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節 請神容易

洪筱寒見識了什麼叫做高手,只見王天逸平舉的左臂突然化作了一團模糊的影子,穿過了槍桿!

王天逸左手劍朝下疾斬!

一劍斷槍!

但槍手絕沒有後退,他把半截槍桿往身邊一拉,用尖銳的削斷面又刺了過來。

按常理而言,王天逸斷槍容易,難得是收劍!

因為任何兵器都必須收回來才能打出去,就連拳頭也一樣,要在一手抱人的情況單手斷槍所用的力道絕對極大,因為這種時候你無法精準的控制力道,更要命的是全力斬出後,不能發力追擊,因為你右手還攜著一個百十斤的麻袋呢!

但洪筱寒看的清楚,王天逸絕沒有試圖去收劍,他的長劍就順著斷槍的力道繼續朝地上下斬。

唯一不同的是,劍到中途,王天逸撒手了。

那把鋒利的劍一頭刺進了地上的泥土裡,直挺挺的插在了那裡,不甘心的搖晃著,而長劍的主人卻空了手,手比劍誰輕?

收不了劍卻可以收手!

空出來的那隻手空中急拿,一把握住了還在空中飄蕩的另外半截長槍。

接著洪筱寒的腰又好像斷了,他又被朝另一方向甩了出去,等他回過頭來的時候,槍手正踉踉蹌蹌的朝後退去,就算蒙著面也可以看到眼裡全是駭懼,因為他一手捂著血流如注的右臂,地上扔著一截孤零零的斷槍上,槍刃上乾淨的很,槍桿斷處卻染滿了鮮血。

王天逸和槍手的斷槍互刺中,儘管他手裡還攜著一個人,但他又贏了。

洪筱寒看見王天逸一弓腰,從地上輕巧的拔出了直直插在土裡的長劍,對那受傷的槍手看了一眼,轉身繼續朝街邊跑去。

街心太危險。

以少打多的人最怕的就是開闊地,除非他是章高蟬。

而王天逸雖然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但他不是章高蟬,而且他也喜歡以多打少,只不過不過有的人被付酬勞就是要在以少勝多的情況下也儘可能取勝的,這樣的高手被稱為精銳。

王天逸就是這樣的人。

※※※

洪家的大堂空蕩蕩的,但傭人們總覺得有點心神不寧,彷佛老爺就在近前。

老爺就在近前,但是卻在密室裡,這密室就在大堂的後壁後,此刻洪宜善又是嘆氣又是咬牙切齒,不停握緊拳頭。

洪筱寒只是輕微的皮肉傷,上藥包紮之後,他又一瘸一拐的進來謝王天逸了。

看著兒子這副模樣,洪宜善全是心疼,嘴裡卻罵道:「你說你不想讀書,想學武藝,老子就花了那麼多銀子給你買書給你請老師,練了十多年了,你看看什麼樣子?打不過那些混蛋,刀子來了躲還不會嗎?兩腿不會跑嗎?卻傻不拉唧的站著不動,還閉眼!你手裡拿著唐門的第一等好刀,到頭來,卻被人家曾先生連刀帶人一起抱回來,你說你都學了什麼啊?早知道讓你考功名了!你連這種小流氓都應付不來,以後怎麼繼承家業?不爭氣的小兔崽子!遲早氣死我!」

說罷心疼兒子,又不好當著外人說什麼,只能連連嘆氣,而洪筱寒則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王天逸微微一笑,說道:「洪爺不必苛責寒兄弟,今天那幾個殺手身手都好的很,就算我如果不出奇不意的各個擊破,也不一定能討的好來,您沒看見那幾個人只是受了傷,我一個都沒留下嗎?」

這話聽起來讓洪宜善舒服的很:是刺客太厲害,不是你兒子太無能。

但是嘴上還謙虛:「可是這個混蛋太不爭氣,居然閉眼!別說武林高手,就算街頭流氓鬥毆也知道不能不看敵人吧?別看你老子我多少年沒動手,我現在對付十幾個小賊也能把他們打的頭破血流,你把我的臉都丟盡了。」

