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節 少林意志

但是少林早就不是當家少林武當崑崙三足鼎立時期的少林了,他們混雜著信仰和金錢的行動組織體系並不如那些世俗幫派反應迅疾下手狠毒有效。

因此他們的地盤穩定並同時缺乏侵略和嗜血的精神,並沒有火中取栗的江湖亡命精神,他們也犯不著,也不想犯。

所以他們怕的卻是沈家滲透過京城,進入中原武林,而這一直是沈家幾代人的追求。

因為沈家入關就靠少林東邊一條線,沈家不是蜘蛛,線上上就滿足自己,他們是一群狼,進來就會撒尿擴充地盤。

擴充地盤的首要受害者怕就是少林了,只有他們領地內才有大幫派賴以生存的大城市。

少林不反對武當搶錢,因為少林面臨兇狠的長樂幫,在濟南就吃過他們的虧,同時別人嘩嘩的賺,誰不眼紅,長樂幫和慕容賺的太多,難免不會威脅到他們。

但同時,儘管少林和武當是長久以來就存在於武林中的老相識,但俗話說的好,同行是冤家,所以少林認為武當為潛在敵人,也知道武當也是這麼想的,再說武當拉著崑崙最近如此橫行無忌,少林心裡也並不舒服,與其說是江湖公理,不如說是妒忌,心裡也並不願支援他們。

於是少林就成了一個移動的秤砣,他移向哪裡,哪裡就重了起來。

偏向武當,則長樂幫可能和慕容聯盟,結成慕、霍、沈聯盟,對抗僧道聯合。

若偏向慕容,武當則必然和沈家聯盟,並且十分可能結成武、沈、丁同盟。

也就是說一旦少林參戰,沈家必然有機會實現抱負,鑽進中原。

但如果少林中立,則沈家就會被卡在外邊,變成武當(崑崙)、慕容、長樂捉對,而少林直接對抗沈家,並有可能河蚌相爭。

砍下來的刀並不可怕,高手有的是應變的招式,但懸而不發的刀會發揮出更大的威力。

小處來說:不管打不打,不管誰贏,少林都將得到一杯羹。

大處來說:說不定有更大的驚喜,在武林廢墟上,毫髮無傷的人將是最強大的人,一夜之間,重回武林最頂峰不是沒有可能。

空性說,站在江湖這個大賭局面前,實力並不比其他強豪強大的少林,要斷絕扔骰子的念頭,更要剋制貪念,不貪就能贏得更多。

少林無視扔在眼前的賭盅,絕不下注,他們鐵了心的要中立!

因為他們想贏的更多!

所以王原田就算對劉定強這樣一個長樂幫的小角色,也嚴肅無比的說著少林絕對無意於介入任何一方。

這就是少林要宣示武林的意志:絕對中立。

※※※

劉定強一回頭,笑容就僵在那裡了,下巴都合不攏了,叫他的不是什麼少林同門,卻是要赴宴的慕容秋水。

「小哥,你還沒走啊?你要去哪裡?」慕容秋水滿臉笑容招呼劉定強到自己身邊。

「我……我……我……」劉定強本日里自覺自己天生了一副正義凜然的嗓子,但此刻在江湖第一公子面前,正義並不足以讓他流利的說出話來,倒是汗先下來了。

「回去找我們司禮吧……」劉定強想抓救命稻草一樣隨便找了個因頭,其實王天逸要他打探少林的態度,真沒告訴他何時回去,王天逸對他很失望。

「王天逸肯定在宴會,我也要去,來來來,坐我的車去吧。」慕容秋水笑著一把抓著劉定強,朝自己馬車走去。

劉定強不知道怎麼上的那輛豪華無比的馬車,也不知道面對遞過來的那些聞所未聞的吐蕃西域水果說了什麼,反正就是吃了。

然後感覺的就是:慕容公子真是太好了。

他完全就是說書先生口裡的那些英雄好漢、那些真正江湖中的大豪傑,平易近人毫無架子,兩人地位本來是天地之差,但面對自己好像是傾蓋相交的知己一般,又好像是最完美的師長一般,面對這樣一個人,劉定強感到自己像面對溫暖的太陽一樣,恨不得馬上為他去死也行。

