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逸現在遇到的就是和他一樣經驗豐富的對手。
連環套!
按王天逸布陷阱的知識經驗,坑底肯定要有竹刺,或者鐵刺,一個人要是落套踩底,不完蛋也廢了!
他哪裡能落到坑底。
王天逸一咬牙,左手握住劍鞘猛力死拉,整把劍合著劍鞘一下子就扯斷了腰帶上的劍勾,抓到了手裡,接著死命朝後下插去。
「咔!」傳來的巨力讓手腕差點斷掉,但劍鞘已經插進了陷阱壁上兩尺,王天逸腳落在在不牢靠的支腳點上,死命的朝前逃去,整個人死魚般的又躍前了三尺,終於用嘴啃泥的姿勢趴到了實地上。
這時,王天逸耳朵裡已經聽到了周圍聲響大起,知道敵人四面八方大至,卻只能叫苦不迭,他可不是武神,他奮力從連環套中脫出,連抬臉都做不到,只能等胸膛、臉皮全搓在泥濘的時候,奮力揮動右手劍,希望能給自己一點喘息之機。
但遺憾的是,敵人來的也是高手。
高手對陣,精神稍微不集中都可能被瞬間殺死,更何況用正飛趴到泥漿裡的姿勢和高手對敵,這不是找死嗎?
王天逸就是如此。
他的右手劍還沒揮到上面,頭上一聲腳步落地的悶響中,一根鈍物「哐」抽到他頭上,這硬度、這力量,什麼高手都沒行動能力!
王天逸只覺腦門「嗡」的一下,眼前金星亂冒,身體一片混沌,本來還如鯉魚般有力彈起的身體,頓時死趴趴的摔實在泥地上,右手長劍也被輕鬆踢脫了手。
接著他被拽著衣襟拖了起來,竭力忍受著腦袋的巨疼和眼前的黑暗金星,王天逸努力像看清對方的長相,但眼睛卻模糊不清,只聽道耳邊那聲音窮兇極惡的對自己吼道:「操你媽的鹽販子!以後手別伸那麼長!」
接著他又被重重的摜到地上。
耳朵埋進了泥漿裡,只聽到地皮上震動亂響,不知有多少人來來回回跳躍奔跑。
腦袋上捱了一記重擊,還沒醒過神來,渾渾噩噩又被人扯了起來,接著胸下面不再是溼冷的泥水,而是溫熱的寬實背面,接著就開始顛簸起來。
冷雨的點打和這恐懼到劇烈的顛簸,王天逸終於在那巨疼的把握下掙扎過來,但眼睛一片溫熱,他睜開了眼睛,搖搖晃晃著腦袋卻怎麼也看不見東西。
我不能沒有眼睛!
他奮力支起脖子,用手死命的去抹眼睛,眼睛亮了!
但一入眼的就是滿手的鮮血!
在冷雨中,他用盡生平最大的力量搖晃著脖子,彷彿要把被敲碎的腦袋裡的東西拼合起來,模糊的視線終於清晰了,他看到了一人的脖子。
秦盾的脖子!
