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又轉身對下面眾人團團作揖,笑道:「各位都做個見證。看看武當千公子何等重情重義,日後若是小弟有得罪武當之處,人身自當無妨!哈哈。」
千里鴻沒想到一大意被楊昆抓了話把,臉色一窒,隨後又釋然:丁玉展再狠能怎麼樣?再強的大俠不過一個匹夫而已,如何能和幫派抗衡。
「楊昆先生客氣了,小事、小事。」千里鴻微笑著致意。
「我需要你放我一馬?」丁玉展臉色黑的好像都可以打雷下雨了,他朝千里鴻那邊衝去,旁邊幾個丁家保鏢死命圍住了他。
這個時候,慕容秋水清咳一聲,揹負雙手走到人群前面,大家立刻被一團敬畏的安靜籠罩,大廳裡鴉雀無聲。
慕容秋水卻是對丁三說話的,他看著丁玉展沒有微笑:「丁三,你這是來為朋友討還公道還是來搗亂的?」
「你說啥?」丁玉展一愣,沒想到慕容秋水這傢伙對自己這麼不客氣,居然把公道和搗亂放在一起問自己。
「你先彆著急喘粗氣。」慕容秋水說道:「誰都知道我們武林中沒有官府來給你打官司評判公道在哪邊。我看你一進來就要劍挑章掌門,這肯定是你要用俠義來討回公道咯。」
「不錯。」丁玉展恨恨的剮了一眼臉色蒼白的章高蟬:「大路不平有人踩!這種事情誰不義憤填膺?」
看著丁三激憤到發紅的臉頰,慕容秋水冷冷的回應道:「章掌門為什麼可以毀約殺人,光天化日下大開殺戒,不就是因為他武功天下無敵嗎?而你這個大俠靠什麼主持公道行俠仗義?你不一樣要用劍嗎?這不一樣是武力嗎?
既然是用武力講理,如果你這大俠的武力比不過你想制裁天誅的物件該怎麼辦?那就是你沒道理咯,你主持不了公道。
你先別急,聽我說完。」慕容秋水微笑了起來:「這裡人人都知道,沒人一對一能勝的了章掌門,你肯定不行!這不是說你武功不行,而是章掌門武功已經到了超凡入聖的地步。你不是傻子,明知打不過還要拔劍,這裡都是你的好朋友,他們也不會讓你送死,嗯,章掌門也不會傷你,既然如此,你為何非要怒氣勃發一定要拔劍相向?這不是搗亂是什麼?如果你打不過,不妨坐下來,用道理來談。」
說著,慕容秋水轉過頭,指了指那邊的趙乾捷說道:「江湖裡講:向最好處努力,做最壞的打算,然後承擔行動結束後的任何結果。現在你的幾個朋友屍骨已寒,這是結果,你再跳再鬧有什麼用?我們這次聚集此處,也不是為了看你和章掌門糾纏,我們本要討論如何處置行刺章掌門之人。這是兩件事。本來沒什麼關係的兩件事。」說完,慕容秋水意味深長的看了丁玉展一眼,轉身走回裡面。
丁玉展並沒暴跳如雷,他咬牙切齒思考了片刻,猛地一把把正面擋住自己的丁家保鏢推了個跟頭,一個箭步竄到了場里正中。
一見這災星過來了,場中所有的保鏢都倒抽了一口涼氣,開始朝自己的主人方向集中。
「別亂來。」楊昆扯住了自己妻弟的胳膊,附耳說道。
丁玉展不耐煩的甩開姐夫,他黑著臉指著那邊趴著的趙乾捷,說道:「這個人孤忠決勇,敢幹老子不敢幹的事情,我欽佩之極!章掌門你放了他,我們一債還一債,你殺幾個掌門的這筆債我就暫時放下!」
「果然兩件事纏在了一起!」千里鴻一驚之下,恨恨的看向剛才「唆使」災星的慕容秋水,對方卻正轉頭和手下低聲說著什麼,千里鴻只能看著一個腦後背影。
「就算背影都這麼可惡。」千里鴻恨恨的想。
章高蟬的震驚遠比千里鴻來的要深,他求助般的去看千里鴻,對方卻好像不在意,根本沒看他,背上箭傷抽動著的痛讓他鼓起了勇氣,對丁三說道:「丁三,這是兩碼事,剛才他們差點殺死我,你不能這麼辦。」
