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節 雄兵百萬

慕容成眯起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說這是長樂幫新啟動的一股戰力?」

「還不清楚。手下還在搜尋他們的動向。不過就算不是新力量,也是對長樂幫建康部遭受壽州大敗後的一種實力補充。王天逸既然背了那麼大的罪名還沒從長樂幫裡徹底消失,那應該就是重用的訊號。」慕容秋水把一張紙遞給兄長:「這是此人的簡要資料,您少不得要和他打交道,預先看下吧。」

「你真夠細心的。」慕容成略帶的驚訝的接過那張紙。

在去見章高蟬的馬車裡,慕容成開啟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眼睛掃過上面那密密麻麻修理的小楷,卻一個字都沒看進眼裡去,心裡有的只有一種難受的感覺在肚裡翻滾,他的弟弟事先準備好給他的資料,這代表什麼?

是對自己情報蒐集和處理的鄙視還是炫耀自己對建康地盤無孔不入的控制和手段?

「我可是慕容世家第一特使啊!」慕容成把那張紙慢慢揉搓了開來,上面的字型變成了一團黑乎乎的墨跡,然後這黑團如一片黑雲越來越大,慢慢的蠶食這白色的紙面,就好像在自己心裡發生的那種景象一模一樣。

「公子,二公子打算對武當強硬,他很有信心啊。」對面的範金星嘆道。

「哼,能壟斷貨源誰不強硬?!他靠的不就是那張王牌嘛。」慕容成恨恨的出了口氣:「他可是沈家的女婿啊!這條貿易線他兩頭都吃死了!」

※※※

「公子,章高蟬實力實在是駭人啊,別說身後還有一個崑崙派,就是這樣的孤身高手握在武當手裡也可怕的狠啊?」慕容成的背景剛走到院子裡,於叔就俯身問道。

慕容秋水一笑還沒來得及說話,旁邊的齊元豪已經替他說了:「於叔你放心吧,公子已經派去了百萬雄兵。」

「百萬雄兵?」於叔愣了。

※※※

撥開路上的路人商販,王天逸領頭跑向車隊,車隊走在最前面的一個武士手一伸,一杆大槍橫在了長樂幫一眾人面前。

王天逸停住腳步,和馬上的槍手對視,其實他老遠就認出了這槍手是誰,崑崙幾個首腦人物的情報早不知翻過多少遍了,一眼看過去就知道這個傢伙正是壽州大敗的那夜把他靴子都搶走的崑崙白虎堂堂主景孟勇。

「這個下三濫的土匪。」看見他,王天逸就心頭火起,臉上卻笑的燦爛的如鮮花綻放,同時兩臂展開,做了個遙遙擁抱的姿勢:「這位就是景孟勇景堂主,大名如雷貫耳……」

這些本就是江湖上演戲的套路一般的見面禮,主人什麼表情什麼姿勢說什麼話都是說了千萬遍的,客人的答話也是千篇一律的,平常人看見往往癟癟嘴罵聲蠢貨,但是在江湖上卻稱為禮節。

但景孟勇在沙場連對手的靴子都脫了,這樣的人,雖然貪卻都有些小精明,此刻他的精明表現在傲慢上,他懶得和這個臉上有疤的陌生年輕人折騰什麼禮節,在他看來,這傢伙明顯沒到他堂堂崑崙高手景孟勇講蠢貨禮節的地步。

所以景孟勇一沒下馬,二沒搭理王天逸,把槍一收,馬鞭卻指著看著自己一臉晦氣相的同門左飛:「小飛,這傢伙幹嘛的?」

對方的自大氣得王天逸差點吐血,在江湖誰敢這樣對待長樂幫的禮節?

只有兩類人:一是實力強過長樂幫的幫派,二是傲慢自大的蠢蛋。

在長樂幫干將王天逸的眼裡前者沒有,那景孟勇無疑屬於後者。

明知他是個自大蠢蛋還不能一拳打得他滿地找牙,這樣才能讓人生氣。

但王天逸沒有一拳打在景孟勇臉上,他笑嘻嘻的作揖道:「在下長樂幫司禮王天逸,恭迎崑崙掌門章高蟬光臨……」

「長樂幫?」景孟勇噗哧一笑。

王天逸笑容幾乎都掛不住了,他這一笑無疑來自於壽州那一晚。

但景孟勇雖然精明,但在長樂幫的迎客司禮面前還不至於精明到狂妄的地步,他翻身下馬,說道:「唉,掌門身體欠佳啊,而且他讓我們直接……」

王天逸歪著頭看著他,手指朝後打了響指,一個塗金鑲銀的錦盒馬上遞到了景孟勇鼻子下面。

「薄禮一份,不成敬意。」王天逸說道。

「我們遠到貴地,應該盡客人之禮啊!」景孟勇搖了搖手裡的盒子,對著王天逸的身體陡然從挺胸後仰變成了頷胸前傾,連語調都溫柔了起來:「掌門在後面那輛大車裡。」

王天逸扭頭看左飛,左飛跑了過去,身為派來的崑崙使節,通報的應該是他啊。

「你去告訴他們,說我身體欠佳,等我安頓下來,自然和長樂幫的各位朋友見面,此刻就不去了……」左飛和章高蟬的對話王天逸聽得清清楚楚。

但左飛吃了人家的嘴短加上和王天逸的交情,自然抹不下臉來,扭頭愁眉苦臉的看了王天逸一眼,又轉過頭去繼續苦著臉求掌門,就算不來,也總得下來和等了四個時辰的王天逸他們見見面,說幾句客氣話吧。

