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節 慈孝殺

劉元三因為受傷幹不了活就被青城鏢局指派來搜王天逸,恰好張五魁還要選幾個弟子繼續搜捕王天逸,但自從石仞一戰之後,這原本是得送禮、求人才能去的任務現在已經是人人畏如蛇蠍了,並沒有人敢去,甄仁才借這個機會要了這個任務,和劉元三一起出來搜捕王天逸,其實是想借機讓劉元三看看自己家的真實情況,他實在沒錢拿出來了。

劉元三笑了:「我不管你家是財主還是乞丐,我只知道欠債還錢……」

「什麼?」甄老爹眼睛瞪大了,他顫巍巍的問道:「你又借別人錢了?」

「你不懂,別管!」甄仁才大聲說道。

被兒子握住雙手手腕的甄母停住了掙扎,她定定望著兒子問道:「孩兒,你借了多少?」

甄仁才把母親的手扔了下來,把頭扭到了一邊,哼了一聲卻沒說話。

劉元三看著一家人這樣子,笑了起來:「大叔,他借了不少呢。嘿嘿。」

甄老爹恨恨的瞪了劉元三一眼,邁出了門檻走到了兒子身邊,哆哆嗦嗦的從懷裡掏了好一會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銀票來,遞到兒子面前說道:「畜生!夠不夠?趕緊還他!」

甄仁才接過來一看,眉頭一皺,又把那銀票塞了回來,不屑地說道:「就這?你還是留著自己用吧!」

甄老爹老兩口沒想到兒子會這個反應,同時呆在了那裡,這時劉元三一把把那銀票搶了過去,看了一眼,大笑了起來,又把銀票塞給甄老爹:「就八十兩啊,不夠塞牙縫的呢!哈哈,喏!拿好,確實應該您留著自己用。」

就這八十兩還是王天逸給的,當時王天逸給了甄老爹兩口一百兩,但甄老爹他們並不敢花,省吃儉用自己還掙點,才省下這八十兩,就是防著花錢如流水的兒子會用的著。

「你究竟欠他多少?」甄老爹跺著腳問,淚花跟著在臉上亂抖。

「你別管!」甄仁才大吼道:「我找到王天逸就還人家!」

「兒啊,你找天逸幹啥?」甄母滿臉震驚的問道。

「還能幹嘛!用賞金還債啊!」甄仁才氣急敗壞的叫了起來。

劉元三嘲諷般的抱臂笑道:「就你?逮王天逸?你睡醒了沒有?他一個人就殺了多少高手?告訴你,我要是見了他,我扭頭就跑!我的腦袋比兩千兩值錢的多!你武功比我都差的遠,還想這好事?」

兩千兩!

甄仁才父母只感到天旋地轉。

「你能跑,我不是欠你錢嗎?為了債我不也得拼命嗎?」甄仁才冷笑著說道。

「你死了我找誰要錢去?勸你別痴心妄想,還是借錢是正道。」劉元三同樣冷笑著說道。

「畜生……王天逸怎麼了?你欠人家兩千兩?」甄老爹哆嗦著問。

「媽!爹!」甄仁才一手拍上了他孃的肩膀,卻躲開了兩個老人的眼睛,急急說道:「王天逸可能就在這一帶!聽好了,你們要是看見了他,趕緊躲著走!先去報官或者找江湖幫派,千萬別和他相認,也別自己去捉!他心狠手辣、殺人如麻!」

「什麼自己捉!人家對我家有恩……」甄老爹顫巍巍的走了過來。

「不說了!不說了!」甄仁才滿面陰雲的翻身上馬,打馬就要走。

「兒!兒!兒!……」他的父母一起朝他走了過來。

「別煩了!等我忙完這一陣再過來!」甄仁才打馬就走。

「兒啊,你……你……小心啊!」甄母流淚囁嚅了好久,才大聲衝兒子的背影喊道。

「富貴險中求!」甄仁才並沒有回頭,他只是朝風裡揮了揮手裡的馬鞭算作回答。

剩下他的父母朝著他的背景痴痴的伸出手去,兩人淚流滿面。

劉元三笑著走了過來,對甄老爹說道:「大叔啊,看你兒子都急成什麼樣了?竟然想逮那王天逸拿兩千兩的賞金,但可能嗎?為了他,我們在石仞死了很多人,而且現在上頭實際上對逮他根本不上心,根本不給銀子,就連請畫師給他畫像的銀子都捨不得花!也不想給人,你看現在就我們兩個來搜捕,我胳膊還受了傷,根本不能用劍!這樣的情況下拿賞金還債更是痴人說夢,有三個腦袋都不夠!你們還是多幫著他點,他欠我兩千兩,八十兩是不夠的,八百兩還差不多,去找親戚藉藉。」

