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節 憤怒飛鴻

他看了一眼前面十幾步遠的高明海的背影,充滿仇恨的一眼。

然後豬肝色的臉塗上了一層慘白。

「去死吧!」嶽中巔一聲暴喝,充滿了不顧一切的末日感覺,一個半旋轉身,飛起一腳直蹬王天逸胸腹!

沒想到這傢伙會在這種場合突然暴起動手,「這混蛋瘋了!」王天逸心裡震驚,但身為一個靠格殺起家的高手,他手動的比他心還快,一個頷胸收腹,避開力峰,雙手已經擰上了嶽中巔的靴子。

「殺還是不殺?」卓越的殺場經驗雖然讓他反應迅捷無倫,但不管是下蹲單腳橫掃支撐腿的神龍擺尾,還是側讓後放脫一手擊碎對方喉結的仙人指路這些後發攻擊並沒有像殺場上般狂洩而出。

世上的事情並不是不是你死我活那麼簡單,這個問題轉眼得到否決。

怎麼能放開手腳大打出手呢!被狗咬了,不能去咬狗。

這轉瞬間,讓王天逸腹部吃了嶽中巔三分力量,但王天逸只能在心裡大叫著「遇上瘋狗我倒霉」,抱膝低頭衝入嶽中巔懷裡,這不是殺技,而是摔技。

但倒霉的是,王天逸還不敢真摔了嶽中巔。

打狗也要看主人,人家貴客剛到,不管誰對誰錯,你下人一下子就把人家帶來的寵物撂倒了,誰還有面子?

不過幸好的是蘇曉不是吃素的。

他的身手雖然還給了老師八成,但面對一個一條腿被鉗制的失態大漢,他還是能從背後抱住他的。

王天逸懷裡的那條腿如巨大的兔子般不停掙扎著想跑開,堅硬的膝蓋不停的撞著王天逸胸口,要不是蘇曉從後面鎖住了嶽中巔,王天逸確信在高手面前不得不用這華而不實的摔技的他,肯定已經被嶽中巔打死了。

所以三個人攪在了一起,就像喝醉了酒開毆的街頭混混一樣,很不雅觀的抱在了一起。唯一讓王天逸感到慶幸的是他們都還站著。

「你們在幹什麼?!」

「你在幹什麼!」

「你們在幹什麼?!」

……

在前面的大人物們回過頭來,震驚不過瞬間,腔調各異的訓斥聲音幾乎同時炸響了,不同就是武當的人說「你」,長樂幫的人說「你們」!

「停手!你在幹什麼!」蘇曉一邊裝模作樣的訓斥王天逸,一邊回頭先告狀:「黃老,嶽掌門剛才一見天逸就突然大打出手……哎,嶽掌門,您停手吧,你們兩個不是幾年前就是老朋友嗎?我們的人也沒怎麼您啊?就是問個好啊。」

一群人圍過來,很快就把嶽中巔和王天逸拉開了。

「我在青城就認識嶽掌門,我不過問好而已!」王天逸一分開就慌不迭的為自己開脫。

那邊黃老怒氣衝衝的過來,拉著王天逸問:「怎麼回事?」

「他鄉遇故人,他面上掛不住了。」王天逸很冤枉的一攤手。

黃老也沒深究,武當的人也沒糾纏這事,兩群人就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一樣進城了,只是嶽中巔身邊多了兩個武當跟班。

嶽中巔發狂的原因,人人心知肚明。

尤其是武當,錦衣不走夜路,因為別人看不見,同樣破衣爛衫誰想晝行,嶽中巔他本來就不想來建康在各路武林人士面前顯眼,但他不能不來,不敢不來,就像他連自殺也不能不敢一樣。

因為儘管人人都是赤條條來這世上,但很少有人可以赤條條走的,他在是個江湖中人的同時,他還是一個丈夫,是一個父親,是一個兒子,還有一群朝不保夕的人巴巴的稱他是掌門。

對江湖中的男人來說,死亡絕不是最可怕的,肩上擔負的重擔有時比死亡更沉重。

無欲則剛,你不能死,你就聽話吧。

所以嶽中巔來了,並且果然受到想都想不到的某個昔日敵人的無情羞辱。

如果他可以預知的話,他還是要來。

因為替他選擇的人並不是他,他並無選擇。

在自己的馬車上,王天逸換上新衣服,看著車廂裡那件長衫上的腳印,有些恨恨的想到:「舊仇人成了落水狗,誰卻能想到成了碰都碰不得的瘋狗,不僅沒快意一下,反而差點被咬了一口。」

