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好像被凍在了那裡,杯碗因為震驚失手打碎的聲音在這裡好像冰窟裡的冰柱碎裂一般此起彼伏。
「碧環,……你誤會了……你先退下……我自會解釋……」章高蟬乾巴巴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一絲恐懼的尾音。
「解釋你個王八蛋啊!」碧環突然跳了起來,她那獨有的尖利嗓音不知超過章高蟬那有氣無力的聲音多少倍,幾乎要把屋頂掀翻了。
「我就是要給夫人討個公道!」碧環的腳剛落地又跳了起來:「章高蟬,你狠啊!夫人剛給你添了小公子,身體孱弱臥床不起,你卻在建康風流快活,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
一個婢女,直呼崑崙掌門之名,並冠以「王八蛋」三字,還配以潑婦罵街的超高聲浪,杯碗立刻又碎了一地。
三樓的大人物人人呆如木雞,下面卻沸騰了:一個婢女在大庭廣眾之下騎著高頭大馬,穿街過市,用鞭子抽開街道上擁擠的江湖人士,直上大酒樓,掏出武當最高名牌,掌摑過江龍的武林高手,腳踹地頭蛇的長樂幫錦袍隊,下面的人親眼目睹這驚世駭俗的一幕,不知多少人跟著過來,三樓樓梯早擠滿了地位稍低的江湖人士,整個樓梯都吱吱呀呀的要塌了,錦袍隊在門口好像左擋右攔顧不過來,慢慢的越來越多的人在樓梯口擠了上來,蹲在那裡看這好戲。
「碧環,你誤會了,還不退下!」章高蟬急得臉都紅了,但腔調卻忍讓剋制。
「兀那婆娘……」有對武神有好感的江湖豪傑開始醒悟過來,有人大聲呵斥起來,但他還沒說完,王天逸的聲音就打斷了他。
「啊!我想起來了!您是章掌門夫人的貼身丫鬟碧環啊!怪不得您有武當的金牌。」王天逸大聲的解釋引起一片驚呼聲——原來果然是武當的,王天逸接著擺開了手做了一個無奈姿勢大聲說道:「章夫人可還好?聽聞章掌門泰山大人高明海高先生也要過來,您們都是一家人,這是您們的家務事,我們不好說什麼,但大庭廣眾之下有失觀瞻,可否移步?您和章掌門私聊?」
「私聊個屁啊!」碧環一把推開王天逸,往章高蟬那裡又走近了幾步,手裡的馬鞭倒指著章高蟬大叫道:「我來建康幾天了?我根本找不到你!你怕什麼?躲著不敢見我?你做了什麼虧心事了?說啊!」
章高蟬用手捂住了臉,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根本沒回話,倒是王天逸貼在碧環旁邊,大聲的替武神辯護:「武神是江湖人人敬佩頂天立地的大丈夫男子漢,哪裡有什麼虧心事?您還是跟我來。」
「這是男人的事情,你不懂,別說了,趕快給我走!」章高蟬一拍桌子,猛地站起來指著自己的丫鬟叫道。
章高蟬臉色青裡泛紅,手在不停的哆嗦,要是換了一個他的敵人在他面前肯定被嚇得魂不附體了:武神暴怒啊,但這個婢女卻無一絲畏懼,反而丟擲一絲冷笑:「哦?男人的事啊。現在你坐在這裡風光了,值得人敬佩了,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了!你忘了你當初怎麼給我家小姐的承諾的?你說一生一世只愛她一人,除了她連小妾也不娶!你說其他女子在我家面前都是土雞瓦狗一般,可是現在呢!小姐剛剛給你們章家添了一個小少爺,你就跑出來尋花問柳?還公然要金屋藏嬌?章高蟬啊章高蟬,我問你還有良心嗎?你們當年崑崙就是一幫馬上要散夥的走投無路的烏合之眾,沒有地盤,沒有生意,幾十個大老爺們所有身家加起來都買不起我家小姐身上最便宜的一朵珠花!誰給了你們崑崙地盤?誰給了你們崑崙生意?誰養活了你們崑崙?大處說是我家武當,小處說是我家小姐!當年來我家小姐門裡提親的人踏平了門檻,這裡的丁三少爺,唐六公子,還有慕容大少爺,都提過親!哪一個不如你這個一無所有的山洞裡爬出來的孤兒?我家小姐心好,說你善良、老實、值得託付終身,整整一周天天哭泣,米水不進,這才感動了老爺,同意了你們崑崙的提親,你還記得嗎?我家小姐天性溫柔,我怕她被小的欺負,我去問你,你卻給小姐發誓說此生此世只和她一人相濡以沫,可現在你在幹什麼?!你摸摸良心,你這不叫忘恩負義叫什麼?!」
