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人各有命

無情的老天爺!

讓他長樂幫的賭場裡輸光了給張川秀救命的最後一兩銀子!

他怎麼能接受!

這是張川秀的命啊!

他不顧一切撲上賭桌,搶回了這救命的銀塊!

然後是會要了他命的暴揍,若不是他看到的一個熟人。

王天逸!

這曾經的仇人!

王天逸長出了一口氣,他看著譚劍濤說道:「多謝譚師兄幫川秀!三年前我打殘……唉,人在江湖,身不……身不……唉!……」

「不要叫師兄了。」譚劍濤倒是毫無結蒂的一笑:「我不怨你。這是我的命!人各有命!我認了!」

王天逸有些吃驚看著這個豁達的殘疾人,很難把三、四年前那個神采飛揚的弟子領袖聯絡在一起。

蒼鷹之間也許有恨有仇,但鷹和雞之間卻是無法結仇的,因為仇恨對於二者毫無意義,他們生活在了不同的世界裡。

譚劍濤看到了王天逸的神態變化,他無所謂的一笑,揮手向後指了指:「看到了沒有,我和川秀同那些扛夫大哥住在一起,這幾年受了他們很多照顧。說起這個,心裡暖洋洋的,若是我不殘廢,定然不知道世間還有這般溫暖。當年滿心都是如何在江湖上廝殺、名揚天下,此刻看來,就是名揚天下又怎樣?我叔叔生前經常說江湖險惡,職位越高越痛苦,此刻我才知道他說的並非虛言,試想打打殺殺得到富貴又能怎樣,還不是天天惴惴不安,晚上睡不著覺,哪有現在我一個賣梨人過得逍遙?」

王天逸一呆,這話正說到他心坎裡去了,他雖然此刻比張和譚他們富貴百倍,但卻沒有一天是能安然入睡的,此刻不由附和道:「是啊,何時能如賣梨人一般逍遙?」

譚劍濤聞言一笑,看了看王天逸赤裸的上身道:「為何不穿衣?」

「哦,這是慕容世家的領地,我這身衣服弄不好會惹麻煩。」王天逸如實相告。

「我看你穿著長樂幫的衣衫,看來你是長樂幫的正規幫眾,為他們做什麼事?」

「嗯。唉!」王天逸此刻又想到一件惱火的事情:在武林中,是人就要做事,做事就要留下痕跡,況且是要大搖大擺行走在日頭底下的昔日暗夜飛鷹,沒能洗白的他更需要恰當的履歷遮掩自己的經歷。

但王天逸並非江南土著,江南門派對他不熟悉,他在建康這邊也沒有什麼認識的人,就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沒想到遇到了譚劍濤他們兩個昔日同門,此刻怎麼說自己的身份經歷倒成了難題。

總不能說自己用殺人技巧謀生吧?

王天逸低頭看了一眼腿上的長衫,信口道:「從青城逃出之後,我在江湖上浪蕩了幾年。後來在長樂幫廝混,前幾日一直是青樓的看門人……」

沒想到譚劍濤雖然不是江湖中人,但畢竟是曾經在江湖邊上打過轉的,對幫派事務也明白一二,此刻吃驚的問道:「能在長樂幫看門也不錯啊!長樂幫可是銀子多的如海般。但長樂幫和慕容世家都是建康的豪強,幫內規矩森嚴,加入之前勘核身份甚嚴,我記得兄弟你有江湖通緝在身,如何進去?」

此刻王天逸受過的訓練起了作用,他眼珠轉了一下,瞬間就把江南地方江湖人士謀生的方法過了一遍,再套在一個被青城通緝的走投無路的劍客身上,心中已經有了答案:「這個嘛,要使銀錢的嘛。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曾經販運過一點私鹽,有點小錢。」

「這幾年過得不容易吧?」譚劍濤問道,眼睛卻落到王天逸那扎眼的滿身傷痕上。

「唉。」王天逸一聲長嘆,他已經不再擔心這個昔日的大師兄,他很難再是仇人,相反他眼前浮現出易月、霍長風、霍無痕等各色人等,那沉重的責任壓得他肩膀喀吧喀吧響:「我這幾年……混江湖……而已。你們倒是受苦了。」