王天逸心頭髮涼,料想是不是自己上,就在這時章高蟬的大馬車裡傳來一聲沉悶的嗓音,著實讓王天逸嚇了一跳。

就好像一頭幫派的暗夜獵犬,王天逸可以從聲音裡聽出很多常人聽不到的東西,從這個突然傳來的聲音來看,這個人年紀不大,甚至可以說年齡很小,剛到少男變聲的晚期,聲音裡透著一股牛犢子的沉悶。

但這不足以讓王天逸嚇一跳,嚇一跳的是這個小孩居然大罵左飛:「我們還沒吃午飯呢!掌門讓你走啊!你聾了嗎?!趕緊關門滾邊去!」

左飛,鳳凰刀的關門弟子,雖然放蕩不羈,手腳以前還有點不乾淨,但在江湖上好歹是個人物,居然被這個小屁孩訓的面如土色。

旁邊的景孟勇倒是沒嘲諷,表情上露出的卻是感同身受的表情,看來他也捱過,王天逸現在知道為何把左飛拉來見自己掌門的時候為何愁眉苦臉,好像在賭桌上連褲子都輸掉的模樣。

王天逸不是知難而退的人,他是相反的人,此刻見左飛已經灰頭土臉,自己走了上去,盤算著能不能多年前和章高蟬的一面之緣,畢竟那個時候為了給他找藥,有這麼點小小的緣分。

說小,是看對方有多大。

給乞丐一口餿飯,也許是天大的緣分,但是對章高蟬這種可以單人刺殺掌門人物的天下第一人來說,就算給他連命都送掉又怎麼樣?這種人王天逸見得多了,所以他不能肯定自己那點緣分在武神眼裡有多大,只能知道反正不會太大。

「章掌門,在下是長樂幫專門迎接貴賓的司禮,特意在此等候,我們黃幫主等一干也已經擺下了……」王天逸躬身說道。

他沒有站在正對車門的位置,那裡正站著尷尬的看起來要自殺一般的左飛,他斜對著車門,正面就是坐在車內軟榻上的武神。

「別吵了,這是禮節。」武神制止了車內裡面看來要衝出來的小孩,聽武神口氣,彷彿那傢伙打算用鞭子狂抽自己和左飛一頓。

「已經擺下接風酒宴?多謝了,但是我已經約定了慕容世家的朋友……」章高蟬拒絕了王天逸,別說跟他去長樂幫總部,就連起身從車裡出來的意思都沒有。

王天逸暗想只能出最後一招了,他躬身說道:「章掌門還記得高夫人有次急需藥草……」

就在這時,一隻手突然從車裡面伸了出來,眼看就要關車門。

那隻手保養的很好,潔白溫潤,手心裡絕對沒有練武之人都有的硬繭,這樣一隻手的主人王天逸一根指頭就能戳死他,而且王天逸確實有這個衝動,這隻手無疑就是訓斥左飛的那個人的,大約是章高蟬的親隨小廝什麼的。

王天逸一咬牙,上身不動,腳一抬,踏住了要合過來的車門。

「你娘!」一張臉陡然從車門衝了出來,擋住了背後的章高蟬,這確實是張少男的臉,原本清秀,但滿臉的咬牙切齒使整個臉看起來卻猙獰無比,看來他對王天逸敢阻止他關門已經怒不可遏了。

王天逸是個高手,而且是專門讓對方躺下的高手,在戰場中他已經淡化了恐懼的感覺,就是一個鬼撲過來,他也敢直視,但面對這小孩,他還是身子微微後仰。

他怕了。

他不怕高手,但是這一刻他怕這小孩咬他鼻子,這小孩給人的感覺真如一條兇狠的近乎瘋狂的看門犬。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但這小孩沒咬他鼻子,他瞪著王天逸,一手拉著車門一手扒著車門框居然愣在了那裡。

「王……王大哥!」

這一聲叫把王天逸躲在角落裡的角落裡的兇光叫沒了。

「這傢伙認識我?」王天逸一愣。

「你是?你……」王天逸瞠目結舌說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自己在那裡見過這個白白胖胖的少年。

「我祺安啊!」那少年大喊一聲,一下跳下車子來,一把抱住了王天逸。

「祺安?你是李孝先兄弟的那個小廝?!」王天逸難以置信的把少年的臉扳了起來,此刻少年臉上哪裡還有半分惡犬般的猙獰,有的只是一個清秀的孩子。

「祺安!」王天逸一把摟緊了他,多年前那股溫情還有遺憾痛苦重新從心頭某個落滿塵埃的角落裡飛舞開來,彷彿從黑暗乾涸的心底突地噴湧而出一股溫泉,把他整個人泡了起來,天地都不見了,剩下的唯有難以置信之後的一種感動。