他絮絮叨叨的說了很多,慕容秋水笑著聽他訴苦,就像多年前,劉定強第一個恩師聽劉定強燈下訴說自己要進入少林學習武藝笑傲江湖一般,又溫暖又親切,還帶著一點時光流逝的傷感。

這種溫暖這種親切正是劉定強進入江湖丟的第一件東西,這裡沒有循循善誘的恩師,只有冷酷無情的上司;這裡沒有眾星捧月的同門,只有眼神難測的同僚;總之劉定強丟的東西,在面對慕容秋水的時候又找到了。

他想什麼就說什麼,連對王原田都沒敢說的都說了:「……就這樣我被耍了,還被司禮打了,我覺的很失望,丁玉展應該是道德楷模,怎麼能這樣吃喝嫖賭騙五毒俱全呢?簡直是五毒大俠!」還生氣的哼了一下。

這番「丁三五毒大俠」的評價連慕容秋水都愣了一下,隨後指著劉定強前仰後合的哈哈大笑起來,旁邊危坐的齊元豪也擠出一絲笑容,陪著笑。

「您可不要告訴丁三少爺啊。我給您說的,您要保密啊。」劉定強怯生生的說道。

「哈哈,丁三知道也會笑死的,不會在意的。」慕容秋水笑得咳嗽:「我好久沒這麼開心了,哈哈。」

一邊笑,一邊拿指頭敲了敲對面危坐的劉定強額頭,笑道:「小子,你真是太老實了。你根本不瞭解丁三這傢伙。他是大俠,不是聖人!你何必要如此苛求那個混蛋?哈哈!」

「聖人?大俠?」劉定強摸了摸腦袋,說道:「可是我一直就聽說他的事情,很仰慕他,這樣一個名滿江湖的豪俠,怎麼能做出不檢點的事情呢?」

慕容秋水仍舊在笑,他說:「果然是少林第一呢,做什麼事情都要盡善盡美,但是我問你,你劍術最強,是個高手,但你可否也要是暗器第一?如果暗器不是第一,你是否就是笨蛋?是廢物?」

「不是這麼比的……」

「怎麼不是!行俠仗義是什麼?是在你危難的時候,不問報酬的向你伸出援手,這是俠義。遠離吃喝嫖賭騙,丁三貌似算不上哦,呵呵,就先這麼說吧,這是一個品德良好的人。我問你如果有個曾經偷過東西的賊跳水去救人,你說他是好人還是賊痞?再問你,如果一個人在北城救火,在南城搶劫,這人是義士還是賊人?再問你,如果有一個不吃喝嫖賭騙的良人,在你被賊持刀威脅的時候,因為擔心自己安危不敢上前救你,此人是好是壞?」

「這……這……這……」劉定強氣結了。

「小兄弟,學武的時候,同門師兄弟中肯定有最快的劍、最猛的刀、最狠的拳,但看人這樣貌似偏頗了,人怎麼可能非白即黑?看其大節就好了,行俠仗義在江湖中是多麼難,丁三一直在做,風餐露宿的並無怨言,他圖什麼?你可以說他出生富貴,純屬吃飽了沒事幹,那好,就算他是富貴子弟耍玩俠義,但他行的畢竟是俠義啊。就像當街賣藝的,不管看客給他的錢是看他耍的真好,還是看他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甚至是看他姑娘長的漂亮,但人家給的是飯錢不是?你給嗎?你再正義再好人品再好辯才,坐而言不起而行有用嗎,論立意有用嗎,論行為才是正道。所以,丁玉展就算是五毒大俠,他仍然是大俠,比諸五善空言強多少?」