一番話,說的章高蟬臉色由紅變青,又由青變白,又由白變紅,最後一片死灰,指著碧環,眼珠子都好像要突出來,嘴裡:「你你你你你……」,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不像話!來人……」慕容秋水猛地一扣桌子,這碧環擺明了要來拆自家翠袖的臺。
沒想到他還沒說下面,那碧環猛地一個轉身,指著牆角里那個身影大叫起來:「那就是翠袖賤人吧?」
說時遲那時快,手裡的鞭子沒頭沒腦的越過主席朝翠袖砸了過去。
「反了你個奴婢了!」慕容世家建康總管齊元豪一時怒吼,跳出桌子來,直朝碧環衝去。
「慢著!」王天逸唰的身體一扭,擋在了碧環和齊元豪之間:「齊總管,此事牽扯武當崑崙,莫要亂來!」
「不要礙事,滾開!」齊元豪身體不停,虎手朝碧環肩頭疾抓。
「別動女人啊。」王天逸咬牙冷笑,「喀」的一聲格開對方虎抓。
「你!」齊元豪眉頭一皺,身形不變衝勢,提膝就撞王天逸肋部要害。
「咔咔」兩聲響成一線,王天逸冷笑著飛膝對飛膝,鐵拳對鐵拳。
兩人毫無花哨的硬碰硬,卻都快的如閃電一般,王天逸自己身體不退半步,齊元豪卻不得不退開了兩步。
畢竟齊元豪比王天逸級別高得多,脫身第一線廝殺的時間也長得多,於是儘管論江湖上誰更有力量,毫無疑問是齊元豪,但論單打獨鬥,一個被群星拱月的總管怎麼可能是剛從暗組出來沒一年的錦袍司禮的對手。
「王天逸,你們長樂幫在幹什麼?!」齊元豪揮手阻止手下一擁而上的意圖,因為這是在長樂幫的地盤,那邊想一擁而上的虎狼比這邊多了不知多少倍。
不過王天逸身後的碧環那張利口可沒停著,現在說的話更離譜更可怕了:「你以為你是靠自己雙手打下今天這一切的嗎?我告訴你,江湖裡那麼多高手你殺得完嗎?你不會累嗎?沒有武當,你武藝再好也被碾成齏粉了,什麼銀兩什麼地盤全是我們老爺給你的,你不過是我們武當的入贅女婿!如皇帝徵兵,你要第一個前去!」
入贅!
這可是男人的奇恥大辱,入贅的女婿其實可以看作和家裡的男僕沒有區別,有時候皇上和外族打仗,兵員不夠也會指明要囚犯和入贅者第一個入伍。
武神是入贅女婿?
所有人同時眼唰唰的看向臉紅的要滴出血來的章高蟬,他正把拳頭捏到啪啪響的地步。
「我也不知道怎麼辦?只是這是人家家務事,我不好亂插手,二來我也不想身為一個武林高手對一個女人下手!」王天逸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卻看武神,生怕這傢伙下來打碧環,要是那樣的話,什麼人也沒有用。
但幸好的是,章高蟬果然不敢動這個刁蠻丫鬟。
「你剛才居然和我手下動手,你想怎麼樣?以下犯上,你們長樂幫眼裡還有江湖規矩嗎?」齊元豪怒吼起來。
「齊總管,對不住,我一個小小的司禮,大不了聽憑幫裡處置吧!」王天逸無所謂的一笑。
「你!」齊元豪大怒,卻無可奈何。
慕容秋水扭頭看了看空蕩蕩的椅子,那裡剛剛還坐著現場最高階別的長樂幫指揮,但現在場裡最高的人卻是一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司禮王天逸在頂著,剛才齊元豪以總管之尊驟然下場對低階別的王天逸動手,怕是已經吃虧了,王天逸功夫極硬,論匹夫之怒,怕是不會吃任何虧,但要說國君之怒的級別,對方又大可以把什麼罪過都推在王天逸頭上,自己慕容這邊真是收益甚小而風險巨大。
「走。」慕容秋水冷著臉,起身邊走。
場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丁玉展不在乎什麼男女之防,也不怕武當,和崑崙又有交情,就跳下去連拖帶拽的把還要繼續施威的碧環拖走了,章高蟬面如死灰的低著頭也離場了。
等黃山石出恭回來的時候,一盞茶的功夫,這場風雲際會的接風洗塵宴會早已變成一齣轟傳武林的大鬧劇來收場了。
看著滿臉興奮的那群事不關己的武林人士,王天逸站在大廳中間,強壓著大笑的衝動,清了清嗓子,大喊一聲:「錦袍隊清場!」