「我這純屬樂極生悲。江湖上誰得意忘形誰就會馬上踩上一腳狗屎。」王天逸無奈的嘆了口氣,對自己對剛才的突發情況沒事前準備有些自責,他搖著頭走下車廂踏梯,兩邊是明顯眼裡有驚慌的錦袍隊的下屬,他們剛剛都知道了自己的司禮吃了癟,每人都怕這把怒氣燒到自己頭上,連王天逸的臉看都不敢看,都是大氣都不敢出收緊了胳膊,低頭站著。

「哈,你這傢伙沒事吧?」蘇曉依舊笑嘻嘻的挺著肚子踱過來,拍了拍王天逸肩膀,笑道:「看你這滿臉猙獰的,不就是踩著一堆屎嗎?可別給我耽擱正事啊。」

王天逸咬牙冷笑一聲:「蘇哥您放心,我怎麼會耽擱公事呢?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有的是耐心。」

「哈哈,以直報怨,我就喜歡你這樣殺手出身的,不僅直來直去的過癮,還習慣等待。用著放心,走,跟我去見見武當的幾個好朋友。」蘇曉哈哈笑著拉著王天逸走了。

王天逸這種小小的得意忘形換來的是小小的沒面子,不過他這本來不算什麼大事,比他慘幾百倍的有的是。就比如前幾天都要呼風喚雨鬥天滅地的武神。

※※※

人是要走路的,路並不是直的,走不通的路總是有他的理由,不過如果直線飛過也許會成為路過的不速之客。

就在此時,有一個施展出輕功簡直如飛一樣的人正在建康城筆直前進,日頭下飛縱的身子帶著巨大的黑影,簡直如一隻老鷹低低掠過建康城,所以他進入了某些沒有路的地方。

「什麼事?」慕容秋水在自己的住宅裡被警鐘驚動,正在三層樓臺的他推開窗戶,目送著一個快捷無倫的黑影在自己偏房的房頂上高竄低伏的躍進,很快就出了慕容產業的範圍,消失在視野盡頭的一大片屋簷瓦楞之中。

「收起警戒,是章高蟬。」慕容秋水對著院子裡手握弩箭瞪著驚恐眼睛還在四處仰望的護衛們說道。

齊元豪很快就上來了:「章高蟬大約是去武當那邊了。」

慕容秋水搖了搖頭,看著天際那道藍,有點失落地說道:「這個人還沒有一顆江湖的心,我有點痛惜。」

剛護送完碧環正在列隊回去,巨大的黑影驟然間掠過全副武裝的馬隊佇列,錦袍隊眾人不約而同的勒緊了韁繩,仰頭觀望中,章高蟬的身影只是一晃便沒入武當下榻的大院之內,「好輕功。」所有人同時發出一聲驚歎,來自胸腔的嘆息格外有力,以至於衚衕裡久久迴盪著這又敬又畏的感慨。

「司禮,章高蟬不會去滅口吧?」一個下屬收回了仰著的脖子,驚恐的問打頭的王天逸。

「哼,他有這膽子嗎?武功和兇猛是兩碼事。」王天逸冷笑一聲:「不管怎麼說,慕容二公子的算盤落空了,找了沒膽的人來享用他的大餐,真好笑。」

碧環害怕自己被報復,也害怕自己老爺給自己玩假認錯,不理章高蟬的無數次說情,執意把事情鬧大了,她在錦袍隊十六個高手護衛下,被送進了武當下榻之地,哭天抹淚的狠狠的把章高蟬這些天做的事情給揭了。

收到報告的章高蟬用神龍般的速度,在光天化日之下,從崑崙所住的寶宅,不管前面是土牆街道還是高樓居廈公私宅院,將整個建康城竟然看作了一塊大平地,沿著一條筆直的線直「飛」武當住處在高明海這泰山大人面前,碧環淚還沒擦乾,武神已經飛將軍般從天而降,當然不是來大開殺戒的,「噗通」一聲章高蟬雙膝跪下,五體投地。