秦盾正揹著王天逸發瘋的朝前飛奔,沿著漆黑的街巷,喘著如牛的粗氣。
背後還有聲音,王天逸回過頭去,背後跟著他們飛跑過來還是羅蒙和葉小飄,兩個人沒有兵刃,沒有兵刃還在飛跑的江湖人,往往只有一種人,被嚇破膽的人。
「放我下來!」王天逸一聲大吼中,膝蓋一頂,他和秦盾馬上分了開來,王天逸落到了地上,而秦盾則一個跟頭接著在泥地裡不停的打著滾滾了出去。
「怎麼回事?」王天逸叉開腿,立在街心轉身大吼。
面前是無盡的黑暗和無聲的雨水,除此之外還有兩個落魄急急逃命手下的那失魂小貓般的眼神。
頭領停住大吼。
手下自然堪堪停住腳步,但看向憤怒頭領的只有依舊恐懼喪氣的怯怯眼光,背後泥水傳來稀里嘩啦的聲音,秦盾連滾帶爬的跑到王天逸身邊。
「怎麼回事?!」王天逸在秦盾眼裡看到的是同樣的失魂落魄,這不是他的答案,他又吼了一聲。
「司禮,你還在流血……」葉小飄怯怯伸出手指指了指。
王天逸這才感到在頭疼欲裂和夜雨寒冷的痛苦中,滿臉都是溫溫的暖意,他揮手一抹,又是一手的鮮血,手往上面探去,卻發現自己腦袋正上方如同開了一個溫泉,熱血正咕咕從裡面湧出來。
「直娘賊!」王天逸狂暴的揮手猛甩,讓手裡的熱血爆裂的摔散到冰冷的泥濘裡。
他自己鮮血沒有讓王天逸恐懼,唯一給他的感覺,卻是要發狂嗜人的衝動!
一把揪著葉小飄的衣襟把他扯到自己面前,兩人鼻子幾乎對著鼻子,「怎麼回事?!」王天逸大吼。
那表情彷彿一頭野獸,如果對方回答讓自己不滿意,他就會一口咬掉自己的臉,而這確實是暴怒的王天逸的意思,如果他回答不讓自己滿意,自己就用牙直接咬掉他的脖子。
葉小飄只覺的褲襠一片溫熱,他尿褲子了。
「多少敵人!怎麼進攻的!說話!」
葉小飄已經像一塊麵一樣軟了,但王天逸沒有放過他,被殺的恐懼超過了逃避的恐懼,在求生的本能前,葉小飄的舌頭比他的人更堅強,在面對面暴怒野獸一般的王天逸的時候,舌頭居然可以自己彈動,說出了過程。
過程很簡單,突然四面八方都是敵人,是誰不知道,走沒走不知道,從陷阱裡爬出來的葉小飄只看到王天逸癱在泥地上,然後秦盾衝了進來,揹著王天逸就原路跑了出去,然後他就跟著秦盾跑了出去,此外什麼都不知道。
王天逸把葉小飄重重的摜在泥地裡,咬牙不語,葉小飄只剩下叫娘了,趕緊爬開,二二個手下不約而同的退開一步,因為誰也不想離這個血像泉水般衝塞面目咬牙切齒的野獸更近。
埋伏已定,擊退我們而不追不殺,這有問題!
鹽販子?
王天逸心裡模糊的起了一個敵人的形象,那形象絕對玉樹臨風迷死無數少女,但此刻在王天逸心裡卻如魔鬼一樣可怕和仇恨。
「唰!」王天逸猛地轉身,一把抽出秦盾腰裡的刀,低聲下令道:「回去!」
「什麼?」坐在泥水裡還沒能爬起的葉小飄一聲驚叫,其他兩個人本來也如此想法,卻沒敢叫出來,但不約而同都把腳踩進泥裡更深,都希望那腳能成為一根釘子,最好釘在地上永遠不再動。
但王天逸對葉小飄的驚叫起了反應。
他一轉刀,對準了地上驚慌之極的葉小飄,「我說回去!」王天逸凝視著地上的手下,慢慢說道。
其他兩人身上立刻哆嗦起來,葉小飄看著王天逸愣了片刻,才回過身來,他連滾帶爬的站了起來,面對王天逸,用脊背貼住溼冷的牆壁,不知是哆嗦還是點頭。
就算是瞎子,如果在現場,也會知道王天逸的意思,那根本不是「我說回去」四個字,王天逸身上森森的殺氣都好像可以看見的了,好像煙霧一般在如魔鬼般的他身上嫋嫋盤繞,如果葉小飄反應不對頭,沒有人會懷疑,王天逸馬上會一刀割斷葉小飄的脖子,毫無猶豫也毫無疑問。