黃山石親自過來,笑眯眯的拍著王天逸的肩膀,小聲笑道:「幹得真過癮啊。」
原來長樂幫的大人物們本來就對崑崙有很深的敵意,恨不得一夜之間就把崑崙殺得灰飛煙滅以報壽州之仇,但礙於崑崙戰力不可小覷,加上武林談判,各方勢力傾向不定,不是能動刀的時機,而慕容秋水通過絕色美女拉攏崑崙的武神更讓霍長風一眾人寢食難安,於是熟悉章高蟬家裡人的王天逸獻上一計。
他找到章高蟬的寵臣,自己的弟弟祺安遊說,給他擺明利害關係:章高蟬能夠走到叱吒風雲這一步,根本不是因為他自己武力強大到這一步,和他夫人是武當二號人物高明海的千金有很大關係,崑崙和武當有千絲萬縷的關係,祺安之所以得寵,是因為章夫人很喜歡他,他等於是崑崙內武當派系的人。如果章高蟬沉迷慕容世家的翠袖太深,導致章夫人失寵的話,祺安肯定跟著失去寵愛。
「你想啊,弟弟,你武藝不高,而且說實話,你不是崑崙的老人,你只是後來才進去崑崙派,你得罪不少崑崙裡那群老人,如果你們掌門不愛你了,我怕你會有危險。」王天逸這樣對祺安說,心裡沒有不安,因為他說的全是實話。
果然祺安恍然大悟,王天逸就給他出招,讓他去當回報崑崙壽州總部的信使,王天逸又找了個武當派在建康定居的高手,讓他用給武當師傅寫信的口吻,狠狠的揭了章高蟬在建康被翠袖迷的顛三倒四的醜事,果然,章夫人性格溫婉,只是垂淚,但脾氣火暴又愛主心切的丫鬟碧環一見信差點沒被氣死,不理病床上小姐阻攔,殺氣騰騰的就奔建康而來。
王天逸又讓祺安做好人,預先通報掌門,說:不好了,那個人見人怕的瘋丫鬟來建康了。
章高蟬果然嚇得不敢見碧環,畢竟崑崙靠武當維持生計,見了碧環那樣的,和章夫人名為主僕其實從下在一起長大,以姐妹相處,如此後臺,章高蟬本來就有愧於高柳若章夫人,此時能不害怕嗎?怎麼敢見。
祺安此刻自告奮勇安頓碧環,說她過了兩天氣消了再好好勸勸,疏不料碧環由祺安安頓在長樂幫控制的旅館,王天逸可找了不少各式各樣的人在碧環耳朵裡無意似的說章高蟬的醜事,碧環火爆脾氣又見不著章高蟬,差點被氣炸了肺。
這不,果然一切按照計劃,在江湖眾人面前,長樂幫這隻黑手精心策劃的「瘋狂丫鬟大戰武神」,生生的讓武神在建康把一切臉面都丟個精光光,還背上了入贅女婿忘恩負義好色之徒的惡名。
市井之徒本就多事,恨不得無中生有,「寡婦門前是非多」就是寫照,現在來了無數人親眼目睹親眼聽到的,武林人雖然都自稱好漢,但舌頭不比不是好漢的短,有了這等口頭好嚼的,一個個恨不得長八條舌頭到處去說。
看到這傢伙如此丟人現眼,什麼威名都被砸了個精光,而且這麼一鬧,武當不會不知道,他們知道了自己的第一號刀居然和慕容秋水的美女有染,不氣死也要嚇死,自然要找入贅女婿章高蟬算賬,這樣一來,就算章高蟬有八個膽子,眾目睽睽之下也不能再和慕容秋水有牽連了,慕容秋水想用釜底抽薪拉攏崑崙架空武當的計策自然無用!
而長樂幫人幾乎都要樂死了。
錦袍隊第一次出手就搞爛了章高蟬幾年建立起來的名聲和慕容秋水的計劃。
所用的不過是個罵街的「潑婦」。
※※※
「這肯定是長樂幫搞的鬼!看那個王天逸的作為,都是精心策劃好了的!」齊元豪出了酒樓後門,滿臉都是怒氣:「居然從人家的家務事設局,太卑鄙了!」
走在前面的慕容秋水陡的停下身體,他轉過身來問道:「卑鄙是卑鄙,但有效。你想到過沒有?」
「啊?」看著慕容秋水那深色的眼睛,齊元豪突然結巴起來:「我……屬下……屬下……」
「沒想到是吧?情報這次輸給長樂幫了,沒有研究透章高蟬身邊家眷。」慕容秋水一聲嘆氣,他抬起頭看著這座酒樓,慢慢地說道:「這座樓不知要用多少瓦多少梁才建的起來。難免有幾片瓦是殘缺的,幾根梁是有些傾斜的,但並不影響這座樓矗立在這裡。但如果所有瓦在窯裡就燒壞了,所有梁心就不直,這座樓建起來就要塌了。」
「屬下知錯。」齊元豪滿頭大汗的俯身低頭:「我馬上調集所有下屬會議。」
「嗯,你去吧。」慕容秋水微笑了一下,自顧自上了馬車,他並不關心屬下要商議什麼,他要的是「用心」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