「你肯定更不容易,畢竟你是……逃這逃那的,又不是南方人。」譚劍濤猶豫了一下,但最後卻無所謂的說了出來。

在某些問題上,一個賣梨人遠比一個大門派師兄更可以隨心所欲。

無欲則剛。

王天逸看了譚劍濤一眼,對方眼裡根本沒有江湖裡隨處可見的奸詐和殺氣,只是尋常一個市井賣梨人的眼神,不是諂媚更不是誘套,王天逸長嘆一聲:「我倒羨慕你們。何等逍遙!」

「是啊。」譚劍濤把畸型的右手放在胸脯上,舒服躺在了草地上,幽幽的說:「我和川秀以後拼命攢錢,萬一哪天存夠了就開個小酒館,我當小二,川秀站櫃檯,何等逍遙,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情義酒肆,哈哈。」

「好啊。」王天逸笑了起來:「要是有那一天,我去廚房當大廚。」

兩人一起笑了起來,輕鬆。

※※※

王天逸回去長樂幫地盤的時候已經是夕陽了。

心急的他第一件事情就是兌出銀子給張川秀他們送去。

但他不能親自去,是託人送的。

因為他的身份,他不能不擔心被以為有叛逃慕容世家的嫌疑,這事不是沒有過。

譚劍濤來找過他幾次,告訴他張川秀病越來越輕了,但一次王天逸也沒有請他到家裡坐坐,也沒有詳談過,不是他失禮或者和譚劍濤心有芥蒂,因為他不僅沒有可靠的身份經歷,他連家都沒有。

他住的那個院子不過是軟禁他的地方而已,誰能帶朋友去監獄裡喝酒聊天的?

也正因為這,王天逸突然焦躁起來,半個月裡一連寫了無數封信,有給劉遠思的,有給林謙的,有給燕小乙的,……總之他要求一個身份,並且能施展他的一身本領。

一個月過去了,風平浪靜。

這天他一走進劉三爺那條街,就被人圍上來,都是同僚,人人滿臉既喜又急,大叫:「爺爺,你去哪裡了,劉三爺等你呢!」

「劉三爺,對不住!」王天逸一邊上車,一邊躬身。

「哎哎哎,」劉三爺殷勤的很,一把把他拉了上來,叫道:「莫叫兄弟,叫我劉三即可!哎呀,真不知道咱們是同門呀,我也是青城出山的!」

王天逸一愣,沒有吭聲,他嘴巴很嚴。

馬車馳動了。

礙於他替「太子」頂罪的秘密,他沒有和劉三爺多搭訕,幸好劉三爺知趣,並不多說,只說是商會高層有會。

馬車在長樂幫建康商會總部門口停了下來。

那防衛森嚴的院牆裡面是一座巍峨的三層巨樓:飛鷹樓,這裡是長樂幫在建康的心臟。

王天逸被叫去單獨談話。

那屋裡很大,裡面卻沒有擺顯示地位高低的太師椅列,而是一張長大的條桌擺在中間,坐著七八個人,但和王天逸談話的物件卻是位高權重,一個是長樂幫主管商業的副幫主黃山石,一個是建康僅次於霍無痕的二號人物林謙。

「坐下!你看看,誰認識?」坐在桌子後面的林謙扔給他一個冊子。

王天逸擦了擦額頭冷汗,翻開那冊子定睛一看,卻是本名冊。再翻下去,是各門派的人物。

「誰認識?」林謙高高在上的說道,黃山石只是很和藹一笑,說道:「慢慢看,莫心慌」。

王天逸定心看了好一會,合起冊子站起來鞠躬道:「稟告兩位大人,崑崙派的左飛、章高蟬、丁家的丁玉展、唐門的唐博,還有……嗯……嗯……還有慕容二公子,大公子也見過。其他的很多的在畫像中見過,要不要說?」

「不用了。」林謙斬釘截鐵的說,接著問道:「把你和你有私交的人說下。」

王天逸一五一十的把自己以往和這些人交往的過程講了一遍,連暗組行動也沒有隱瞞。

林謙和黃山石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黃山石笑著說道:「你知道你在暗組記錄的特長有一項是什麼嗎?」

王天逸愣著搖了搖頭。

「交遊廣闊!哈哈。」黃山石先笑了起來,因為對於一個暗組戰將來說,這個特長委實非常古怪,殺人是不需要喝茶飲酒把手言歡的,看著黃山石笑了,屋裡其他人也跟著笑了起來,氣氛一下輕鬆下來。

接著林謙扔給王天逸一本冊子,說道:「你寫的信我看了,這是你的履歷。按你的意思弄的。」

王天逸翻開一看,青城履歷都是真的,從他從青城出來之後就說此人是販鹽出身的了,在販運過程中給某某人、某某門派打下手、當行商,後來因為長樂幫打擊私鹽,在感召下,不再做與長樂幫爭利的事情,投身在長樂幫之中領僕役之職。