他並非是出於對武力的恐懼,而是對自己的行為真後悔了。

高明海最後還是原諒自己姑爺了,怎麼說都是一家人。

但隨後而來的「王中王」可不姓高。

高明海抵達後一天,正主武當掌門之子千里鴻就大駕「駕臨」建康,這個近期收服崑崙不停攻城略地的傳奇人物,這個自詡為「王中王」、「掌門中的掌門」「幫主上的幫主」的年輕人一來就板著臉的,他就是要在這次大會中搞狠的。

慕容秋水代表慕容世家第一次和他會晤,還不是正式談,結果就不歡而散,有人相信自己的刀,看來本來就沒想用嘴談。

接著和嚴守中立的少林和誰有利就支援誰的沈家一一談過,慕容秋水就交待下屬幾件事:第一,和長樂幫情報共享速度加快,幫助長樂幫在自己領地大力打壓私鹽生意;第二,派人去和幾年來一直反抗慕容世家的幾個江湖門派談判,讓他們老實點;第三,慕容世家直接勢力範圍之外的生意,尤其是武當地盤內的生意,馬上盤點賬目,縮減人員,並往總部回輸金銀等貴重物品,派駐的高手分批迴撤入本派勢力地盤;第四開始就著武林大會江湖豪傑雲集的時機招募補充的人手。

做完這一切,慕容秋水說道:「我是個講道理的人,但是別人不和我講道理,我也不怕。」

就在慕容秋水和手下講道理的道理的時候,千里鴻也在說:「我在和你講道理!」不同在於千里鴻是吼出來的。

※※※

夜已深,而千里鴻的咆哮粗暴撕破了夜的靜謐,身材削瘦的他揹著手在大廳裡來回走步,速度快的下人,猛可裡千里鴻停了下來,一轉身,手指好像機簧彈出的利劍一般指正了面前的那個人,簡直好像要把他像張棉紙一樣捅個窟窿:「你說什麼我不聽!我在和你講道理!你為什麼不通過我們武當的人,就擅自和他們這些小門派籤協議?啊??」

「我……」那人漲紅了臉,不敢正視面前比自己矮了一頭的那張臉上的眼睛,卻四下張望,見到的都是髮髻,其他人的脖子像斷了一樣般耷拉在胸前,齊齊朝著中間千里鴻的方向,彷佛那裡有一種巨大之極的吸引力。

「我是想讓你來建康的!可是你都幹了什麼?!慕容秋水那混蛋的事情暫且不去說他,單說你籤協議,來之前,我千叮萬囑你只是來觀摩察風的,誰給你權力讓你擅自代表崑崙籤協議?是誰!是誰!!」千里鴻的怒氣讓他脖子上紅色的筋脈同時暴起,散發出的怒氣好似把中間的他壓縮成一個怒火之柱,簡直讓人有他會一腳踩裂腳下大理石的錯覺。

「是丁玉展求我的!我有什麼法子?」正面千里鴻怒火的卻不是棉紙,而恐怕是天下最堅硬的人體——武神章高蟬,連續被罵讓這個同樣年輕的掌門流光了尷尬的汗,慢慢浮現出來的卻是身為一個人一個高手一個驕傲的年輕人不可彎折的自尊,所以他梗起了脖子,帶著過頭的防禦而顯示出來的殺氣瞪著面前的千里鴻。

「放屁!他讓你去死你也去死嗎?」千里鴻一點不讓的把章高蟬的眼裡的怒火頂了回去,彷佛面對的不是一隻手就能殺死他無數次的天下武功第一,而只是一個做錯了事的下等奴僕。

在這瞬間,兩人互不相讓的瞪視著,章高蟬還捏起了拳頭,千里鴻瞥了一眼那滿是青筋凸起的拳頭,回應的卻是更兇狠的目光,哪裡有半點恐懼,有的只有憤怒。

章高蟬敗下陣來。

他低下了頭,就像旁邊那些武當高手或者附庸門派的掌門,對著千里鴻的方向垂下了腦袋,力拳無力的放了開來,成了兩個舒服的立「一」字,他喘了口氣,用有點破罐子破摔語氣的低頭說道:「反正已經簽完了,那我能怎麼辦呢?」

