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 幾步殺場(下)

「啥?」計百連還沒回過神來,眼前已經拳影飛閃。

「哇!」慘叫中,計百連連人帶椅子被左飛一拳摜在地上。

「左先生,你這是做什麼?」計百連畢竟是練過的,一個冷子爬了起來,捂著臉抬頭滿臉都是震驚,可是他看見的是道裹著勁風的黑影迎面撲來。

左飛的脛骨。

計百連連慘叫都發不出,被左飛一腿抽在臉上,力道霸道得連身子都順著這腿朝門口飛了出去。

「啪嗒」計百連不知滾了幾滾,手碰到門檻身子才停住,滿眼黑暗中金星亂飛,一條腿從他臉上跨了過去,有聲音在頭頂叫道:「阿飛啊,我說的是:你讓他走就好了,我的人早準備好了!你何必自己出手?這裡可是慕容的地盤。你真是亂來!」

左飛的聲音傳來,遙遠的好像在天邊,是笑著說的:「聽說他對你出手,我沒忍住啊,兄弟啊……」

金星消失了,黑暗籠罩了一切,計百連徹底暈了過去。

※※※

「張老闆,這是怎麼地了?」讓譚劍濤支開了,這個店的廚師夥計現在才回來做工,在門口看到店裡的一邊狼籍,在門口遲疑著要不要進來。

張川秀委頓的抬起頭來,他一張臉蒼白的好像老了二十歲,「今天歇業,你們……放假吧。」

送走夥計,張川秀顫巍巍的站起來,渾身一抖,猛地撲到門邊,把被生拆下來的門板上的劍拔了下來,哐啷一聲扔在地上,把門板推進門框,又抄起門後的門閂,作勢要把這搖搖欲墜的門閂上。

但一手抵住門一手拿門閂的他,突然停頓,他看了看腳下的那把劍,那上面還一閃一閃的發著光,寒光,他扭頭朝後看去,透骨釘的尾巴烏油油的和劍光呼應著。

門閂脫手掉在地上。

張川秀看著自己的手,那上面都是硬繭,但卻不是刀或者劍磨出來,磨出那些繭子來的只是菜刀,做菜的菜刀。而他要閂上的卻是剎那間的江湖殺場,裡面還飄著殺氣和血腥的江湖殺場。

「我這樣的手能閂上這門嗎?」張川秀一聲嘆息,退了開去,門板轟然倒地,砸在劍上發出一聲輕脆的鳴叫。

張川秀怔怔的倒退著,彷佛門板倒地的空檔裡射進來的不是陽光而是無常的勾魂地獄火。

突然他扭身,猛地穿過這殺氣騰騰的前廳只往後院衝去。

很快他就拿著一個包裹象剛才那樣衝出來了,包裹很小,但這裡面是他所有的財產。

他對著那道陽光衝去,彷佛那是通往極樂世界的唯一同道。

但他還是停在了門口。

逃避危險也是需要勇氣的。

而他還是沒有鼓起這一走了之的勇氣。

回過頭他,他緩慢而絕望的轉頭走回店裡,把三條腿的桌子扶正,用手擦去上面的汙漬和泥土,看著這個店,這個他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舞臺,在這個舞臺上面,他開心歡笑,他和他未來的娘子一起歡笑,還有他們開心的兒子。

