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連降十級

「很好。」霍長風一笑,長身而起,說道:「我要去釣魚了,此事你和星翔一起辦妥。」

王天逸很好辦,他洋洋灑灑抄了幾十頁了壽州大戰的詳細經過,又背得滾瓜爛熟,到幫內高層聯合會查的時候,練出一筆好字的他自己都相信自己是罪魁禍首了。

壽州大戰,大勝小敗,而敗的責任全是因為這個王天逸!

等到再也用不到王天逸口乾舌燥的向幫內高層彙報情況的時候,他卻不會因為不用再重複那些「小人該死」的話感到慶幸,心裡反而忐忑不安到極點,每天在小院子裡,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看守自己的高手面前,發了瘋的踱圈,從太陽初生一直轉到夜色上柳梢,晚上翻來覆去,連被子都被他蹬破了,他心裡清楚:現在是談論他懲罰的時候了,這才是最關鍵的時候,自己是生還是死?

這一天終於來了。

他被捆的結結實實的,跪在了地上,前面的椅子上坐著一臉清矍的劉遠思,他看著戰戰兢兢的自己不停的在嘆氣,眼裡全是悲傷。

俞睿站在劉遠思身後,對搏殺無數的他而言,從生到死絕非是讓人動容的事,所以他大聲而面無表情的看著跪在地上的王天逸道:「王天逸,你身為長樂幫將領,本應奮勇殺敵報效長樂幫於你的厚恩,但你卻在緊要關頭,大意失察在先,畏敵而潰在後,導致大敗,……」

俞睿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就彷佛高手在刺出致命一劍前那瞬間的停頓,自信而冷靜;

劉遠思則閉上了眼睛,好似看破紅塵的老僧,慈悲而順其自然;

王天逸卻如待宰的雞鴨,猛可裡伸長了脖子,汗水流過突出眼眶的紅色眼睛,嘴巴微開翕張不定,「我冤啊!」和「謝幫主開恩!」兩句話正在裡面廝打在一起,因為有一個,只有一個才能出來,而且將會如黃河絕口一般飛衝出來!

俞睿接著說道:「按照幫規,處死王天逸!」

「什麼!」王天逸一聲低叫。如果他的眼睛是兩顆水晶雕成的,那麼此刻的他們肯定會如唐博手裡的透骨釘一般飛射出來,雖然早有準備,但誰到了此刻卻都受不了!

看著俞睿面無表情的臉,「我冤啊!」那句話瞬時飛到九霄之外,腦子裡剩下的只有希望全無的恨,王天逸只想咬牙切齒的大叫:「你騙我!」

但他來不及說出口。

背後的高手早有準備,俞睿的最後那個字一脫口,一個繩套就唰的一聲套上了王天逸的脖子,瞬間就勒緊了,王天逸只剩下伸脖子瞪眼猛蹬腿的份。

「撩直他!」俞睿冷冷的下了命令。

勒住王天逸脖子的高手手一抬,繩套的一端嗖的一聲就飛過了樹叉,那邊早等著的兩個人接住繩子猛地一拉,王天逸馬上就被撩直了,直挺挺的掛在了樹上。

腳離了地,就像魚離開了水,王天逸的腳無力的在空中踢踏著,眼睛朦朧了,下面微笑的俞睿和低頭拭淚的劉遠思變成了亂飛的光點,眼球上好似一層層的血塗了上來。

鼻子呼不上氣,脖子好像要斷掉了,胸膛則好像要炸裂開來,意識開始模糊了,父母親人、恩人易月、那些朋友甚至那些不想想起的熟人走馬燈似的在頭前面飛舞開來。

但很快,父母的映象模糊了、易老的景象模糊了、胡不斬、燕小乙這些朋友的映象也模糊了……

那血一層一層的碼上來,最後所有的光都消失了,變成了一片的黑暗。

王天逸感到自己好像孤零零的坐在黑暗中,身邊只有「我要死了!」這句話和它層層疊疊的回聲相伴。

然後好像地面的黑暗融化開了,一隻大手從裡面伸了出來,抓住了他的腳,王天逸被朝下拖了過去,速度並不快。

※※※

就在這時,整個黑暗猛地震動了一下,大手鬆開了一下,王天逸只感到自己又飄了回來!