看過一遍,王天逸又仔細讀了一遍,覺的自己已經大體記住了這些編造履歷中的要點,這才抬頭答禮。

「這小夥子最大的優點就是忠心!你們莫要看低了他。」黃山石指著王天逸對其他人說道。

馬上一群人都唯唯喏喏起來,只是打量王天逸的眼神里都透著異樣,這屋裡的人都是級別較高或是身居要職的人,對訊息都是靈通,雖然幫裡說壽州是打了個平手,但這些人誰不知道這是次罕見的大慘敗,而有人替少幫主背起了這大惡名,這個人即便以前不認識,即便沒人會直說這個人做過什麼,此刻也知道在他們面前坐著的這個看似木吶老實的年輕人究竟是誰,究竟做過什麼,才能在這裡坐著。

林謙也一樣,他看著王天逸的眼裡也是異樣,他咳嗽了一聲,說道:「王天逸,馬上有個重大的任務交給你去完成。」

話音未落,「啪!」一聲,王天逸迅疾的如出弓的勁箭般站了起來,一個半轉身,正面朝定了林謙和黃山石,身體立的如鐵槍一般,接著雙手抱拳、頭微低,嘴裡低吼了一句:「請上峰交代!」

近似猛獸咆哮的低吼拉的整張臉猙獰起來,哪裡還有半點木吶的樣子,直如一頭擇人而噬的人形豹子。

這殺氣騰騰的氣勢撲的其他人都是朝後一靠,林謙卻愣了,黃山石也愣了,但馬上哈哈大笑起來。

林謙瞧了眼旁邊白鬍子一翹一翹的副幫主,好似強壓住笑一般對王天逸壓著手道:「先坐下、坐下……又不是讓你去廝殺……」

看著有些愣怔的王天逸,林謙說道:「武林大會馬上就要舉行,我們和慕容世家協商良久,協商良久,也付出了點代價,終於換得把舉辦地點從蘇州換到了建康。這次是天下豪傑雲集建康的大好機會,也是一展我長樂幫英姿的良機。要知道前些年那些老幫派覺的我們是暴發戶,除了銀子和殺手什麼都沒有,說我們不講江湖禮節,其實他們做的也不比我們乾淨到哪裡去,這群混蛋!咳咳,扯遠了。這次幫主下了嚴令,一是要得尊,我們有實力,不僅要讓江湖畏懼,更重要的是讓人敬畏!二是結交天下好友,各個門派都有自己的生意,這次雲集一地更是交通有無的大好機會,可以趁機多開幾條大的鹽道,別的門派的好東西的生意也要做起來!三是接納天下英雄,江湖上藏龍臥虎之輩多了,有武林高手、生意良才要招攬到麾下。所以為了這次盛會,幫裡向那個所謂狗屁浪蕩世家——慕容世家學習,要成立司禮組,專門負責接待貴賓,由我們建康分部負責人員組織,當然咱們不能讓人說我們學慕容世家那些狗屁,所以我們叫錦袍隊。你!王天逸!你在江湖上交遊廣闊,認識不少大豪,俗話說的好:江湖上沒有朋友,只有盟友。一般私交好的朋友都是入江湖不深的時候交下的,所以你非常合適!你的那些朋友大部分都是私交!因此就由你擔任第一任長樂幫司禮,負責聯絡招待貴賓。」

王天逸越聽臉色越灰,到了最後,臉色都是土色,剛才的那隻豹子不見了,木吶又窘迫的王天逸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抱拳道:「屬下……屬下……屬下只會打打殺殺……」

「切!無知小兒,桌子上的戰鬥之慘烈何嘗輸於你那些殺場搏命?!」黃山石不屑的一撇嘴。

坐在黃山石旁邊的一個胖子咧著嘴插口道:「小哥,這是美差啊!穿著好衣服,天天山珍海味、美女佳景在側,你不去,我蘇曉去啊!」

林謙接著說道:「沒錯。這次幫裡下了決心,花銷是小意思。當然也不能中飽私囊。」

說著一努嘴,旁邊一個痩痩高高的年輕人站起來朝王天逸一拱拳,說道:「在下是林主管座下顏開,負責核查,司禮組花銷由我核對,吃了喝了玩了我開多少銀子都成,但掖在懷裡的請給我掏出來。」

