕容秋水冷冷的道:「現在武當對我們虎視眈眈,家裡不能亂。你趕緊讓那些人安穩些,別傷了他,走一圈顯顯威風就行了。」
雖然謝六橫一夥被屠滅了,近三年來,慕容秋水為了自身地位穩固,一直在養賊自重,敢反抗慕容世家的門派居然有了七家,他們專摸老虎屁股,老虎一扭頭立刻就跑,這些人這幾年都發財了。
但實際上財主比剩的只有條命的窮光蛋更好對付,慕容秋水的蛇和影子早進去了這些力量,大部分都成為副手或者軍師,頭目不僅早就知道這些人的真正身份,卻對這些訊息靈通的「臥龍鳳雛」言聽計從,甚至還有人主動請求歸順慕容秋水,這些小黑道門派幾乎被慕容秋水控制大半了。
真有心像當年長樂幫那樣,敢挑戰慕容世家權威的門派反而會被他們黑吃黑做掉。
於叔甚至開玩笑說,慕容秋水早用銀子滅掉了地盤內的一切逆賊。
另外慕容秋水藉著剿匪,對家族裡的原來對抗力量開始分化打擊,歸附二公子的老家臣們更容易立功,自然地位開始上來,並開始跟著慕容秋水打壓原來志同道合的朋友。
代價也是顯而易見的,慕容秋水的威名因為這幾年對幫內的剿匪不力,逐漸被千里鴻等「後起之秀」追了上來。
不過慕容秋水認為小小的名聲損失,換來自己對家族內部老家臣勢力的控制,這是合算的買賣。
而且這幾年的蟄伏對比他名正言順的繼承抱龍刀這個名聲,孰輕孰重一目瞭然。
下棋嘛,對於他這種佔盡盤面優勢的高手來講,根本沒必要突使奇兵飛掉對方老將,更沒有必要砸掉棋盤,只要慢慢佈局,逼得對方無子可投,自然認輸,這是上策。
但這次沒想到大哥慕容成居然非要去「他的地盤」上去顯示自己威風,慕容秋水也有點擔憂,雖然都餵飽了,但對方畢竟是草莽中的野獸,面上還是經常劫掠慕容世家財物的土匪水賊,談不上令行禁止。
慕容秋水匆忙下令,很快反抗慕容世家的七大「英雄」都從自己軍師或者心腹那裡得到了吹風,居然比慕容成邀請他們談判的請柬來得還早。
慕容成選定的第一個通告的物件是祝少發,中間人是水盤鎮蘇振鐸。
慕容世家的附庸門派聽說慕容成要來談判或者剿匪,一個個早就關上了大門,不是裝病就是去走親戚,生怕自己被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大少爺拉了壯丁。
但慕容成並沒有像以往那樣找他們的麻煩,相反他直進水盤鎮,隨從只是他的保鏢隊,還有一個範金星。
※※※
正午,慕容世家地盤邊緣的水盤鎮。
三十彪騎雲屯席捲般駛進了這個富庶的江南小鎮,在鎮上最大的財主蘇振鐸蘇府門前勒韁止馬,主人蘇振鐸早已微笑著在門口迎候。
他家是時代居住於此的大戶,他年輕時候去武當學藝,出山後回家幫父親打點生意,雖然沒有在江湖中險中求大富貴,但仗著江湖上認識豪傑無數,倒也把這家族生意搞得紅紅火火。
看到他,馬隊的首領是個絡腮鬍子大漢,他大笑著下馬,和蘇振鐸親熱的擁抱了一下,笑道:「蘇兄,聽說你兒子在武林大會上發財了,昨天回來了?恭喜啊。」
蘇振鐸笑著握住了他的手:「祝爺,你不要取笑兄弟了,和你比不了,我這是小生意啊。犬子不過是和長樂幫交易了一些鹽引,長樂幫商會需要一批蘇繡,要質優價廉,還要著落在你身上了。分成照舊。」
絡腮鬍子指著府門內笑道:「好說好說,我祝少發做的是無本買賣!發財其實是要著落在你今日這貴客身上的。哈哈。」
蘇振鐸撫著祝少發的大肚子笑道:「還是您這買賣好做,看您這肚子這幾年鼓著氣般長,越來越有福相了。」
說到這,祝少發握住蘇振鐸的手,把嘴湊到他耳邊悄聲問道:「多少人?可有意外?」
蘇振鐸一聲嘲諷般的笑:「來我府裡的,算上他十三個,你的師爺不也在裡面陪他,他是瞎子不成。來得多了你也不敢這麼大搖大擺的來啊。」