言到這裡,劉元三收了笑臉,他抖著自己的長袍惡狠狠地說道:「看見沒有?我是鏢局鏢師!而你兒子不過是沒武藝只會拍馬的癟三弟子而已!跟我賴帳?我搞你們兒子易如反掌!要是一個月之內還見不到銀子,你們就等著給他收屍吧!」

說完也翻身上馬追上了在巷子盡頭看著他的甄仁才。

「你和我父母說了什麼?」甄仁才問道。

「你管得著嗎?我告訴你,羅天死了,他家亟需銀子,一個月內你必須給我湊夠!你要是再給我拖,小心我揍你!」劉元三一鞭子抽在甄仁才臉上,瞪了他一眼,接著轉怒為喜,嘻嘻一笑後,縱馬向前:「你不是說要帶我去山上洗洗溫泉嗎,現在去吧。」

馬鞭抽在兒子臉上,疼在父母心裡,兩個老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劉元三回頭瞄了一眼自己的師弟,這個年輕人正坐在馬上低頭皺眉在苦思著什麼,劉元三得意的一笑,心道:「小子,盤算著怎麼找銀子的吧?你這種沒本事又沒膽廢物,嚇唬嚇唬總能榨出油來!不要罵我卑鄙哦,我也沒法子哦,誰叫你壞過我好事呢?我可真是個才子啊,呵呵。」

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這個廢物師弟正盤算著怎麼殺掉自己,而且這並不是他第一次向自己同門下手。

而甄仁才縱馬緩緩前行,他低頭捂著自己的臉,嘴角卻露出了一絲冷笑:「現在是張師傅當家,人事變動大的很,正是用銀子的時節,你卻要搶光我所有能找到的銀子,豈不是要葬送我的前途嗎!孰可忍孰不可忍!劉元三,我已經向你露了我的家底,你居然還死纏不放,那就別怪我辣手無情了!現在你根本不能用劍,這裡又是荒郊野外,一會從背後扎死你個狗賊,讓你找羅天逍遙去!等等,回去是說遇到王天逸奇襲了呢?還是說這狗賊掉下懸崖了呢?若是後者就得用石頭砸了……」

甄仁才沒有武藝的才能,但他卻有另外的才能,他卑鄙。

更要命的是他總是勇於卑鄙。

卑鄙也是一種力量,有勇氣的卑鄙更是一種可怕的力量。

所以甄仁才做事從沒有任何負擔,哪怕是謀殺自己同門這種事。

他更敢想,更敢做,更卑鄙。

因此他比劉元三更有才。

※※※

「情況如何?你們這是怎麼了?」王天逸從躲藏的地方回來,看到兩個老人正抱頭痛哭。

甄母低著頭哭著走開了,甄老爹抹著眼淚站了起來,對王天逸說道:「那畜生來了,被我們趕走了,根本沒讓他進門,他不會來了,你放心養傷吧。」

王天逸感覺到甄家父母和兒子之間發生了什麼,讓兩個老人一直斷斷續續的在哭,晚飯吃的很難受。

天色黑了,王天逸喝了藥躺在席子上,盤算著是不是趕緊離開,他不想再給兩個老人添麻煩了。

正想著,突然腹中一陣撕心裂肺的攪疼,王天逸的身體就跟著這疼在席子上攪成了麻花一樣。

王天逸捂著肚子咬牙站了起來,正打算開門叫人,因為甄仁才的父母都在廚房,並不在這裡陪他。

但他的手剛觸到木門,耳邊聽外邊傳來隱隱的磨刀聲,一個念頭閃電般的擊中了腹疼如攪的王天逸,他馬上汗如雨下:莫非藥裡下了毒?