四個人匆匆的跑回那個院子門口,除了王天逸,其他每個人都像身後有個鬼在頂著他的屁股,一個個驚恐不已。
「你!撿回兵刃!」王天逸下了命令。
葉小飄裹著尿溼透的褲子,用驚恐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上司,然後立刻衝了出去,從門口被大卸八塊的四匹馬的屍體中找回了備用兵刃,給了其他人。
在此刻,對王天逸的恐懼壓過對敵人的恐懼。
王天逸下達了戰鬥手勢,秦盾和葉小飄警戒,王天逸監守,羅蒙咬著牙從鄰居院牆上翻到了剛才敵人遍地的院裡,但此刻一切靜悄悄。
「衝門!」王天逸冷著臉在牆頭的另一邊對羅蒙釋出了手勢。
羅蒙苦著臉,手握長槍,心裡默唸著自己爺爺奶奶父親母親弟弟妹妹等一干人的敬稱,朝那彷彿閻羅殿一般的屋子衝了過去。
然後他一腳踹破屋門,接著就愣住不動了,過了好久,才怯怯的從門檻上抽回踹進去的腳去,朝王天逸做了安全的手勢。
王天逸進這個屋子的時候,也倒抽了一口涼氣,感覺自己進了盤絲洞。
負責看管和解決刺客的六個長樂幫高手被人高高吊在屋樑上,狼狽到家了,但沒人死亡,剩下的五個趙乾捷手下死士不知去向。
「放下來!」王天逸嘆了口氣,接著說道:「撤離!」接著他一屁股坐到了門檻上,血流滿面的他不再是殺氣騰騰,而是愁容滿臉了。
※※※
王天逸回到錦袍隊總部的時候,差點沒把管家嚇死,馬上屁滾尿流的找郎中去了,他用手帕摁在頭上,但血跡仍然好像一隻巨大野獸爪子握住了王天逸整張臉。
回到家,仍然是壞訊息。
等著他的是臉上貼滿膏藥走路一瘸一拐的劉定強和麵如死灰的金相士。
劉定強剛抵達那座破敗的小樓,趙乾捷一行就過來了,他弓弦還沒拉開,就被人從樓下樓板空隙中伸上手來拉住腳,給一把猛拉,砸透腐朽的樓板摔了下來,身體還沒彈起來就被一群人蒙面人圍住,接著一通街頭流氓般猛揍狂踢。
金相士沒受傷,不過他也沒得手:押送趙乾捷幾個人一到那條街,金相士正等著對面劉定強下手,但一群高手衝了出來,不僅救走了趙乾捷,而且發現了絕對隱蔽的金相士,一通神機弩和強弓掩射,把這個高手壓得抬不起頭來,在這種強弱懸殊的情況下,他這種老手只能趕緊跑路。
「幸好我沒被衝進來的四個劍客堵在屋裡頭啊!」金相士一臉的苦相,他攤開手說道:「我們的行動肯定洩露了!對方搞我們卻沒殺人,這是耍我們啊!慕容世家脫不了干係!」
王天逸端坐太師椅上,彷彿根本沒聽見部下訴苦,他身子一抖,因為郎中正把止血藥粉撒到頭皮的大口子上。
「下去吧。」王天逸面無表情的一揮手。
手下都灰溜溜的走了,管家馬上把一盆熱水送了過來,躬身道:「請老爺淨手。」
看王天逸揹著身不言語,「請老爺淨手。」管家以為王天逸沒聽見。
殊不料王天逸猛地轉身一腳朝那銅盆踢去。
在瞠目結舌的管家的面前,那靴子距離銅盆底部不過一寸,堪堪停在了那裡。
一個端著銅盆呆如木雞,一個伸直鐵腿咬牙切齒,主僕二人對視了片刻。
王天逸慢慢的收回了腿,聲調也恢復了平靜:「今天不想洗手。事情沒做完。你先下去吧。」
「那老爺注意傷口啊,明天您是不是要戴帽子遮蔽一下傷口。」管家躬身問道。
王天逸無力的癱坐在椅子裡,說道:「你先下去吧。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