王天逸又接著說道:「這事不能怪寒兄弟,我說過了,寒兄弟是銜著金湯勺出生的,天生的富貴命,這種人生來就是享福的,那裡用到去經歷那種刀頭舔血的事情,我見過不少初出江湖的少年,別說寒兄弟主要打理家族生意,就是那些門派訓練出的少年才俊,第一次戰鬥的時候嚇得跟木頭似的,刀要砍到眼前了,誰能不閉眼?我可以,可那是我訓練出來的,無數次看見兵刃衝著眼砸過來的經驗磨出來的,你平常不經常血戰的話,能做到這個?」

「所以,我說嘛,寒兄弟的命比我的好太多了。我巴不得遇見刀就閉眼呢,嘿嘿。」王天逸嘻嘻的說了一通,洪宜善黑著的臉終於明朗起來了,洪筱寒也笑了起來。

說到此處,王天逸臉一陰,沉聲道:「不過洪爺您最好加強自己和少爺的保護,出入多帶高手,不要像這次一樣就一個能打的跟在身邊,一刀就被料理了,連個報信的人都沒有……」

「這次是誰幹的呢?有槍有刀,」洪宜善咬牙切齒的唸叨著:「還剛從風槍門出來,時機拿捏的真不錯啊。」

不過他雖然心裡有了人選,但卻是兩張虛情假意的臉一起浮現在心裡,誰都有可能!洪宜善眉頭不僅皺了起來,突然間他好像想起了什麼來,一張臉變得惶恐起來,額頭上也出了冷汗,他對王天逸怯怯的問道:「曾兄弟,你的身份不會被查出來吧?」

王天逸知道他懷疑自己被識破了,其他兩家知道了洪宜善給長樂幫告密說他們販賣私鹽,從而派殺手要對付他兒子。

告密的人總是心虛。

而被告密的人知道了告密者之後沒有不咬牙切齒的!

更何況告的和被告的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鄰居。

王天逸點了點頭說道:「第一,我行事很穩當,這也不是我第一次偵察了,我認為我沒有露出破綻,尋常找你是做生意,這次來找你也是從秘道進來這密室……」

看了看洪宜善的緊張之色並沒有消除,王天逸又說道:「如果我暴露了,他們要找麻煩,第一個也許是要除掉我,但是顧忌到我身後的長樂幫,他們可能不敢;我們都知道江湖上沒有不恨告密的,不過要是找你麻煩的話,何必要殺你兒子,不怕打草驚蛇?不怕你報復?應該直接找你的,嘿嘿。」

「而且您既然打算一股腦廢了其他兩家,在壽州獨大,肯定也考慮了失敗的可能,畢竟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但您還是做了,大約是考慮到您的恩師是高明海吧,他不僅是武當舉足輕重的人物,而且現在是武神的岳父,他在壽州周圍的不少產業都入了乾股,大部分都是您在打點或者幫忙呢,他一年的收入有一部分是仰仗您這得意門生啊,誰敢動您這樣的高足呢,您是有恃無恐啊,嘿嘿。」

聽這個長樂幫的傢伙把自己心裡的打算猜了出來,洪宜善擔心報復的恐懼消了大半,而對方對他底細的清楚卻讓他有裸體行走在街上的感覺:長樂幫的人都知道了,媽的,江湖上誰還不知道?

但轉念一想:就算知道又怎麼樣,大家不是傻子,誰不知道才奇了,一力降十巧,有後臺才是真本事,怕個屁啊。

不過他還是有點期望,期望王天逸是大人物,這樣畢竟有群下層人不知道他的底細,畢竟就算再無所謂,裸體走在街上也不舒服,那樣人和野獸有何區別?