「這有什麼不敢的!」祝少發大笑:「就那熊包?誰在乎他?這次我要好好給他上上課。」
蘇振鐸臉色一變,說道:「您不要玩太過了,他身份在那擺著呢。再說我是中間人,他有事我也完蛋了,你可不能讓我老鄰居難做。」
「看你嚇的,我有數!」祝少發大笑,笑完他指著自己臉問蘇振鐸:「我是那麼傻的人嗎?其實就來你這吃頓飯,吃完我就走,誰還真把他當回事了?就是給他們家一個面子。談判?和他談個屁!」
他們口中的客人、熊包、有身份的人、要著落在他身上發財的是個年輕人,蘇振鐸和祝少發進來大廳的時候,他正坐在客廳正中上座,非常不雅觀的咬著拇指指甲。
「哼呵!」看到年輕人那個樣子,祝少發既不滿又不屑的哼了一聲。
「這位是祝家寨的祝少發寨主,這位是慕容世家的大公子慕容成。」
蘇振鐸趕緊互相介紹。
但慕容成好像很緊張的樣子,說話都結結巴巴的,祝少發看著他好像一個大官看著一個空著手來求職的不懂事的噁心少年,滿臉的厭惡和不耐煩。
加上這個點已經是午飯時間了,祝少發那福相無比的大將軍肚在騎了一上午馬後早就大叫了,他不客氣的一揮手,打斷了對方的客套說辭:「吃飯時候說吧,老蘇,你搞桌子菜,我餓死了。」
飯桌上談,這算哪門子幫派的開場談判嗎?
祝少發啊祝少發啊,你起碼讓人家把開場話說完啊。
哪有這麼無禮的?
對方來頭可是太大了,自己只是作為一個江湖富商被選中作為談判的中間聯絡和見證人的,萬一這爺爺發火,自己要倒霉了。
蘇振鐸有些驚恐的看向被打斷的慕容成,那張俊美的面容上正被一層紅暈急速覆蓋,額頭上還出現了層層疊疊的汗珠,既像緊張又像憤怒。
「祝爺,我飯菜早準備好了,但……但談完再說吧,……」蘇振鐸站起來可憐巴巴的說,眼裡卻盯著祝少發滿是不滿:多年的生意夥伴了,這個土匪太不給自己面子了!
「沒事,那就在飯桌上談吧。」慕容成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在顫抖著擦汗。
「等什麼?搬桌子來!」祝少發大笑。
很快大廳正中搬來一張圓桌,本來論身份,慕容成無論如何都要坐在上座,但這祝少發和慕容世家的關係特殊,竟然是敵對關係!自然容不得這個,蘇振鐸自己做了中間,兩個談判者坐在他兩面。
每人身後站了四個佩戴兵器的保鏢,廳外臺階下,兩邊的隨從各列兩排,只是慕容成的隨從要少一半,這才祝少發的隨從很得意,他們抱臂看著對面的白袍戰士,輕蔑的歪著頭斜點著腳跟。而對方都是重金聘請的高手保鏢,一個個抬頭挺胸雙手揹負,面無表情目不斜視,對挑釁視而不見。
除此之外,祝少發那邊還多一個人,陪坐在祝少發下座,卻正是第一波來洽談的祝少發的師爺,也是祝家寨的二當家。他對慕容成倒客氣的很,一直點頭哈腰,一雙眼竟然沒離開過這個人身上。
等著酒菜上來,祝少發很不耐煩的拿起僕人剛放下的筷子敲著桌面,對慕容成道:「你弟弟怎麼不來?」
慕容成一愣,臉上那紅色又湧上來了,他又掏出手帕擦汗:「二弟事務繁忙,父親吩咐這次談判由我來主持。」
「他忙?難道我就不忙嗎?」祝少發冷哼一聲:「你,乘現在菜還沒上來,有什麼要說趕緊說吧。」
慕容成抬起頭看著祝少發那凶神惡煞般的橫肉臉,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出來,愣了一會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竟然低頭對著唸了起來。
沒人認真聽,他說的那些陳詞濫調,祝家寨聽了不下一百回了,有時候是信箋送過來的,有時候是高手嘴裡吐出來的,有時候是武林德高望重的人來說服的,反正就是那麼套東西。
沒見刀硬,誰信你的屁話?