接著一陣突然的疼痛打散了黑暗,眼裡的血褪去了,胸膛裡好像乾涸河床猛力吸吮起了那水……

吊住王天逸脖子的繩子被猛地砍斷了!

「啊!」王天逸從半空中重重摔在地上,被五花大綁的他在地上打了個滾後,才有氣無力的發出一聲慘叫。

「你!」劉遠思收起戚容,長身而起,滿臉驚愕的朝那飛刀來的方向看去。

俞睿和他一樣吃驚的合不攏嘴巴。

因為斬斷繩索的卻是霍長風的心腹護衛———尹星翔!

尹星翔對兩個張著嘴的同僚點了點頭,自顧自的走到王天逸面前,扶起了他,對著他的眼睛,尹星翔說道:「你得救了。救你的人不是我。」

王天逸則和劉遠思他們一樣的驚愕,一樣的合不攏嘴,在和尹星翔對視了足足有一盞茶功夫後,王天逸突然一跤跪倒,好像迷路的小孩見到父母一般,靠在了尹星翔腿上嚎啕大哭起來,嘴裡喊的卻是:「我冤啊!」

俞睿幾個人走了,而王天逸再次留在了院子裡,他可以活著把他這幾天用腳踩出來的圓圈踩的更深了。

「這是為什麼?!」俞睿走進馬車之後第一個事情就是問劉遠思,驚訝的都忘了用敬語。

劉遠思從車窗裡看了看那小小的院子,長出了一口氣,自言自語般說道:「他出身清白,誰的人都不是,能力又異常卓著,對少幫主還忠勇非常,此刻身陷大難,走投無路,只要給點吃的,就會誓死效力吧?真是一條無主的良犬啊……而且異常年輕,可以用很多年,到幫主老了的時候他還能咬人,留給兒子倒是不錯啊……」

「您說什麼?!」俞睿一驚,想了片刻,才叫道:「是幫主要留下他的命?怪不得處置他父母的事情交給了尹星翔而不讓我一次料理乾淨!」

轉而好像想通了一般,俞睿大聲叫了起來:「那我們定他死罪,他根本不管?!現在又來刀下留人!這他媽的在耍我們嗎!」

「住口!」劉遠思猛地一聲大喝,甚至蓋過了俞睿這武林高手的聲音,他兇狠的盯著俞睿的眼睛,低壓著嗓子,一字一頓地說道:「幫、主、就、算、耍、你,也、是、看、得、起、你!」

三天後,俞睿在向劉遠思訴苦:「唉,如果以降職抵罪的話,以他的罪,降到頭也不夠啊,長樂幫裡上至幫主下至看門的頂多才八級!」

「幫主說了,那麼就是有。」劉遠思非常肯定的回答,就像回答兒子是不是爹媽生出來的一樣。

※※※

劉三爺罵罵咧咧的從內堂出來,他是個中年人,卻已經被尊稱某爺了,裸露的身體上只套著一件長衫,露出的肌肉還算壯實,看得出來以前是練過武功的,但臉上卻有些紅色的陰損之色,看來有點酒色過度。

這是難免,誰管著一條街,而街上有一家青樓一家賭場三家酒樓,而一些朋友經常來巴結你或者你要巴結他們,這樣的人肯定都會有點酒色過度的。

劉三爺就是這樣一個人,長樂幫的一個小掌櫃,管著上面所說的那條街的所有產業。

以前他也是個高手,出入過殺場,那個時候他除了腰裡的劍一無所有,但他不快樂,他覺的快樂應該在那沉甸甸的荷包裡,他沒有,所以他不快樂的挺劍往前衝,每衝一步離快樂就進一步;

現在他是個酒色過度的傢伙,出入歡場,這個時候他有了以前想要的一切,但他卻不快樂,他覺的快樂在後面,只有那一無所有時候才有快樂和興奮,現在的他剩下的只有一身浮虛的皮囊和心裡永遠的失落。