包裹無力的掉落在地上,在血漬上打了一個滾,張川秀伏在一個桌子上抽泣起來。

※※※

他和娘子還有兒子正在歡笑,突然渾身是血的王天逸握著鮮血淋漓的長劍衝了進來,他盯著張川秀叫道:「我已經殺光所有青城高手,後面還有追兵,你幫我擋一擋!」

血的紅色肆無忌憚橫衝直撞,一切都變得血紅無比。

「川秀!川秀!」正渾身發抖的張川秀被人大力搖晃醒了,面前站著的是譚劍濤。

「你這是怎麼了?」

「我沒等到計百連!」譚劍濤眼睛已經完全變成紅的了,恐懼的好像要凸出來。

「唉,那你要怎麼辦?」張川秀一聲嘆息。

「咱們逃命吧。離開這建康,回北方去……」譚劍濤言無倫次的說道。

「我不走。」張川秀斬釘截鐵的說道。

「為什麼?!」譚劍濤身體亂顫。

「我沒參與什麼江湖事情?我憑什麼要走?」張川秀說道。

「你難道沒有在青城學過藝嗎?」譚劍濤急的好像要跳起來,「這裡是你我的酒館,王天逸在這裡受到伏擊,萬一他要報復,你也跑不了啊!」

「沒做就是沒做,老天作證!」張川秀恨恨的嘆出一口氣,「他來找我,我這是這句話!要殺我,我還是這句話!隨他孃的去吧,我不走,老子認命了。」

譚劍濤倒抽一口冷氣,看了張川秀良久,才說道:「川秀,你是不敢跑吧?你和我一起跑,你就背實了一樣的罪名。」

心事被譚劍濤叫破,張川秀一窘,但生死關頭,也沒心情搪塞,張川秀直接承認了:「沒錯。」

「你呀!」譚劍濤一聲悲叫:「你這是把命放在王天逸手裡啊,他可是殺人如麻啊!萬一他不論青紅皂白上來就砍,你命休矣,還不如和我一起逃命,起碼活命與否還握在自己手裡。」

眼淚滲出皮膚,把張川秀眼睛滲成紅色,他慢慢地說道:「我說過,我認命。」

譚劍濤氣得大叫:「我拉你入水是我不對,但是你這樣聽天由命,是把自己的小命當球耍啊!你有點勇氣好不好?!」

「我不怕認命,我怕的是反常,既然我一直認命,那就認下去好了,要是死了,我認了。」

譚劍濤閉嘴了,他看了張川秀良久,「啪」的一下跪下了:「我對不起你,我要走了。保重。」說罷連磕三個頭。

張川秀沒有阻止,等譚劍濤磕完,他指著地上那個染了血跡的包裹說:「我剛才想跑,現在我不走了,包裹裡有一身衣服幾兩碎銀子,我們的所有家當,你拿著跑吧。」

譚劍濤喉頭嗚咽一聲,生生的把哭聲嚥了回去,在淚花中無聲的又磕了個頭,撿起那包,頭也不回朝外走了。

「唉……」張川秀長長嘆了一口氣,慢慢站起來,拿了掃把,開始打掃店面。

※※※

天黑了。張川秀終於弄乾淨了這小店,他點起了油燈,抱起了一罈子平時他絕對不捨得喝的好酒,自己倒上,開始喝起來,每一口都在口裡漱幾圈才吞下肚去,要把這美味滲進骨頭記進心裡。

一輛馬車停在了這酒館的門口,一個小廝模樣的人下來馬車,急咻咻的跑進店裡來。

「客官,本店今天歇業。」張川秀說道。

「您是張川秀掌櫃?」那小廝問道。

「是我,怎麼?」張川秀聽得居然是找自己的,抬起頭來。

「我是計百連計爺派來的。」那人壓低聲音說道。

一聽計百連這傢伙的名字,張川秀眼睛瞪圓了,問道:「什麼事情?」

「計百連說事情敗了,讓我請您趕緊離開,此地危險。」

張川秀一仰脖子,灌下一大口酒,大叫道:「狗屁事情?計百連我不認識!滾!」

那小廝一驚,伸手擺了個刀切的手勢,說道:「就是譚劍濤牽頭的事情呀,現在情況危急,怕您有危險,馬車就在門外,您趕緊走吧。」

「危險?!什麼危險?老子就在這裡,愛來不來!我不和計百連什麼的攙合,滾!滾!滾!」

那小廝還在糾纏,張川秀不耐煩起來,連酒罈一起朝那小廝砸了過去,那人這才驚訝的跑了出去。

「危險?我他媽的開個酒館高興死,居然有危險!操計百連他大爺的!」張川秀又拍開一罈酒對著嘴灌了下去。

※※※

「川秀?川秀?」夢裡有人在叫自己,伏在桌子上睡著張川秀抽泣著擤了擤鼻子,慢慢的張開了眼睛。

擦去眼角淚痕,張川秀看清了周邊的情況,酒也驚醒了大半。

夜已深,小店裡卻燈火通明,店裡站滿了荷槍佩刀的武林中人。

而和他對面而坐的就是王天逸,正看著自己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