這幾年不是過得好好的嗎?不僅沒被慕容秋水屠殺殆盡,反而發了大財!
祝少發的師爺也在把玩筷子,然後筷子掉了,他彎腰撿起來,卻打斷了對方的唸叨,他說:「公子爺,您不把刀卸了嗎?」
慕容成一抬頭,臉上驚色稍瞬即逝,然後他笑道:「不好意思,我們這種談判不能卸刀。」
這倒是在理,慕容成來其實是讓祝家寨這些人老實點,是敵對性質的警告,但誰想祝少發因為要嚇唬慕容成居然坐了飯桌。
祝少發強忍著笑:「你殺過人嗎?」
「沒有。」慕容成這次回答的斬釘截鐵。
「你怎麼老流汗呢,這熱?」祝少發卻笑了起來。
慕容成又開始擦汗,然後他強笑道:「這樣談判是我第一次,各位多包涵。」
祝少發笑得拍上了桌子:「我知道你都是和沈放、霍長風、空性那種大人物談的,和咱們這種殺人不眨眼的鄉下土匪談判是第一次吧。不過別怕,我們黑道也是人,不會吃人肉的。哈哈。」
慕容成居然陪笑了一下,把那被捏的皺巴巴的通告放在桌面上,擦了頭上的汗,又開始擦右手上的汗,反覆的擦,連手指縫裡的汗都擦,看起來他的汗真夠多的。
這次連蘇振鐸和師爺都忍不住笑了。
祝少發收起笑容,不屑的打量了幾眼慕容成,大手一伸,把那通告拿過來自己看起來了,一邊看一邊冷笑起來:「什麼啊?犯我者雖遠必誅?洗心革面痛改前非?這是你的談判?要是這動動嘴皮就有用,還要買刀幹什麼?還給你!」
說罷手一揚,那紙朝正發瘋般擦手指的慕容成飛去,但風一吹,這紙打了個轉鑽進了桌子下。
「他手滑了!他手滑了!」蘇振鐸苦笑著朝慕容成賠罪,兩邊一個都得罪不起,只能自己趕緊彎腰去撿。
沒想到,彎著腰的他卻在桌子底下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一幕:慕容成停止了擦拭手上那無窮無盡的汗液,捏著手帕的左手垂下,右手風一般的吹在了腰邊刀柄上,修長白皙的手指如蛇般緊緊勒住了刀柄,接著刀鞘一側洞開,裡面的刀光傾斜出來,宛如一條被囚禁在深淵中的長龍睜開了眼睛的一條縫。
「彈龍鞘?!」蘇振鐸彎著身體,好像指間夾住的那紙是焊在地板上的,分毫動彈不得。
瞬息間,自己頭背上面好像刮過了一陣森寒的龍捲風,還沒回過勁來,身側就傳來一聲悶響。
好像菜市場上的屠戶用斧子砍裡脊肉的聲音!
彈龍鞘本就是江湖殺手用來快速拔刀的特殊刀鞘,配合上慕容成這種武藝出刀速度更快得電閃雷鳴一般。
扔掉了擦汗手帕,慕容成抽刀出鞘,隔著彎腰拾物的蘇振鐸,硬生生的一刀剁在了毫無防備的祝少發臉上!