「殺你就該死?!你殺別人怎麼說!」丁三幾乎是跳了起來。
「兩碼事。」千里鴻揚聲道:「丁三,我們必須要分開處理,否則哪件事情也談不清。」
「你做夢!」丁玉展一跺腳:「這人我保定了!你放不放?不放也得放!」接著挑釁般瞅著武神,對方一個無力的嘆息,別過了眼睛去。
「你搗亂啊!」千里鴻非常不悅的皺起了眉頭。
「丁公子也是貴客,身份尊貴聲名遠揚,而且他的以債抵債的要求也是江湖規矩之一,我們不能不考慮他的提議。」這個時候,霍長風站了出來,他高聲說道:「現在此處人多嘈雜,我建議我們到後廳去專門談這個事情。按規矩,就我們幾個門派的管事人物來談談。一個人只帶一個參謀,其餘閒人迴避,如何?」
千里鴻因為丁玉展來了,也擔心在大庭廣眾下糾纏說不定會出醜,於是很爽快的同意了這個建議,七雄的其他幾個大人物也沒意見,一行人行過轉角屏風,朝後廳轉去。
「放心,我肯定給你主持公道,現在你去最後爭取一下。」千里鴻對章高蟬低聲說道。
「各位,我是來建康做客的,卻無緣無故的受到無恥匪類的行刺,無論是江湖規矩還是人世道義,我都希望能給我一個公道。」章高蟬給五雄的每個人依次鞠躬致禮,直到此刻,他才駭然發現原來自己連一個行刺自己的刺客生死都不能掌握,那個匪徒居然可能被放走!
這還有天理嗎?
章高蟬被人引到右偏廳休息,而慕容秋水讓齊元豪陪同丁三去另外房間休息,自己也沒帶什麼智囊,就帶著一個長隨兼保鏢跟了過去。
大人物一走,看客們立刻就像炸了窩一般熱鬧起來,人人都興奮的滿臉紅光,嘴巴吧唧吧唧的回味著剛才的精彩。
「王天逸。」正在監控人群的王天逸突然聽到背後有人叫自己,這聲音很輕,但王天逸立刻就回頭搜尋是誰叫自己,這不僅是因為他聽力極好,而且還因為這口氣不是一般人的,這是命令的口吻。
「劉先生,您叫我?有何吩咐?」王天逸風一樣的跑到轉角屏風躬身行禮,那裡站著的正是霍長風的親信劉遠思,劉遠思朝人群看了一眼,低聲交代了幾句,自己轉過屏風也去後廳了。
等劉遠思的袍角刮過檀木屏風的時候,人群中走上來一行人,卻是唐門七公子唐江豪過來了。
剛才場中都是頂尖豪傑,唐江豪初入江湖,除了千里鴻跟誰也不是很熟,加上唐博沒來,他就站在人群前面第一排看,現在看霍長風、空性、千里鴻、慕容秋水、楊昆這些人各自代表自己門派進了後廳,和自己的隨從一商量,覺的自己肯定也有資格過去談談,就算不說話聽聽也是應該的,畢竟他現在代表唐門,就趕緊領著人衝了過來。
王天逸守著那屏風,並無讓開的打算。
「唐七公子,請您去偏廳稍歇,一會各位幫主掌門出來,我會通知您的。」王天逸一躬身,恭敬的說道。
「哎,裡面還缺我家唐門啊。」唐江豪根本沒在乎王天逸,他說完就要往裡走。
但王天逸一個閃身又擋住了他:「嘿嘿,請您稍歇。來人,帶唐公子去左偏廳。」
「閃開。我要進去。」唐江豪一推王天逸,王天逸身體並不用力,順著他的手往後仰,但腳下卻一步也不動。
「哎!你這混賬!輕慢我家七少爺嗎?」唐門的一個隨從搶上來,一把揪住了王天逸的胸襟:「告訴你,他在這裡,就代表唐門!為什麼擋路?」
剛才劉遠思特別交代了,就是不要讓唐門的人進來,這可是命令,不是輕慢。