胡不斬就是中毒,路上聊起來也說了不少中毒的症狀和應急方法,王天逸跌跌撞撞的又轉回屋裡,他扣住喉嚨劇烈的嘔吐肚裡的任何東西,然後從籃子裡拿出雞蛋,磕碎了蛋皮,大口大口的吞起了蛋清。

廚房裡點上了蠟燭,甄老爹正霍霍的磨刀。

汗珠混著淚珠一起滾落,甄母用手巾給他一起擦乾。

甄老爹抬頭問道:「他喝藥了?」

「喝了,」甄母突然哭了起來:「我……我把藥老鼠的毒藥都放進去了……我們不是人啊……」

「啊啊啊」甄老爹一抬手抱住了老伴,兩人再一次痛哭起來。

「不是說好了嗎,給了兒子銀子,我們就一起撞死在天逸的墓前……」甄老爹抽泣著說道。

「你刀磨快了嗎?萬一藥不死他,他武功那麼好,我們兩人行嗎?叫兒子吧?」甄母問道。

「不行也拼了。找不到他,就算找到也不能叫他。我們兩人傷天害理,自己去地獄受罪就夠了,不要拉他。他的路還長著呢!」

「嗯,對,這件事很危險,不能拉兒子一起冒這個險,我們兩個活了這麼大把年紀了,也不在乎死活了……」

談到兒子,兩個老人眼睛都是一亮,哭得蒼白的臉色同時泛起了一抹紅暈,兩人靜靜看著對方,卻誰也沒說話,心裡都在唸想著有關兒子的一切:從他哇哇墜地,到咦呀學語,再到蹣跚學步……

終於,甄母嘆了一口氣,她低著頭哽咽著說道:「老頭子,但我們這樣對不起人家天逸啊!我們這樣做是畜牲啊!」

甄老爹抬起臉,兩行熱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那怎麼辦呢?兩千兩啊!上哪裡去找?!找不到,兒子就危險啊!我們上輩子欠仁才小畜生的,所以這輩子才不得不還債。為了兒子,我們只能當畜牲了,來生我們做牛做馬給天逸謝罪!」

說罷,眼淚長流的他對老伴說道:「你去看看他死了沒有?」

話音未落,「哐」的一聲門被踹開了,王天逸捂著肚子斜靠在了門板上,他嘴角掛著血絲,一對眼睛裡閃爍著幾乎瘋狂的白芒,死死的盯住了面前的兩個人,他慢慢揚起了手裡那把生鏽的菜刀,捏住刀柄的手指噼裡啪啦的亂響,聲音從牙縫裡一個一個的擠了出來:「不必看了!我還沒死!」

甄老爹和老伴愣了片刻,一人摸起了一把磨的鋥亮的菜刀,兩個老人圓睜著灌滿眼淚的眼睛,大吼道:「天逸,我們對不起你了!」

喊完,兩個風燭殘年的老人瞪著血紅的眼睛竟如同瘋虎一般的衝了過來,就如死士一般。

死士是一種強大的力量,他們抱著玉碎之心去與敵人同歸於盡,就如同一顆流星閃亮天際,雖然短暫,但卻耀眼不可仰視,視死如歸的碰撞更是驚天動地,就算是一匹夫做死士之擊,也可能讓一個高手血濺五步。

這是讓江湖談之色變的一種人。

但死士不是能訓練出來的,他們和一般高手的區別在於他們有信念。

這信念也許是正義,也許是忠誠,也許是義氣,也許是仇恨,但有一點是相同的,就是這信念對他們而言,比生命還重要。

而甄父母心中就有一個如此堅強的信念,這信念支撐他們艱難的活著,也驅動他們不畏死亡去做飛蛾投火般的搏命一擊。

他們是死士,真正的死士。

最後彌散在夜空裡的一句話是:「兒啊……」

※※※

已經躺在稻草上睡了的老黑,突然聽見牆洞那邊的院子裡傳來的奇怪的聲音。

他揉著眼睛從牆洞裡鑽了過去,院子裡靜悄悄的,一抬頭猛地看見廚房門口立著一個人,動也不動的立在那裡,好像鬼魅一般,把老黑嚇了一跳。

定睛一看,卻笑道:「大哥,你還沒睡?剛才我聽到這邊有動靜。」

王天逸並不答話,只是木木的站著,空洞的兩眼瞪著虛無的前方。

老黑走得越近越感到不對勁,鼻子裡嗅到了越來越濃的腥氣,等走到王天逸近前,驚叫一聲跌了開去。

原來他看到王天逸身上全是鮮血,臉上也濺滿了鮮血,在藍黑色的夜色映襯下,整個人就如同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一樣。