這樣的人不喜歡在可以罵的人面前罵罵咧咧就怪了,更況且下屬們是剛剛把他從內堂裡那位如花似玉的夫人身上拽出來,換了誰,估計都會罵的。

「什麼鳥事?!肯定是商會的老五那貨的傻親戚,鼻涕都可以當飯吃的傻子,沒人要的就他媽的往這裡塞,以為我這裡是善堂嗎?王八羔子!」劉三爺盤腿坐在大堂的太師椅上抄起酒壺,對嘴灌了一口,接著就罵開了。

他的師爺陪著笑臉說道:「商會五爺估計也有難處吧,他這事和我說了好久了,那人正在門口等著呢。」

「把那要白吃我飯的混蛋叫進來。」劉三爺一抬手說道。

那人很快就進來了,劉三爺看著他從穿過第三重院門走到近來,越看眉頭皺的越深,下面的七八個的下屬有的已經噗哧笑出聲來了,大家都想商會五爺真能折騰,居然要把這樣的人介紹過來。

那人來到大堂正中,有點隨意的鞠了一躬。

劉三爺鼻子都歪了,他怒極反笑,指著那人說道:「老五真有種,你們說他怎麼能想出來這麼損的招數,居然介紹了我個瘸子過來當青樓開門!」

頓時一陣鬨堂大笑。

那走路一瘸一拐的年輕人看了看四周,面無表情的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來,說道:「這是卑職的薦函……」

「你媽的還有薦……薦……薦……薦函!真夠賤的!」劉三爺一聲喝罵,引來笑聲一片。

那人臉上一陰,愣了片刻抱拳道:「卑職姓曾……」

「還卑職呢!」劉三爺打斷了他,冷笑道:「你媽的有職位嗎?老五那混蛋知道我欠他一個人情,就把你這廢物塞進我這裡來白吃我的!白拿我的!你知道,青樓的人都是青樓姑娘養著,你這副鬼樣子,就算當看門的,你會跑嗎?你會笑嗎?你會招呼客人嗎?媽的,連姑娘的賣肉錢你都要來白吃,真夠賤的!」

說著,氣咻咻的抽出薦函,迎風一抖抖開,邊看邊念:「茲命令曾一淨此人前往你處領職青樓看門……」

「哈哈,老五這王八瘋了吧……」劉三爺笑的捶桌子,就差沒滑到下面在地上打滾了。

「咦!這是什麼?呀,看這署名,老五怎麼改姓林了?」劉三爺的笑容突然凝固在臉上,嘴裡難以置信地說道:「林爺?」

他攤開信箋的尾頁,越翻越慢,頭越來越低,信紙舉得越來越高,到了後來眼珠子幾乎和那薄薄的紙張黏在一起,很久才回過神來,彎在太師椅上的那條腿已然忘記了放下地來,身體不自覺的朝王天逸伸過來,他凸著眼珠伸著脖子前傾著身子問道:「你……您究竟什麼人?」

「卑職曾一淨。」

劉三爺再次低頭,好似見了鬼一般,那紙上署名的印章一個羅列一個,從頭到尾居然是:林謙、俞睿、劉遠思、盛若海、黃山石、易月和霍長風。

師爺好奇,想湊近一看。

「最下面還有字。」那曾一淨站在下面提醒一句。

劉三爺定睛一看,最後居然是「絕密」二字!

他一把推開師爺,驚魂未定的審視了那人足足一盞茶的功夫,才輕輕的問道:「我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的沒有?」

「我來領職。」

劉三爺點了點頭,四面一看卻發現大白天根本沒有什麼蠟燭,按照規矩,當著那曾一淨的面把信紙慢慢塞進嘴裡,嚼了嚼,一骨碌嚥了下去。

直到那人走了,劉三爺還在發呆,好像盤腿長在了那太師椅上。

屏風後一個妖嬈的女人半裸酥胸探出身來,香風中檀唇微啟:「三郎,奴家等你呢……」

「滾!」劉三爺怒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