王天逸看著那人微笑了一下,身體卻依然攔住路,笑道:「能進去的都是本門的代表,如果是唐博公子來了,我定然引路進去,但是貴門的通牒上,唐七公子是唐六公子的隨從,在下很難辦啊。請一定體諒在下則個!再說此事只和進去的幾個門派有關,他們也就是談談刺客的處置問題,您沒看見丁三少爺和章高蟬不也沒進去嗎?」
王天逸說服了唐江豪,他其實也沒絕對的自信,唐博走得急,也沒想到幾個豪雄會開小談判,沒交代他該怎麼辦,此刻來衝王天逸,不過是試試底線,看對方說的有理有據,也就不再堅持,轉身去了偏廳喝茶提神去了。
※※※
因為人少,後廳的幾個大人物很快就分出了陣營。
「我只是來聽聽各位的意見,至於如何處置,全憑各位同道決定。」空性中立;
「名聲還是重要的,何必糾纏一個小小刺客的處置?」慕容秋水支援放了趙乾捷,理由是章高蟬殺人毀約對江湖口碑不好,還有丁三發言,不如就抵消債,放了此人;
「我真想不到,這個事情還需要我們來談?」千里鴻自然是咬牙切齒反駁過去,要把刺客碎屍萬段。
「三少爺和章掌門都是貴客,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們很難辦啊。」霍長風隱隱的表示了支援慕容秋水。
「楊昆先生,我們兩家一直是好朋友,章高蟬是我們武當的女婿,希望你能主持一下公道。」千里鴻向神態自若的楊昆求援,並相當有把握,因為慕容秋水和沈家的商道,也運營馬匹,這衝擊了一部分丁家的聲音,並且丁家近年來也十分眼紅慕容世家和長樂幫的斂財速度,最關鍵的是,丁開山已經暗中許諾,如果有衝突,丁家將和武當結盟。
楊昆沒理由不支援自己這個盟友,至於丁玉展,不管他做什麼,不管他說什麼話,大家都不會把他的言行當成什麼大事,他是大俠,而大俠絕對不談利益的,在這方面,和幫派簡直是井水和河水的關係。
但楊昆沉思了好久,才仰起頭說道:「我當然支援我家三少爺!」
慕容秋水霍長風同時眼睛一亮,而千里鴻則低下頭去,肚裡大罵丁家人都是一群瘋子。
「楊先生,丁三是個大俠,他說的話何必拿到幫派間來考慮,我們還有很多生意要做,如果聽什麼俠義,我們都不要生活了!」千里鴻委婉的提示楊昆。
「小弟說的自然有道理的,就那個刺客,我就很欽佩。門派已經亡了,咳咳,說錯了,應該是他已經不在門派裡了,還在為他心裡的那個門派那個主人豁出命去殺天下第一的武神,我很佩服這種死士。」
「再說,他的同夥已經被殺乾淨了,就一個人能攪起什麼波濤?放了吧,放了還落個好名聲。」
楊昆慢悠悠的說道。
千里鴻低頭不語,良久,突然大笑起來:「好!好個死士!我也佩服!那就放了,看在丁三的面子上。」
「多謝。」楊昆立刻拱拳致謝。
談判重要的是決策,而這裡就座的都是一言九鼎的絕對豪傑,所以這小小的談判很快就談完了。
當每個人都臉色複雜站起身往外走的時候,劉遠思咳嗽了一聲,霍長風笑道:「各位且慢。」
大家一起停步,等候他高論。
霍長風笑道:「今天武神章掌門受到了用唐門最精良武器和毒藥武裝的刺客襲擊,但卻沒什麼事。呵呵,我現在不太明白,我們每年花那麼多銀子買他們唐門號稱見血斃命的毒藥有什麼意思?因為根本沒用啊。現在有武神可以抗毒,江湖中藏龍臥虎,誰知道江湖中還有沒有不怕毒不怕神機弩的刺客?我們需要和唐門好好談談了。」
慕容秋水笑了起來:「我正有此意,和博六約在明天上午重新談武器交易的信函都擬好了。」
「這麼巧?」空性一臉驚訝:「我們擬定和他們唐門談的時候居然也是明天上午。」
千里鴻轉著頭,滿臉笑容道:「我已經被唐門惡劣的嘴臉搞得焦頭爛額,只是交易久了,都成朋友了,有些話不好意思說而已。那麼貴!」