祝少發立刻和椅子一塊朝身後翻倒,臉上多了一條斜斜的紅溝,那裡血肉翻出,嘴角卻還掛著嘲諷的微笑朝上撇著。
這表情加上他掛在翻倒椅子上的兩條抽搐的腿,形成了奇怪的畫面,彷彿這個無畏的豪傑正在手舞足蹈的大笑,大家呆如木雞。
一刀砍翻祝少發,慕容成的疾飛的刀停在空中,極品唐門長刀是不沾血的,刀光停滯,但刀刃上的血滴卻順著原來砍進的方向慢慢飛了出去,如同這如雪長刀上盛開來了的梅花,正飛落在腥風中。
「您!不要啊!」祝少發的師爺下意識的站起身來,對著慕容成揮著手,他滿腦子都是慕容秋水不得傷其大哥的口信,誰會想到今天在飯桌上會出現這鬼神難測的一幕。
他能做到的只能做到的就是制止這駭人的一幕,所以他站起來對著慕容成揮著手,但慕容成咬著牙,猛地一步踏前,傾身伸臂,好像盡力朝師爺夠去一般,桌子頓時被撞得一挺,撞在了師爺肚子上,師爺上半身不由自主的朝前傾去,慕容成的刀光橫轉劃過這豪華圓桌上,潔白的刀暈毫無阻隔的穿透了師爺的手掌,接著是他的頭顱。
「媽呀!」蘇振鐸正把眼睛抬過桌面,好像水中的王八一般窺探,但入眼的就是帶血摔在他眼前的半隻手掌,上面那四隻手指還在扭曲,蘇振鐸一聲慘叫,又趴回桌子底,屁股用力,下面椅子飛了出去,他跪在了桌子下面的地上,身邊傳來吧嗒一聲響,蘇振鐸扭頭一看,卻是少了半個天靈蓋的師爺直挺挺的摔在他身邊,一雙眼緊緊看定了他。
「媽呀!」蘇振鐸捂住臉一聲嚎叫。
桌上上面一樣大叫,慕容成挺刀大吼:「給我殺!」
暗器、長刀、大槍,還有血和肉片,在慘叫聲中,頃刻間慕容世家和祝家寨的手下殺做一團。
戰局並非勢均力敵,但並非以一敵二的慕容世家佔劣。
誰也想不到慕容成這人會在飯桌上突然出手,一刀斃了祝家寨的大當家,第二刀把師爺連手帶頭分開了三段,祝家寨群龍無首!
而慕容成保鏢隊卻不是吃素的,儘管他的名聲遠不如他的弟弟,儘管他已經三十歲卻沒幹過什麼大事,但家主慕容龍淵喜歡他,他是個豪奢的公子,自然他的保鏢隊也是用慕容世家的銀山精心打造的,每個保鏢都價值千金。
價格決定實力。
每個保鏢都是一流高手。
雖然保鏢和戰士是兩個相反的族群,他們研究的武藝流派也不一樣,戰士講究的是攻殺,而保鏢講的退守,但高手就是高手,如果主人發痴,讓你去攻殺,你的武功依舊可以攻殺!
對付長樂幫暗組那種江湖第一的攻擊也許不行,但對付一群群龍無首瞠目結舌的土匪,那足夠了,以一敵二也夠了。
更何況慕容成衝殺在第一線,他什麼身份?他流著什麼血,他帶頭一衝帶來計程車氣就是龍頭般的狂潮!
緊接著範金星也領著剩下的高手保鏢衝了進來,儘管他的大肚子讓他的武士服顯得十分可笑,但他手裡的長柄朴刀不是吃素的,這個智多星在殺場上也是冒了火,這種場合,石人衝上來都會紅眼!
「殺!」範金星帶頭衝進來一刀把一個騎士連人帶馬捅翻在地,大吼聲中抬起頭卻是:「保護公子!」
慕容成黑著臉繞過跪在地上的蘇振鐸,一刀梟了祝少發首級,提著那髮髻,在鮮血嘀嗒聲中,他大吼道:「殺!」
然後他朝著廳外那成團廝殺的人群死命的擲出了首級,跟著提刀殺了出去。
慕容成一方戰死了四個保鏢,但祝少發連同他的手下幾乎全軍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