他驚恐看著木然而立的王天逸,手肘著地朝後爬開,一扭頭,卻看到了敞著門的廚房裡面的情景。

只看了一眼,老黑整個人就如同抽去了魂魄,緊接著他爆發出一聲痛苦的嚎叫,爬進了廚房,馬上廚房裡傳來一聲又一聲的嚎哭。

這嚎哭就如同地獄裡的陰風一陣陣傳來,小鎮的燈光一片一片亮起,而王天逸的身體就隨著這嚎哭一次又一次的劇烈抖動著。

「你這個畜生!」老黑猛地衝了出來,他的聲音因為嚎哭而變得嘶啞,但卻已經毫無懼色了,他指著王天逸的鼻子大罵道:「老伯嬸子救了你的命!你卻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你這個畜生!!!!」

喊最後一句的時候,老黑的嘴已經差點咬到了王天逸的鼻子,但王天逸一動不動,臉上也毫無一絲表情,只有身體越來越劇烈的抖動!

「我要去叫人抓你這雜種!」老黑看著王天逸那毫無表情的臉,一把揪住王天逸的領子,轉身朝著夜空大吼起來:「來人啊!殺人啦!來人……。」

「叫你喊!」王天逸一聲大吼,右臂旋風般的朝老黑脖子砸去,那長袖被捲起的勁風吹開,露出一把流滿淋漓鮮血的菜刀。

※※※

小鎮沸騰了,男人們傾巢而出,點著火把,拿著鐮刀鋤頭慢慢從山腳往上搜,搜那個兇手。

那個殺害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和一個平凡乞丐的兇手。

整個小鎮都因為這暴行而憤怒了。

王天逸就跪在半山腰的小溪邊,腹中的劇痛讓他一次又一次的伸著脖子,額頭在地上劃了一道溝,終於他又吐出一口鮮血,這才好受了些,他斜著倒在溪邊,身體蜷成了蝦米一般,看著山腳下的火光在慢慢的朝上移動。

但身體蜷起來,卻讓全身的血味全往鼻子裡湧。

那血味極腥。

因為這血腥味,一頭猛獸在王天逸心中猛的被驚醒了,他看到它怒吼著,猛撲上來要把他撕成碎片,而他只能無力的躲閃著,悲慘的嚎叫著,就如同一隻可恥的豺狗面對一頭被他的惡行激怒了的獅子。

王天逸猛地爬了起來,再次跪在那裡,不過這次他不是吐血,而是嘔吐,但他空空如也的肚裡什麼也吐不出來了。

兩行眼淚汩汩的流了出來,王天逸用額頭猛烈的摩擦著骯髒的土地,他嗚嗚的哭了起來,他哽咽著低聲念著:「我是個畜生!我是個畜生!……」

後悔感和罪惡感化成的雄獅幾乎要撕裂了他。

殺一個全副武裝和你不共戴天的高手是一回事情,而殺一個不會武功的老人或者朋友是另外一回事情,更不要說你的命都是這些人救回來。

前者是搏殺,後者是屠殺。

前者是戰士,後者是畜生。

「我為什麼一定要殺他們?」王天逸猛地仰面嚎叫道:「為什麼不放過他們?!我是逃犯,人人皆可殺我!我這條命都是他們救的?!我還能要求他們什麼?!」

他閉上眼睛痛苦的抽泣起來,兩隻手慢慢的蓋住了臉,但沾滿血汙的手一碰臉,王天逸突然把手張開,低頭劇烈嘔吐起來,那手上的血腥味他聞之就欲嘔,他不是沒沾過血,但沒沾過不會武功的老人和朋友的血。