千里鴻冷哼了一聲:「那幾個門派身處交通要道,我一定要拿下的。而且他們還和慕容世家簽訂了協議,這擺明了就是挑釁。罪無可赦,現在他們出城不久,我的手下已經跟著他們沿途留下標記,你順著官道追上去,拿回條約,殺掉挑釁武當者!」

「什麼!」章高蟬猛地抬起頭來,滿臉的難以置信:「什麼!」

「你自己的錯事就要你自己承擔後果。」千里鴻冷冷地說道:「現在和以後動手並無分別,這件事總是要你去做!」

「公子!這是背信棄義!而且是丁玉展牽頭的,他是我兄弟!這種事情我怎麼能……這不對啊!」章高蟬依舊震驚。

「背信棄義?」千里鴻用和章高蟬同樣難以置信的口吻唸了一遍這個恐怖的詞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章高蟬,笑了一下,聲調突然提高百倍,簡直要掀翻屋頂一樣大吼道:「你背誰的信了?棄誰的義了?!啊」

「啊?」武神睜大了眼睛,實在不明白這個問題究竟該如何回答,換了任何一個人以千里鴻這種神態表情語調問你是不是你有兩個眼睛,怕是表情都和章高蟬無異。

「你替崑崙考慮過沒有?你替武當考慮過沒有?你替你自己考慮過沒有?你替你這一身的武藝考慮過沒有?」千里鴻大吼著:「這些你都不考慮就去簽約?你背信棄義的是你自己的門派!是我們!是你自己!」

章高蟬愣了許久,嘴皮裡最後吐出蚊子般的一個詞:「可是……」

「這是命令!沒有可是!」千里鴻斬釘截鐵的打斷了他。

武神走了,慢慢隱沒在夜色中的他,背影甚至有些踉蹌,一點都不像天下第一武功在身的活傳奇。

千里鴻在武神面前彷佛是根能錐裂大地的怒火之錘,但是他離開之後,千里鴻卻真像洩了氣的皮球,突然變成了一個身材削瘦面色蒼白的普通青年,他有些疲勞的坐在椅子上,吐出幾口氣,開始喝茶,身形甚至有些駝背。

「公子,我覺的這樣有些不妥吧。畢竟涉及到丁家還有慕容,況且如果現在那幾個門派就受到襲擊,肯定懷疑是章掌門做的,先簽約再殺人毀約,這個……我們自己都不會這麼幹的,這傳出去對他的名聲也太不好了吧,不如先讓他們安全回去,我們再派刺客或者細作偷偷行事,崑崙畢竟是我們的股肱之臣啊。」

章高蟬一走,就有人向千里鴻進諫。

千里鴻看了看手下,說道:「先簽約再殺人毀約,還急不可耐赤裸裸的幹,那簡直是禽獸都不如的行為。而且肯定得罪死丁家老三,估計自他出道來,還沒人敢這麼耍他的。」

「那您怎麼?」

千里鴻一聲嗤笑:「章高蟬得罪的人越多越好,崑崙是個寶,章高蟬也是個寶,含在嘴裡都一群人想著法的來搶。他們是我們武當的財富,是我們的看家猛犬,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想是讓他美名顯赫,江湖多助的好,還是讓他聲名狼藉,根本沒人敢相信的好?一個被別人看成禽獸的匪類除了我們他還能依靠誰呢?」

一群下屬恍然大悟,紛紛點頭,有人笑道:「原來我聽說章高蟬在大庭廣眾之下被自家丫鬟羞辱,說是我們的上門女婿,丟了大人,我還著急的不行呢。現在看來章高蟬不諳江湖險詐沒有行大事的膽色,反而是我們武當的大好處了!」

千里鴻先嘆口氣,又笑道:「也不能讓崑崙老丟人,人傻不怕,怕的是有人藉機欺負你,馬上派人讓秦明月過來!缺了他不行。」

「我聽說兩人好像有不和啊。」一個下屬說道:「這樣搞,怕是武神心裡會看成羞辱。」

「羞辱好,是秦明月比他強,是秦明月羞辱他,不是我們。不和更好,不和總要找人評理吧,找誰?還不是兩頭都巴結咱們?」千里鴻呵呵一笑:「家和萬事興,崑崙不和武當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