所以洪宜善問王天逸道:「我發覺特使您不僅武藝高絕,而且見識談吐極其不俗,想必您在長樂幫也是擔任要職的人吧?」

王天逸笑而不答。

洪宜善這才發現自己話太多了,趕緊要洪筱寒過來再次道謝,王天逸倒也坦然受之,言語裡對洪筱寒透著親近。

洪宜善琢磨看這個傢伙舉止確實很不俗,肯定在長樂幫也是個不小的角色,不妨藉機拉攏一下感情,人在江湖,多個朋友多條路嘛。

所以洪宜善叫出兒子,給他說讓他去拜王天逸為義父。

洪筱寒聽說要拜這些東西,高興非常。

與其說年輕人崇拜英雄,不如說他們崇拜強者:一個看起來平凡的劍客突然搖身一變,散發出森森寒氣,冷笑間格斃三條大漢,壓服兩人;又或者孤身一人殺退三個殺手,單槍匹馬攜傷者破圍而出。

對於年輕人而言,只要被格斃、被殺的人不是自己,誰不想縱橫殺陣所向披靡?誰不想舉重若輕的把別人性命握於自己手上,這樣的事情誰不覺得豪氣沖天,誰不覺得熱血沸騰?誰不想自己也有這麼一天?

只不過他們還不知道大部分人都是幻想、都做了基石。

在洪筱寒眼裡,王天逸的魅力就在於他殺戮機器一般的冷靜和高效,這樣的頂級高手他是第一次見到,這是大幫派中訓練出的精銳,是強者門派和弱者幫會的本質區別,他早就對這個高手佩服的五體投地,而且人家又救了他的命,所以滿口答應,不過他有些猶豫地說道:「不過拜他為義父是不是不妥?曾大哥很年輕啊。」

洪宜善打了兒子腦殼一下:「你懂不懂做生意啊!你都知道他能不知道?他能不懂推託?他拒絕第一次後,你就順杆爬,說和他結拜兄弟!我們一片誠意,這對他也沒壞處,江湖上結拜的人多了去了,不過是喝杯酒,賣個人情而已,我不信他好意思拒絕兩次!」

事情還真如洪宜善預測的一樣,王天逸第二次不好拒絕,笑著就認了一個乾弟弟,洪宜善一邊笑,一邊盤算送給這傢伙最少多少銀子才能既買了長樂幫高手的一個心,又不浪費呢。

不過王天逸沒要銀子,他笑道:「伯父啊,我最近收買了不少情報,花了不少銀子,經費不夠,我手下又調了一批糧食過來,您看能不能買下?」

洪宜善一聽,心裡「咯噔」一下,心道:「這壞了,莫非這傢伙要敲我一筆?我收糧食都是最低價進,上次市價買了他的糧食了,是看他是自己招來的特使,不得不把自己這裡當了銀號。現在莫明其妙的又來賣,難道要自己賺一筆不成?他是長樂幫的人,我又不敢得罪,嘖嘖,壞了壞了,請神容易送神難了……」

心裡叫壞,嘴上卻沒閒著,他嘆了口氣:「唉,曾賢侄啊,最近我的銀子都換成糧食壓著了,手上沒多少閒錢的……」

不過王天逸說了一句話,洪宜善馬上大叫一聲:「那怎麼成!」,聽來十分的無奈和不樂意,肚裡卻樂開了花。

這句話是:「我缺口不大,您隨便給價。」

※※※

「賈六義這小子有種啊!厲害啊!」樂和興奮的手舞足蹈,剛才手下送來了情報:洪筱寒遇刺,一個保鏢一個車伕被殺,洪筱寒受傷。

雖然沒有殺了洪筱寒,但隔山觀虎鬥的人最是開心。

況且斗的人是自己的對手。

「這下我們風槍門可以看好戲了,哎,趙爺,您怎麼了?」樂和這才發現上面派來的大人物趙乾捷心不在焉的在聽彙報。

趙乾捷哦了一聲,揮了揮手說你繼續說,心裡卻翻騰了起來:他找我來做什麼?我們見面之後說什麼?我……,唉,老天在上,我趙乾捷沒有做對不起天逸的事情過,但怎麼老覺得自己對不起他呢?唉!

王天逸正等著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