楊昆也笑道:「又貴還店大欺客,就是奸商!哈,這次章掌門還立了一功,可以讓我們有個因頭出口惡氣了!不過我們得把時間分配好,不然小博六分身乏術啊。」
「對對對,我們商量下是一起談還是分開談,反正這次要出口多年的惡氣!」霍長風豪爽的大笑起來,招呼大家重新落座。
※※※
「什麼?要放了那華山的刺客?!」聽到這個訊息,人群簡直炸開了鍋,那場面就好像親眼目睹老虎不吃葷改吃素了。
王天逸一樣的震驚,他也沒想到這些大人物居然能搞出這樣的結果來,真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因為讓你根本想不到。
章高蟬更是驚得呆如木雞,他看著趙乾捷,就像一個看著一個殺人犯被大搖大擺的卸下木枷,揚長而去,拳頭陡然間捏緊了,就像他此刻心臟。
「楊先生對這個刺客褒揚有加啊,說很欽佩這種死士的忠誠。對於我這個武當的人來說,」千里鴻不緊不慢的向臺下講演著,神態自若絲毫不見波動:「我鄙視他暗夜行刺的怯懦和卑鄙,而且他要殺的是我的好朋友,武神章高蟬掌門,我的心裡還是難以抑制的欽佩他,我多想我的手下人人都像這個人的忠誠。
當然這仰慕忠誠美德只是一個方面,我的另一個朋友嶽中巔先生他對這個刺客很有感情,他苦苦哀求我,還說這個人以後不會再做這樣的錯事和傻事,我是個心軟的人,我不想嶽掌門為了這樣一個年輕人的死去而傷身傷神;
當然最重要的是,這個年輕人對章高蟬掌門有很深的誤會,而丁三這個傢伙,我的發小對章高蟬掌門也有很深的誤會,我不想看到朋友之間為了誤會而放棄寶貴的友誼,尤其是我家的世交丁家和我們武當的親戚崑崙之間,為了消弭這誤會,我決定放了這個走上歧路的年輕人。」
千里鴻說完,一攤手,微笑著搖了搖頭,卻沒有動步。人群中出現了片刻的沉靜,接著爆發出一陣熱烈之極的叫好聲。
「趙乾捷將被送到楊昆先生下榻的地方,然後被轉上船送離建康。之前他會簽署悔過書,他不會再找章掌門的麻煩。」劉遠思此刻站出來繼續宣佈決定。
千里鴻走到一片拍了拍渾身因為憤怒而顫抖的武神,悄聲說道:「放心,我會給你公道的。」
「這就是你的公道?」章高蟬並沒有抬起頭來,劇烈的被欺騙感覺帶來的憤怒讓他說話的聲音反而又緩慢又尖細。
「怎麼會?」千里鴻毫不在意一笑,接著聲音冰冷起來:「你等著,那刺客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什麼?」章高蟬震驚下抬起頭來,千里鴻卻離開了他身邊,走到了霍長風身邊,兩人走到附近嘀咕了一陣。
「霍幫主,你知道我是看著丁家才給個面子的。但我現在很惱火,而且我也很害怕,我是一個客人,一個遠遠離開自己地盤的過江龍,誰知道你這建康還有什麼等著我?我不會再要求合議,如果這件事不能給崑崙章高蟬補償的話,明天說不定我會氣病了,從而武當的所有人都離開建康返回武當,你們自己開六雄大會好了。我說的補償是以牙還牙,以血還血。」千里鴻對霍長風說道。
霍長風沉思了一會,他轉過頭,對千里鴻說道:「這事,劉遠思會給你一個滿意的回覆。」
一杯茶的功夫,王天逸就被叫道了劉遠思面前。
「有件事需要你去做。」劉遠思看著面前這個恭敬的司禮,一個字一個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