「我……我……我實在不擅長此道。建康城玩樂的地方我一概不知。」王天逸哀求道。

「這個由劉三輔助你。」林謙答道:「散會。」

大家魚貫而出,黃山石看著王天逸不想走又不敢不走的樣子,笑眯眯的走上前去挽住王天逸的胳膊,說道:「跟我的馬車回去。」

黃山石這個副幫主的馬車豪華到極點,裡面車壁上居然包著黃金,一進去就好像進了金窟,除了黃山石,還有黃山石的手下蘇曉,這個胖子好像一點沒有副幫主在場的拘束,上了車就自顧自拿出盒櫃裡的美酒給王天逸,倒好像這是他自己的馬車一般。

但王天逸哪有喝的意思,他一上車就盯著黃山石。

「黃幫主,我希望能去少幫主的侍衛隊效力,那裡都是高手,也有作戰,我別的不會,武林作戰我……」

但黃山石一指頭指著了他的鼻子,臉上再無笑容,卻橫眉立目如一座凶神,他瞪著王天逸道:「小子,你以為我們就要你遊山玩水、花天酒地嗎?!」

王天逸閉嘴了,頭上冷汗卻出來。

論武功,他一個人可以打死幾百個黃山石這種老頭,但他卻清楚的知道,論實力,幾百個王天逸也不及這個老頭。

所以在黃山石的兇相下,王天逸冷汗橫流。

黃山石接著說道:「聽好了!調入司禮組不全是會玩的花花公子,有一批精銳高手要接受你的排程指揮!除了這些人,我還會調集資源支援你!」

「您的意思是?」

「給我挖情報!崑崙的、慕容的、丁家的、還有我們長樂幫的!總之在這大會期間,你能做什麼就給我放手去做!或者我叫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這任務是機密!對外你們就是迎賓錦袍隊,但是實際上直接向我負責!林謙都指揮不了你!」

「可是……」王天逸嚥了口唾沫:「情報蒐集一直是暗組的職責……」

「現在不是了!」黃山石兇狠的一揮手:「起碼在建康不是!但是若是以後還是靠他們,就是你無能!」

王天逸胸口被重重打了一錘,「無能」這個詞對一個幫派戰士的前程無疑是接近放逐的判決。

更況且王天逸不止尋常幫派戰士那麼簡單,他是一條蛇,這敵方宣判的「無能」二字對於他就是死刑!

「核心人員三十天後到職!此前你做好一切準備。十天後提交計劃給我!」

王天逸幾乎是搖搖晃晃下車的。

今天件事對於他就像是搜過一百個屋子都沒發現敵人,突進最後一個房子卻發現裡面蹲著幾十個一流高手。光殺氣就好像能他摧枯拉朽到渣都不剩一個!

抬頭一看,正是劉三爺的那條街。

王天逸腳一踏在那條街上,早有人報知劉三爺。

此時,他急急出來迎接王天逸了。

劉三爺比王天逸知道這個任命要早,雖然司禮這個職位奇奇怪怪的,以前從來沒有過,這個職位的級別也比劉三爺這種掌櫃低的多,但他看著幫內異常重視,還讓自己輔助王天逸,自然不敢怠慢。

迎到王天逸到樓裡,劉三爺一揮手,早有人用銀盤託著一席錦袍和一雙靴子,上面還壓著一面錦袍玉牌,遞到王天逸面前。

「這是什麼?」王天逸問道。

「這是錦袍隊的著裝啊。」劉三爺笑眯眯的說:「另外幫裡已經給你指定了一齣宅院,這就是你在建康的家了,以後你交接朋友也方便,我剛才去看了,雖然小了點,只是三進三出,但異常雅緻,管家和傭人還沒到。」

王天逸頭疼的要命,但還是強打精神和劉三爺談了談計劃。

但劉三爺一句話把王天逸的心拉回來了:「天逸,你認識一個叫計百連的京城掮客嗎?」

「嗯?你怎麼說的?」王天逸一驚。

「都是同門,以前喝過酒。他叫我師兄呢。但你的事我說不清楚,你自己看著辦。」

等他從劉三爺樓裡出來的時候,黑暗裡竄出一條黑影直朝王天逸跑過來。

「劍濤兄?」王天逸一歪頭問道。

來人正是譚劍濤,他氣喘吁吁的拖著一條腿,來到王天逸身邊已經累得滿頭大汗,他說道:「天逸,我蹲在這裡等你出來半天了,特地來通知你!」

「怎麼了?川秀病重了?」一把挽住焦急不堪的譚劍濤,王天逸不由的大吃一驚。

「青城來人問你了!」譚劍濤喘著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