「多虧了王大哥你,讓掌門收留了我,沒有你,就沒有我的今天。」祺安說道。

但是王天逸卻說道:「是啊,看到你這般模樣,李兄一家人應該泉下安心了,唉,我也安心了。」

「掌門,您看,這是王大哥啊,王天逸啊。」祺安扭頭朝車裡的章高蟬大聲叫道。

章高蟬只是微微頷首,目光裡卻是從茫然、一愣、然後變成了一種禮貌性的淡淡示意,接著說道:「我們還要啟程,祺安你回來吧,以後有的是機會。」

王天逸看在眼裡,心中一嘆,果然自己緣分太小了。

祺安卻讓車隊先走,要和王天逸多說幾句話,一輛輛大車從王天逸身邊經過,突然王天逸扭頭問祺安:「第三輛車坐的女眷是誰?不可能是高夫人啊。」

「當然不可能。夫人正在坐月子,怎麼會來?」祺安答道,接著問道:「王大哥,你怎麼知道第三輛車裡面坐的是女眷?」

「香味。很昂貴的香粉。」王天逸嗅了嗅鼻子:「那是誰?」

「我真佩服你啊。」祺安驚異的看了王天逸一眼:「慕容世家的人,一個丫環,我們掌門救了她。所以才去慕容那邊啊。」

「為了一個丫環?」王天逸倒抽一口冷氣,能讓武神對長樂幫視而不見,這丫環可不尋常,「她叫什麼?」

「翠袖。」祺安臉上閃過一絲紅暈,低下了頭。

猛可裡平地生風,祺安抬起頭來,卻是王天逸轉身對第三輛車急衝而去的背影。

因為要等祺安趕上來,車隊本就走的慢,王天逸幾步就抄到第三輛車車窗前,大喊道:「可是天機鎮故人?在下王天逸,可還識得?」

車簾後傳來一聲嬌笑:「不識得,你認錯人了。」

這聲音象根憑空射來的巨箭一般,啪的一聲把王天逸定在了那裡,在那裡目瞪口呆了良久,王天逸才抬起頭來,罵了一句話。

「程鐵心這老狐狸!」

送走了崑崙一眾人,白等了四個時辰的長樂幫眾人都唉聲嘆氣低著頭去牽馬,走了沒幾步,錦袍隊畢竟都是年輕人,很快又高興起來,有人說道:「今天章高蟬沒來,沒事做,我們豈不是回去可以歇歇了?」

一句話提醒了眾人,一片小聲的歡呼,當然也提醒了王天逸,他猛地轉過頭來,馬鞭指著路邊的那條江說道:「沒事做?你們給我游回去。」

「什麼?」剛才人人還都滿臉喜色瞬間被這句話凍結在了臉上。

「聾了嗎?」王天逸問道。

看看那條奔騰的河水又看看面無表情的王天逸,錦袍隊的表情從震驚到疑問再到痛苦最後是絕望。

一群壯漢或者以投身死地或者以低頭詛咒的表情走向江邊,正在水裡玩的一群光屁股孩童好奇的游上了岸,看著這群人模狗樣的哥哥要脫衣服下來。

「嘿!小弟弟!」秦盾身為隊長,脾氣不錯,第一個開始脫衣服,還不忘給小孩們開玩笑。

「誰讓你們脫衣服?」王天逸牽著馬走到江邊。

「什麼?」所有人被雷電劈中了第二次。

「司禮,靴子怎麼辦?在水裡穿靴子會沉死的,還有武器怎麼辦?」秦盾面如土色的問道。

「一件都不許除下!給我穿的闆闆正正的游到我家!」王天逸冷冷的回答。

「司禮,我水性不好,游泳還是加入長樂幫才學會的,這樣遊法我怕我上不來了。」瘦長個的輕功高手怯生生的說道。

「那就不用上來了!」王天逸馬鞭一指江面:「給我跳!」

看著一群穿的如同赴宴般整齊的高手鴨子般在江裡撲騰,劉三爺在岸上大喊:「各位放心,如果上不來了,他會上報你們死於公事的!我保證!哈哈哈哈哈。」

※※※

這時候劉三爺過來問王天逸道:「剛才你追那馬車什麼意思?」

王天逸出了口氣,扭頭看了一下劉三爺期待的面容,眼光下掃劉三爺全身,行了一個標準的看衣服動作,看的卻是劉三爺的級別,這才笑道:「沒什麼。我只是想慕容秋水手裡的好牌還真多啊。」

「他對崑崙出牌了?什麼牌?」劉三爺何等精明,已經聞到了味道。

「一個絕頂高手。」

「什麼呀,在武神面前能有高手嗎?什麼能打得過他?」

「那也不一定。」王天逸長出一口氣:「幸好這次我們和慕容那幫古董販子在一條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