劉定強心悅誠服,腦門上又多了一層汗,卻是對自己誤判丁大俠的愧疚之汗。

這時候車停了,原來已經到了大酒樓後門。

劉定強幾乎是戀戀不捨的下車的,只恨這段路太短,不能和慕容秋水多聊下。

這樣的諄諄教誨金玉良言在江湖中有多少機會有人會給你談,更何況是高高不可仰望的大人物,簡直是夢境一般,劉定強真不想下車。

可惜車還得下,因為這地位對他就是不該來的夢境。

不僅下車,而且齊元豪拉了他,讓慕容秋水下車進去之後一段時間,才讓他跟著自己下車。

「師兄,你是哪年在少林學藝?」慕容秋水給他的自信讓他拉住齊元豪袖子問道。

但齊元豪一扯衣服,哼了一聲,頭也沒回的進了酒樓,剩下愕然的劉定強被一眾慕容護衛擋在人牆外悵然若失。

「定強,你怎麼在這裡?」俞世北騎著高頭大馬,在一群手下的簇擁下竟然也來到了後門。

「我來找司禮回報的。」劉定強看到這個伯樂趕緊低頭行禮。

「跟我進去。」俞世北攬著劉定強肩膀大搖大擺的進了酒樓。

「定強,在錦袍隊呆的還行嗎?」俞世北並不急著上樓見那些江湖朋友,現在這個大酒樓的頂板都被他們踩到砰砰亂響了,而是找了個房間,和劉定強說話。

「還行吧。」劉定強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俞世北一搖拳頭:「你是我挑的人,我很看好你,在幫派裡,引見人就是恩師,要是在我身邊,我也能幫幫你,但可惜啊,誰想非得成立一個錦袍隊,他媽的吃飽撐的啊!」

俞世北的意思就是誰挑你進幫派,你就是誰的人,這可是看不見的規矩,但劉定強沒想到這個,他向來認為自己武藝強,低頭安心做事就好了,只要盡心盡力發揚武力,自然會風光無限,所以根本沒明白俞世北的意思,只是說多謝統領抬舉。

「唉,我擔心你啊,天逸以前是暗組裡專門做最髒活的那批人,我以前也是暗組的,我清楚的很,那些事情做多了,人弄不好都會瘋,所以我才拼命洗白了,我說啊,天逸做行動是高手,但帶人他不行,尤其是新手!暗組新手只有兩條路,要麼變高手,要麼變屍體,我看天逸現在在錦袍隊玩的還是暗組那套,要是把你這個我辛辛苦苦搞來的人才弄瞎了怎麼辦?現在錦袍隊又不是暗組!」俞世北盯著劉定強說道。

「那您的意思是?」劉定強問道。

「調過來跟我,我帶你。」俞世北說道。

※※※

「五毒大俠!哈哈哈哈!」唐博的大笑隔著雅廳就傳了出來,這種豪放對以毒加獨聞名的他還真是少見,但過道里各門各派候著的各路高手都不意外,因為人在朋友面前總是放浪形骸,高處不勝寒的人一般朋友少點,但高處也不是隻有他一個人不是,而剛才慕容秋水剛剛進去,丁玉展也在裡面。

「武神怎麼還不來呢?慕容秋水都到了。」劉三爺聽了聽那用內力延續的長久不絕的大笑,撇了撇嘴,轉頭問倚在過道柱子上的王天逸道:「今天上午動氣了?我真擔心你殺了那少林第一。」

「我倒有這個心。」王天逸一笑:「但他是昂貴的公物,我也不想他沒幹活就砸了他,我們不折本了呢。」

「既然這麼想,我看那傢伙心高氣傲也不是做事的材料,乾脆放了他去俞世北那裡得了,我給你說私密話,那天我和俞世北喝酒,他就提到想要劉定強他們幾個人,但礙著錦袍隊剛成立,幫主他們都盯著你的人力,不能要人。」劉三爺悄悄說道。

「呵呵,」王天逸無所謂的一笑:「放他走?門也沒有!」

「怎麼著?」

「我錦袍隊剛建,要的就是新手眾志成城的團結,他要是現在跑了,等俞世北把他寵好了,回來給秦盾那群廢物一顯擺,心不就散了。我白訓了!」王天逸一聲冷哼:「出去可以,要麼在我手底下成高手調出去,要麼就給我變屍體抬出去!」

「看來錦袍隊以後十足可畏啊。」劉三爺愣了片刻,笑了起來。

「錦袍隊不可畏,我就得變屍體!」王天逸指著自己腦袋:「我還是待罪之身呢!」

「替少幫主頂罪還沒死那還叫罪嗎?這賭的一把可賺大了!」劉三爺暗想,微微一笑,卻不說話。

一轉眼,看到一個人從那邊進來了,東張西望的四處看,王天逸立刻轉過柱子,朝那人大步流星的走了過去,暗想:「今天這場戲可一定要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