這種血腥味格外的重。

王天逸連滾帶爬的跑到溪邊,發瘋的洗起手來,只寥寥幾下,手上的已經癒合傷口不僅全被搓開了,就連沒有受傷的地方都被搓開了皮,雙掌鮮血橫流。

他越洗,手上的血就越多。

血洗不掉了。

王天逸又一次把手小心翼翼的往鼻子邊湊來,但他又一次的把手慌不迭的張了開去,又開始劇烈低頭想嘔吐,這低頭動作如此兇猛,以致他一頭栽在了小溪中。

小溪很淺,王天逸耳朵還在水上,臉已經碰到了鵝卵石,他只掙扎了一下就不動了,因為他愕然發覺原來清澈的小溪此刻也泛起了血腥,那是他手上的血。

他木偶般機械的撐起手臂,慢慢的把頭拉上水面,水波輕輕消散,平靜下來的溪面如同鏡子一樣亮了起來。

一個影子在微微震顫的鏡面上浮現出來,那是一張醜陋不堪的面容,佈滿了還未消腫的傷痕;上面還有點點黑色斑點,那是濺在臉上的血跡;撕裂的嘴唇還在微微戰慄,急遽的撥出一口口氣息;最上面是一雙驚恐的眼珠,因為面對內心雄獅的審判而瘋狂游移,如同黑暗中的骯髒耗子……

王天逸猛地朝那張臉打去,用盡全身力氣。

「咚」的一聲,水花飛濺了,鏡子破碎了,臉隱去了。

王天逸伏在小溪邊放聲號哭起來。

山下的火把越來越近了,村夫的氣憤填膺的咒罵聲都被山風送了過來。

「還有誰?!還有誰?!……」王天逸突然又抽泣著叫了起來,反覆的叫著,越叫越快,最後已經如同癲癇病人一般的狂喘了。

還有誰可以救自己?王天逸問得是這個問題。

父母已經仙去,他們不是。

範德遠幫不了自己,他甚至還突襲過自己,他太年輕了,我不怪他,但他不是。

川秀放了自己,但發誓再不認識自己了,他也不是。

乾捷……,他更不是。

……

丁三?唐六?他們都太遠了,但他們背後才是真正的力量,那江湖的力量,會救自己嗎?

但就算救自己,救的了自己這命,但救得了自己手上這血味嗎?

我這渾身血腥的野獸配他們救嗎!!!!!!!

同門、朋友還有敵人,所有人的面孔在王天逸眼前急劇轉動,最後化成一頭恐怖的猛獸,它對著自己陰陰的笑了起來,舔了舔舌頭。

它是誰?

它是什麼?

王天逸不知道。

但王天逸知道它要吃掉自己,或許它已經吃掉了自己的一大部分,否則自己身體怎麼變得如此骯髒、血腥,連自己都難以忍受?!!!

王天逸突然立起腰來,他指著夜空中的繁星大笑起來,他哈哈笑著叫道:「我不是我了!」

接著笑聲嘎然而止,指著星辰的他又痛哭起來,他喊道:「天啊!」

天地雖大,

但再卻無半分立錐之地。

人群擦肩磨踵,

但卻再無一人相識。

就連自己也認不出自己來了,也不敢認,也不想認。

身後的叫罵聲充滿中氣,越來越近,身受重傷的他逃不掉的。

但就算逃掉又能怎麼樣呢?

能逃到天涯海角嗎?能逃得了一世嗎?我配逃嗎?拖著這骯髒的身體帶著滿身的血腥味活著?王天逸嘲諷一般的咧開嘴笑了。

那麼前方呢?

他慢慢抬起頭去,前方是廣袤的黑暗,裡面吹來的是冰冷如屍體般的風,帶著一股濃重的都化不開的血腥。

他行屍走肉般站了起來,伸手解下了自己的腰帶,在溪邊樹杈上打了結。

他朝上看了一眼繁星,似哭又似笑的嗚咽了一聲,頓也不頓的把頭鑽進了繩結。

最後他閉上了眼睛,長長的嘆了口氣,一腳踢翻了踩著的石塊。

樹杈猛地一頓。

繩結陡地拉直了。

頭上是璀璨群星。

腳下是潺潺溪水。

身邊是嗚咽夜風。

風中彌散最後嘆息。

他幽幽的蕩在空中。

一切都如幻夢一般。